28.第 28 章
作品:《鬼瘾犯了》 清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往象山赶。
车子驶出城区,路灯渐渐稀疏,风也越来越大,陆叙清醒过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开始折腾陆修望。
陆修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法器,陆叙却面容严肃。
“右手。”
陆修望看他手里拿着一条红绳,于是识趣地把右手递了过去。
陆叙打量了一会,摇了摇头。
“左手。”
陆修望不明所以,又伸出左手。
“两只手一起。”
陆修望把两只手放到他面前。
陆叙突然笑了:“好狗。”
陆修望一脸便秘地抓住他的手,伸手将人搂到怀里,陆叙笑得停不下来,也没力气挣脱,闹够了,这才拿起红绳,又串上一枚红色的铜币,在陆修望右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这是什么。”陆修望问。
“幸运值+5。”陆叙又拿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扣,“低头。”
陆修望配合地垂下脑袋。陆叙把挂着玉扣的红绳从他头顶套过去,仔细塞进领口里,贴着皮肤放好。
“San值+100。”
说完,又掏出一个小葫芦塞进他口袋里,陆修望由着他摆弄,偏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挂了五六样了。
最后,陆叙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用红线缠了几圈,塞进陆修望外衣夹层的内袋里。
“防御力+500,搞定。”陆叙拍了拍手,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像一个刚出新手村的愚蠢暴发户。”
陆修望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叙看了他一眼,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些东西你不一定用得上,但山里的情况谁都说不准,安全第一。”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动作却很仔细,陆修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股好笑的感觉慢慢淡了,变成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在象山山脚停稳。
面前的空地停了三辆越野车,两辆皮卡,还有一辆中型厢式货车。二十来号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冲锋衣站在车旁,有的在分装物资,有的在对讲机里确认频道,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货车的后厢门敞开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装备箱。
陆叙站在原地扫了一圈,转头看向陆修望。
陆修望正在和一个黝黑精壮的中年男人说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安抚。
陆叙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请了多少人?”
“两队救援,一队后勤保障。”
陆叙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要上山还是要打仗?”
“安全第一。”陆修望说。
“你这不是安全第一,你这是排场第一。”陆叙指了指那辆货车,语气有点无奈,“你是不是还想把直升机也叫来?”
陆修望点了点头:“这边没有合适的停机坪,直升机只能在市区等待,遇到紧急情况阿坎会通知他们过来救援。”
陆叙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行,我真服了。”
“山里只能依靠卫星信号,信息传递会有延迟,加上地形复杂,”陆修望顿了一下,委婉地换了个说法,“考虑到各种突发情况,人多一些更稳妥。”
队伍整装完毕出发,阿坎走在最前面开路,陆修望走在陆叙身侧,进山的路不算太难,陆叙以前常走这种山路,所以兴致很高,脚步轻快,几乎不用人催,遇到稍陡的坡,陆修望就伸手在他腰后托一把,动作自然,但让陆叙感觉轻松了不少。
进了林子,光线暗下来,队伍沿着山脊线行进了将近三个小时,陆叙的呼吸也沉重起来,陆修望放慢脚步,后来干脆拉着他走,终于赶在九点到达大平台。
阿坎的人已经开始扎大本营和简单的信号接收装置,陆修望蹲在地上确认着最后的路线,陆叙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累是真累,但还撑得住,歇一歇就能缓过来。
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到营地,陆修望没太惯着他,看陆叙脸色恢复了些,就背上行李准备上路。
说是轻装,但陆修望背的是两人份的应急物资,包鼓鼓囊囊的,压在肩上并不轻松。
陆叙手机拄着登山杖,背上自己的小包,看了眼陆修望微微弯下的腰,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咬着牙跟紧脚步,尽量不拖后腿。
走到第一个点时已经临近正午,这会儿日头很大,陆叙早累得满头是汗,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这块地在地图上标注为“松庵”,他一路走一路盯着罗盘,生怕漏掉可疑的磁场波动。直到真正走到所谓的松庵,才发现这里只剩下一小片被杂草覆盖的平地,和几块半埋在土里刻着花纹的条石。
四周植被茂密,隐约能听见鸟鸣和虫声,陆叙在附近点燃三支香,山风很大,但烟气凝而不散,袅袅直上,他又取出罗盘确认,指针平稳,没有异常。
