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三人成行
作品:《退休居士》 是夜,宗冶拖着一身狼狈回到客栈,才翻过窗台,视线就落到正厅中央的人影上。
“独自缉凶,我看你是嫌命长了。”松鹭将随身携带的伤痛药取出,一一罗列好,“就算是要找机会混入锦绣商行,也不能因小失大吧。”
宗冶闷头咽下一粒药丸,再就以清茶去味,缓了好一会儿子的心神才开口反驳:“你是耿霜楼中人,要你残害同门,便是我枉做小人,如此,不防我委屈些。”
他这般说着,还念念有词:“总归,这差事只关乎我一人荣辱,要把你们都牵涉进来,我实在于心不安。”
“算你识相。”松鹭收拾好药箱,起身欲离,“可有查到什么?”
“我在同游馆与人交易信息后才知,耿霜楼内也有阶级区分。”宗冶思索着,将所见所闻告知于她,“外门弟子称青卫,内门弟子为白士,再往上就是四大护法与左右近侍。
“杀害石贯元之人,正是耿霜楼三十六位白士之一——程久双。”
他推理得仔细认真,松鹭无意识地拨弄着发尾,又问:“为何?”
“凶手留下字条,定然是希望我们查到他身上,便也留下一处尤其显眼的记号。”言罢,他从袖口处取出物证,“用水浸过此图,白玉盘中那个‘程’字尤其显眼,很难不让人注意。”
如此,也可以说明她的计策起效了。
松鹭放下心肠,直言他独自行动当万事小心,转头就借口去看看林抱墨,脚底一抹油,跑了个没影。
宗冶无意留她,在国舅爷眼中,清丽可人的草舍主,或许还不如一瓶药草合他心意。
他安坐案前,预备沐浴养伤。
时辰尚早,林抱墨躺在床榻间辗转反侧。
并非是他认床,实在是心烦意乱,久久不能安寝。
要说愁什么……
大抵是怕自己功力不足,毕竟十日前,他还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
他总觉得,“裴长渡”出现在草舍的两次机缘过于巧合,名义上是要缉拿松鹭,但更像是为他而来。
任何一个传世高手都清楚,传功与杀招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掌法,而“裴长渡”便是前者。
莫非真如流言传诵一般,耿霜楼并非真凶?
愧疚感漫上心头,他攥紧软被,愁肠百结。
可白日里,自他踏入同游馆开始,四周便常有目光汇集,却又不见来处。
许是自己已让耿霜楼盯上,对方又不知会出什么招数,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若耿霜楼当真无辜,明日或许会一帆风顺吧。
他这样想着,却也不得不多一层考量。
此事与松鹭一行人无关,此来幽客郡也是各怀心思,但耿霜楼风评在外,向来是宁错杀不放过,还得盘算着,如何将他们三人推出局外。
“咚咚咚。”
有人叩门。
“谁?”他立即警觉起来,左手探入枕下,风息剑就在那处静静躺着,只等主人心念一动,出鞘迎敌。
“是我。”
是松鹭。
他忽的长舒一口气,起身套了一件长衣,前往开门。
来人衣着单薄,长发散落,连鞋都不知在什么时候跑没影,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外。
美人垂泪,当怜香惜玉。
可她不由分说地闯入,一头扎进对方胸膛,哭诉屋内有小臂长的社鼠,吓人得很。
这一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想来对方并不是第一次冲着别人撒谎、撒娇、撒痴。
温香软玉在怀,林抱墨还有些手足无措,生怕对方贴得太近,暴露自己慌乱无措的心跳,与那些卑劣的妄想。
秀发拂过指尖,药香从她发顶传入鼻腔,他甚至不敢喘息,屏气静心,轻轻安抚对方情绪:“若你实在害怕,我同你换一间屋子住吧。”
松鹭一顿,从他怀中抽身,凝眉看向屋内摆设。
她脸色忽变,惊得林抱墨以为是自己屋内过于杂乱,怕惹了对方厌弃,忙道:“我即刻收拾干净,绝不委屈舍主!”
“谈不上委屈,”她总算开口,“我观你眼下乌青,怕是劳神过度,寻个借口,陪你一夜。”
“啊,啊?”林抱墨险些以为晚膳被人投了毒,不然怎么能梦到松鹭主动投怀送抱?
当然,这是有理由的。
松鹭不想住回楼主阁,怕裴长渡想不开给她下药,然后生米煮成熟饭。
她更不想住叶啻为她准备的屋舍,生怕弄堂主在其中布置了什么千奇百怪的机关,悄无声息地取她性命。
兜兜转转,她选中了林抱墨。
之所以不选更为妥当的初佩璟,当然是小郡主精力旺盛,尤其是说起宋启正的事迹来,更是滔滔不绝,缠得她一夜不得好眠。
如若裴长庸在晨会时昏昏欲睡,岂不是让俩臭丫头笑掉大牙。
没错,这两位臭丫头就是蒲柳与真正的飞刀令主——梧桐。
一位是同游馆掌柜,一位是昆山书院院长,竟同为裴长渡座下护法。
想来还真是有趣,怨不得外界都说,没了紫槐门,便是耿霜楼一家独霸武林。
“好了,睡吧。”松鹭起身吹灯,复又躺下,安然入眠。
林抱墨含泪蜷缩在床边,抱着软被,独享冷硬的地板。
谁来为他发声?