“这片山头气场没什么问题,飞禽走兽也没有异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里面供奉的仙人应该早被村民请到别的庙里去了,气场很干净。”
他转头看了陆修望一眼,难得露出点开心的神色:“第一个点,轻松排除。”
陆修望点点头,用卫星信号报了平安。
从第一个点到第二个点的路比预想中难走太多了。
地图上看只是翻过一道山脊,再沿沟谷走一段,中间顺路探查两个零散的小点,但实际地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山脊上的老树密得几乎没有间隙,枝干交错纠缠,有些地方得弓着身子从树干底下钻过去,背包不时被枝杈挂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解开。翻过山脊之后是一段极陡的下坡,坡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腐叶,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稳,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艰难地下了陡坡,眼前是一条山溪。
说是溪,水量却不小,前几天大概下过雨,溪水浑浊发黄,流速很急,溪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踩上去没有着力点。
陆修望先过去试了试,水确实不深,但水底的石头很不好踩。站稳后,他回过身,朝陆叙招了招手。
“踩我踩过的位置。”
陆叙拄着登山杖踏进水里,凉意瞬间从脚踝窜上来。他沿着陆修望的脚步往前走,走到溪中间的时候,登山杖戳在一块石头上,杖尖一滑,整个人重心猛地一歪。
陆修望离他还有一臂的距离,伸手没够着。
陆叙侧身摔进了溪水里。
不算深,但水流有力,他落水的一瞬间就被冲得往下游滑了一截,冰凉的溪水灌进冲锋衣的领口和袖口,冷得他整个人一激灵,手里的登山杖也脱手了。
陆修望三步并作两步蹚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带,硬生生把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陆叙被拎着站稳,浑身湿透了半边,头发滴着水,狼狈得不行。
“疼吗?”陆修望扶着他的肩,低头查看他的手心。
陆叙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抿着嘴没吭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蹭破皮了,但不是什么大事。
让他脸色难看的不是疼。
是丢人。
“……没事。”他侧过头,躲开陆修望的视线,声音有点发闷。
陆修望没松手,把他扶到石头上坐下,从包里翻出急救包,拿碘伏棉片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手心,又卷起裤腿处理膝盖的擦伤。
陆叙忍着痛,低头看着陆修望蹲在溪水里帮他处理伤口,裤子也湿了大半,却毫不在意。
“你起来。”陆叙拉了他一把,“水凉。”
陆修望没应声,处理完伤口才站起来,他从包里翻出备用的鞋袜递过去,又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让陆叙把湿透的内搭换下来,最后把自己干燥的外套脱下来让他换上。
陆叙攥着外套的衣角,喉咙有点发紧。
难堪,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
陆修望收拾好东西,转过身,正好看见陆叙眼眶泛红的样子。
他低下头,装作整理鞋带,等再直起身的时候,只是伸手握住陆叙的手腕,力道很稳。
“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把陆叙拽着往前走,语气非常平淡。
“还有两个点,别耽误时间。”
接下来的路程还算顺利,陆叙的衣服还没完全干透,走起来有些不舒服,但他没吭声,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罗盘上,闷头跟着陆修望往前走,俩人按照预期的时间抵达了第二个目的地。
陆修望发送了信号,阿坎的队伍开始向二号点出发,而两人继续向三号点前进。
中途路过一个小点时,罗盘突然不稳了。
陆叙脚步一顿,低头盯着掌心的罗盘,指针轻微偏转,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抖。
“怎么了?”陆修望停下来,回头看他。
“有点不对。”陆叙皱着眉,举着罗盘缓步往前走,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区域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走了七八百米,罗盘指针还是有偏差,他从包里摸出三支香点燃,烟气升起,被山风一吹,却没有散开,而是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流去。
顺着烟的方向看过去,十几步外的灌木丛后面,隆起一个不太显眼的土包。
他收起罗盘,拨开挡路的枝杈走过去,土包不大,高度大概到膝盖,表面覆着一层枯叶和青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扒开一层浮土,很快就碰到了硬物。
是骨头。
陆叙把周围的土拨开一些,露出更多的骨骼,形状大小不一,有的细长,有的粗短,有些已经风化发脆,有些还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动物的骨头。
陆叙认出了几块,有鸟类的翅骨,有小型哺乳动物的肢骨,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种类的碎骨。数量不少,堆叠在一起,埋得并不深。
“动物冢。”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陆修望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堆骨骸:“以前山里人埋的?”
“应该是。“陆叙点点头,“有些猎户有这个习惯,把死在山里的动物收拢起来埋掉,算是抵消杀生欠下的债。骨头攒得多了,时间久了,会有点气场波动,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绕着土包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周围的环境,不太像他们要找的地。
陆叙重新取出罗盘确认,指针还在飘,但烟气已经均匀散去,没有再聚拢。
“没事了。”陆叙把香插在旁边的土里,算是给这些无主的骨骸上一炷香,“就是普通的动物冢,气场被我俩惊扰,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陆修望没多问,从包里摸出水壶递过去:“喝点水,今天的行程还有最后一段路,四点半左右到达三号点,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回到二号点和阿坎汇合。”
两人没再耽搁,继续往三号点赶去。
然而,离开不到二十分钟,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陆修望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他说,“要变天了。”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步伐,但仍然赶不上大山里说变就变的天气,冷风从头顶垂直砸下来,裹着冰碴和水汽刮在脸上,气温在几分钟之内断崖式地往下掉,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即使戴上了手套,手指还是渐渐被冻僵。
紧接着,细密的冰粒从灰色的天空里倾泻而下,硬邦邦的,打在冲锋衣上噼啪作响。
地面很快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来路上的脚印几分钟就被填平了。
陆叙停下脚步,伸手接了几粒冰渣看了一眼,又闻了闻周围的空气,语气也不太好了:“烦死了,这地方怎么会有瘴气。”
陆叙下午在溪水里泡过一次,虽然换了外套,但冷意已经渗进骨子里,他强忍着没让自己发抖,从包里扯出浸过药水的棉布捂住口鼻,又把另一块递给陆修望。
“捂上,用鼻子呼吸,小口一点。”
陆修望接过来捂住口鼻,这才闻到那股藏在冰雪气息底下的,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
GPS显示第三个标记点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陆修望一边走一边看定位,确保方向没有偏差。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脚步忽然顿住了。
轨迹不对。
他们明明一直在往东北方向走,但GPS上的轨迹却是一条弧线,正缓慢的、不易察觉地往西偏。
陆修望停下来,转身看了看身后。
来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积雪覆盖了所有痕迹,风雪模糊了视线,四周全是一样的灰白和一样的树干。他之前绑在树上的反光条,一条也看不见,不是被雪盖住了,是根本不在视野范围内。
他们已经偏离了预定路线。
“陆叙。”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修望猛地转过头,陆叙就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神直直地盯着右边的树林深处。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翻涌的雪雾。但陆叙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某一个点上,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陆叙。”陆修望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
陆叙浑身一震,像是从某种恍惚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猛地眨了两下眼,目光重新聚焦,对上陆修望的脸。
“怎……”他的声音发飘,顿了一下才接上,“怎么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
陆叙偏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的林子,眉头拧了起来,像是自己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神情有些茫然,“那边好像有出路。”
陆修望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臂。
那股湿土的味道正在侵蚀他们的神志,陆叙体质本来就差,下午又摔进溪水里受了寒,现在明显撑不住了。
“走。”陆修望没有松手,拽着他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陆修望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GPS,轨迹又偏了。这次是一个明显的折角,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正确的方向将近九十度。
他停下来修正方向,重新对准东北。
又走了几分钟,但还是同样的结果。
陆修望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以前喜欢爬山,也受过野外导航的训练。在正常情况下,即使没有GPS,他也能靠地形、太阳角度和步幅估算来维持方向。但现在,他明明在刻意修正路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箭头走,实际轨迹却在不停地偏转。
不是他走错了方向,是方向本身在变。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扭曲他的方向感。
鬼打墙。
这个认知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未知的恐惧和危险。
“被困住了。”
陆叙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陆修望看向他。陆叙的脸色很难看,风雪打在他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层细碎的冰渣,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他掏出罗盘托在掌心,指针在原地打转,像是失去了磁极的吸引力,转了十几圈都定不下来。
“失灵了。”他收起罗盘,又看了一眼GPS,轨迹一团乱麻,他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陆叙沉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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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把登山杖交给陆修望。
“我试试。”
说着他后退一步,闭上眼,双手在身前掐了个诀。
咒文从口中流出,陆修望听不太懂,不像之前听到的那些请神经文,节奏更急促,语调更沉重。念到最后一句时,陆叙猛地睁开眼,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朝面前的虚空点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风雪照旧,瘴气照旧,四周的树林依然灰蒙蒙一片。
陆叙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不仅没用,甚至没感受到精力损耗。
“不行。”他声音平静,但陆修望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焦躁。
陆叙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事,每一样都在消耗他的精神防线。
陆修望伸手扶住他,两人走到一处巨石后方暂时避风,他把陆叙往身后推了推,用身体替他遮住大半风雪。
“别急,”他说,“慢慢想办法。大不了就在这等上四五小时,等阿坎他们过来。”
陆叙愣了一下,听到还有后援队,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松。
对,还有退路。
松了口气,他这才想起山提的那串佛珠。
陆叙连忙从衣服夹层里摸出那串檀木珠子。珠子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
风雪还在肆虐,陆叙闭上眼,静下心稳住呼吸,开口念诵。
“南无、三满多、母驮喃。”
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
第一遍念完,还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但陆叙没有停,从头开始,又念了一遍。
渐渐的,那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脑子里的昏沉感忽然松动了一点。
很微弱,但确实起效了。
陆修望站在旁边,经文入耳的一瞬,他感觉到胸口的玉扣隐隐发热,心神也变得清明。
等到陆叙睁开眼,他指了指左前方。
“那边。”
陆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雪势有所缓和,能见度比这边好了很多。
树干虽然密集,但周围有很多枯死的巨大树桩,这地方应该是过去的林道或者牧道,适合下撤。
陆修望想先探探路,但陆叙已经迈步了。
他拽着陆修望的手往前走,脚步很快,像是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希望,不敢有片刻停顿。陆修望来不及看GPS,很快跟上他的步伐,又走到他前面,把自己的余力借给他。
风雪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敢停留。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感在这种环境里完全失效了,只有脚下不断踩过的雪地和身边不断吹过的冷风是真实的。
然后,脚下的地面渐渐变硬,踩上去也不再打滑。
这边的雪小了很多,风也小了,他们所在地是一起矮树林,脚下是一块微微隆起的高地,周围是缓坡。
陆修望掏出GPS看了一眼。
定位这一次正常了,轨迹显示,他们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走了一条极其曲折的线,但最终落点正好在第三个标记点的边缘。
他们走出来了。
陆叙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靠在身边一棵树干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腿在发软,膝盖有些撑不住,他干脆顺着树干滑坐了下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呼吸还带着明显的喘息,额角的汗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陆修望走来,伸手把他帽子上积的碎冰拂掉。
陆叙闭着眼,声音哑得厉害:“几点了?”