不过,似乎某人乐在其中。
至少他确实能够安然入眠了。
两刻钟过去,松鹭听他气息平缓松弛,便知对方已然进入梦乡。
她俯身,收起对方枕边香囊,指尖轻触发尾,激起一层涟漪。
松鹭曲肱为枕,端看翩翩少年安枕而卧。
这样瞧着,她竟还回味起幼年。
彼时她还是裴长渡身边暗卫,前楼主夫人为她取名松鹭,意为长生。
松,乃松柏长青;鹭,乃不老仙禽。
夜深人静时,她常于暗处护卫公子安康。
二人年纪尚小,不懂得男女大防,公子常邀她上塌同眠。
昔年,她还是刚走失不久的孩童,几经转手才遇见自己的伯乐,归入耿霜楼做了青卫,再升到白士、右侍。
她的确于武学一道天赋异禀,连楼主与少主都说,她是绝无仅有的天才。
可天才也有不可言说的苦楚,几年的辗转与煎熬总是在夜里,不断折磨她的身心。
从前她避无可避,只能不停地购置刀剑,防身驱邪。
后来,她有了裴长渡。
小公子常说,他要成为她的依仗与骄傲。
暗卫松鹭说,她永远会是公子麾下利剑。
到头来,双方都食言了。
而现在,她看着林抱墨,某处悸动正悄然萌芽。
辰时已至,初佩璟即将启程前往昆山书院。
“一路多小心。”松鹭仔细叮嘱,直至小郡主言说她变得啰嗦了才停嘴,“还不是怕你出事,没良心!”
“是是是,舍主关心则乱,是小的有眼无珠。”初佩璟哄孩子似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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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所有的不满压下,复又正色,关切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
再别过一次,车夫便驾舆启程。
初佩璟从帘中探头,挥手同她告别。
瞧小郡主满怀欣喜,松鹭便也宽下心,暂时解决一位麻烦人物。
同游馆内,林抱墨手持竹剑,连胜五场,已至体力极端。
手腕处隐隐生疼,怕是内力牵动太多,引起旧伤复发,刺痛感震得他头皮发麻,却还得硬撑着接下比试。
“下一场,冼月派德辉圣女余柔,对阵,江湖游侠松墨。”
这个名号……
林抱墨眉心一跳,眼神盯着从擂台边缓步上前的清冷少女。
裴长庸侧卧在贵妃榻上,静静看着裴长渡亲手监制的好戏。
冼月派,正道八魁之一,德辉圣女乃其掌门之女,更有望继任统领一方。
相传其与紫槐门过从甚密,两家还交换过庚帖,可惜八字不合,亲事未成,却也不曾伤过交情。
如今刀剑相向,依裴长庸的性子,定然要来凑个热闹。
白虎慵懒地蹲坐在她身侧,微眯着眼,陪同她观赏这出青梅竹马的反目大戏。
她也老了,不便远行,只能委屈女儿阿存,伴主人前往畴阳郡赴约。
不错,此虎名阿白,正是裴长庸十余年前收养的小兽。
虽然现在不能这么形容。
阿白腹部有一条可怖疤痕,裴长庸每每见到,都会止不住地懊悔,悔不当初,未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锣鼓长鸣,余柔先行,长剑出鞘,直指林抱墨死穴。
他一顿,抬手艰难挡下这一杀招。
没料到对方未曾留情,几轮下来,竟真的伤到林抱墨心脉。
他呕出一口鲜血,肺腑又烧得厉害,经脉震颤,连竹剑也险些脱手。
裴长庸双眼微阖,喃喃道:“即便如此,也不愿下狠手?”
阿白抬头,察觉主人心有不满。
她啧啧两声,扬唇:“怜香惜玉可不行。”
阿白会意,昂首将自己送入对方掌心。
她单手轻抚阿白细软鬃毛,在得了准允后,从中取下半根,于指间掷出,深深刺入余柔右臂。
这一举动霎时打破场上局势,连蒲柳也始料未及。
裴长庸起身,事了拂衣去,她可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
阿白兴冲冲地跟着主人离开,坐上前来接应她的轿撵。
连胜六局,“松墨”正是当之无愧的擂主。
上层包房内,蒲柳与吕肫还未回神。
“刚刚,是楼主出手了吗?”
“青魁武行的龙骨刺,错不了。”吕肫艰难咽下一口涎水,颤颤巍巍地指着林抱墨,惊诧道,“这小子究竟给楼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蒲柳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的人没打赢余柔就算了,还险些误了楼主与少主大计,等着吧,晚上回去述职的时候肯定得领罚。”
“喂,人家可是圣女,圣女!”吕肫大喊自己冤枉,“要是每个门派的圣女都能被小喽啰轻易击败,那还配叫圣女吗?!”
蒲柳可顾不了他:“这些话,还是留着负荆请罪时说吧。”
车马停在一处山路边,裴长庸悠然抬眼,只见一只飞鸟自远方而来,正巧落于窗板边。
打开信笺,其中赫然是梧桐寄来的密函。
“问楼主安:承恩郡主已至昆山书院,请楼主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