陆修望看了一眼表。
“六点四十,比预期晚了两个小时。”
今晚回不去了。
“这鬼东西的欢迎仪式还挺隆重。”陆叙语气带着点自嘲。
陆修望没接话,从包里找出食物和水递给他,又站起身巡视四周环境。
温度还在往下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温度计,零下三度。从他们进入瘴气区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气温下降了将近二十度。体感温度更低,风寒效应加上湿冷,皮肤暴露在外的部分已经开始发木了。
陆叙的状态比他更差,不能再走了。
“就在这里扎营。”陆修望做了决定,“你在这别动,我去四周看看。”
陆叙没有反对,他伸手拽住陆修望的手腕,把那串佛珠绕到他手上:“你小心点……我等你。”
好在陆修望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那块微微隆起的高地背后就是一道低矮的崖壁,崖壁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凹地,三面岩石遮护,只有一面敞开,朝向下风口,看起来像一处简陋的山洞,但足以挡住大部分风和野兽。
陆修望把陆叙拉过去,让他靠着崖壁坐下,然后卸下背包,拉出帐篷。风不算太大,但手指冻僵了,撑杆的时候扣件卡了好几次。他咬着牙一个人把帐篷立了起来,固定好风绳,又用石头压住了底边。
陆叙挣扎着站起来想帮忙。
“坐着。”陆修望头也没回。
陆叙的手撑在地上,顿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喉咙发紧,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这次再也憋不住了。
明明是他自己体质惹的事,为什么把别人也牵扯了进来,还差点变成亡命鸳鸯。
那些他平日里引以为傲,时不时拿出来装一下的道法,此刻毫无作用,明明是自己的事,自己反倒变成了拖油瓶。
陆修望见他没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风雪把陆叙的肩膀和帽子染成了灰白,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可怜。
陆修望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
“没事了,进去吧。”他伸出手。
陆叙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陆修望也冻得不轻,鼻尖和颧骨冻得发红,嘴唇带着点青色,但眼神很稳,让陆叙的心也不由得安定了下来。
陆叙强忍着情绪,把手递了过去。
陆修望握住,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势扶着他钻进帐篷里。
帐篷不大,只能应急,虽然还没来得及发送具体坐标,但目前时长已经过了四小时,救援队应该开始沿着记号,往三号点赶来了。
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陆修望拉上帐帘,风声立刻被隔了大半,只剩下帐篷布被吹得鼓起又凹下的声响。冰粒打在帐篷顶上沙沙沙沙的,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
陆修望铺开睡袋,把两个拉链对接拼成一个大的,又翻出所有能用的保暖层。
“把湿衣服换了。”
陆叙接过来,背过身,帐篷太挤了,换的时候两个人磕磕碰碰的。
换好之后,陆修望把暖贴撕开,先往陆叙背上贴了两片,又往他腹部贴了一片,最后弯下腰把一片贴在他脚心。
陆叙缩了一下脚:“我自己来。”
陆修望没理他,按住他的脚踝贴完了,又把最后一双干燥的厚袜子套上去。
做完这些,他把陆叙塞进睡袋里。陆叙没再挣扎,闭上眼靠着崖壁,暖贴的热度隔着衣服一点一点渗进来。
陆修望发送完坐标,也钻进睡袋,两人并排挤着,他把铝箔毯覆在睡袋外面,又把自己脱下来的冲锋衣盖在最上层。
帐篷外,雪还在下,两人肩靠着肩坐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陆叙的头歪过来,磕在陆修望的肩膀上。
陆修望侧过头看他。
陆叙闭着眼,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安心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