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欢喜

作品:《退休居士

    同游馆内,林抱墨手持竹剑,目不苟视。


    战到现在,他连胜五场,已至体力极端。


    力道不稳,剑身微颤,经脉旧伤有皲裂之势,许是内力牵动太多,引起旧伤复发。


    刺痛感震得他头皮发麻,却还得硬撑着接下比试。


    只要再胜一场,兄长的行踪便近在眼前。


    只要胜最后一场……


    他哄着自己拿出全数气力对敌,毕竟,他有必须赢的理由。


    “下一场,冼月派德辉圣女余柔,对阵,江湖游侠松墨。”


    这个名号……


    林抱墨眉心一跳,眼神盯着从擂台边缓步上前的清冷少女。


    裴长庸侧卧在雅间贵妃榻上,静静看着裴长渡亲手监制的好戏。


    冼月派,正道八魁之一,德辉圣女余柔乃其掌门之女,更有望继任统领一方。


    相传其与紫槐门过从甚密,两家还交换过庚帖,可惜八字不合,亲事未成,但倒也不曾伤了交情。


    如今刀剑相向,依裴长庸的性子,定然要来凑个热闹。


    白虎慵懒地蹲坐在她身侧,微眯着眼,陪同她观赏这出青梅竹马的反目大戏。


    她也老了,不便远行,只能委屈女儿阿存,伴主人前往畴阳郡赴约。


    不错,此虎名阿白,正是裴长庸十余年前收养的小兽。


    虽然现在不能这么形容。


    阿白腹部有一条可怖疤痕,裴长庸每每见到,都会止不住地懊悔,悔当初,未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那是阿白回归丛林的第二年,身怀六甲的山君在逃难路上,与昔年旧主再次相逢。


    贵人总对虎皮情有独钟,即便大虫声名在外,仍旧阻止不了各路“义士”猎虎换金。


    她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重逢的。


    所幸裴长庸一手双刀使得干脆利落,也不负杀神威名,将所有欺辱阿白母女的刁民斩首倒挂,血流成川。


    听说那片林子,现在还流传着百鬼索命的异闻。


    锣鼓长鸣,将思绪带回今朝。


    余柔先行,长剑出鞘,直指林抱墨死穴。


    他一顿,抬手艰难挡下这一杀招。


    没料到对方未曾留情,几轮下来,竟真的伤到林抱墨心脉。


    他呕出一口鲜血,肺腑又烧得厉害,经脉震颤,连竹剑也险些脱手。


    “啧。”裴长庸双眼微阖,喃喃道,“即便如此,也不愿下狠手?”


    阿白抬头,察觉主人心有不满。


    蓦然,她扬唇:“怜香惜玉可不行。”


    阿白会意,昂首将自己送入对方掌心。


    她单手轻抚阿白细软鬃毛,在得了准允后,从中取下半根,于指间掷出,深深刺入余柔右臂。


    这一举动霎时打破场上局势,连在旁侍候的蒲柳与吕肫也始料未及。


    武器脱手,便是抛戈弃甲,俯首就擒。


    局势已定,裴长庸起身,事了拂衣去,她可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


    阿白兴冲冲地跟着主人离开,坐上前来接应她的轿撵。


    连胜六局,“松墨”正是当之无愧的擂主。


    然擂主本人也觉事出意外,这样不期然而然的结局实在有些差强人意。


    甚至台下还有众人议论纷纷,说德辉圣女是陷入美人计中,对着这样一张秀色可餐的脸,实在下不去手。


    上层雅间内,两位护法也久未回神。


    “刚刚,是楼主出手了吗?”蒲柳不自觉以扇掩面。


    这样可怖的内力,难怪能蝉联多届名闻榜榜首。


    “青魁武行的龙骨刺,错不了。”吕肫艰难咽下一口涎水,颤颤巍巍地指着林抱墨,惊诧道,“这小子究竟给楼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瞧他比自己还不靠谱,蒲柳不自觉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的人没打赢余柔就算了,还险些误了楼主与少主大计!等着吧,晚上回去述职的时候肯定得领罚。”


    “喂,人家可是圣女,圣女!”吕肫大喊自己冤枉,“要是每个门派的圣女都能被小喽啰轻易击败,那还配叫圣女吗?!”


    蒲柳可顾不了他:“这些话,还是留着负荆请罪时说吧。”


    行至小门,裴长庸听见捷鼓奏响,扭头便见余柔抱着发肿的右臂小跑而出。


    长廊尽头,是裴长渡的私人居所,亦是蒲柳日常同他汇报讯息的后堂。


    她思虑片刻,还是在阿白的催促下先行离开。


    车马停在一处山路边,熏风解愠,心旷神怡。


    裴长庸悠然抬眼,只见一只飞鸟自远方而来,正巧落于窗板边。


    打开信笺,其中赫然是梧桐寄来的密函。


    “问楼主安:承恩郡主已至昆山书院。”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她指尖轻叩,盘算着这个时辰,程久双应该已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


    “回同游馆。”她启唇,又命卓呈寻个时机回信,“告知梧桐,将《长生鞭法》授予初佩璟。”


    闻言,卓呈反而面露难色:“这是前楼主夫人的不传之秘,公子那边……”


    “我会亲自劝说。”语毕,裴长庸便放下轿帘,不再言语。


    言下之意,似是她终于想通,要见裴长渡一面了。


    卓呈也不自觉松一口气,感慨裴长庸总算愿意舍弃架子,捏着鼻子也要和裴长渡打好关系。


    再看同游馆内,“松墨”作为擂主,自然要与馆主会面以得所求。


    隔着一道画屏,他只得见其后有一风雅少年拨弄琴弦。


    “敢问阁下可是馆主?”他拱手见礼,等待对方开口。


    裴长渡轻咳两声,抬眼。


    体格健硕,是比他更中用些。


    他咧嘴,自惭形秽。


    蒲柳于左侧缓步行出,横在二人中间,笑道:“妾身便是同游馆馆主,这位公子是妾身豢养的小倌儿,擂主莫要认错了人。”


    “哦,哦……”林抱墨连忙侧身同她行礼,自嘲有眼不识泰山,“馆主莫要见怪。”


    “不怪。”蒲柳摇曳生姿,躺倒在软榻上,轻声细语道,“擂主生得这样好看,怨不得德辉圣女会心软,妾身瞧了也是异常欢喜。”


    这些肉麻话刺激着林抱墨,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但再怎么膈应也到底有求于人,只能咬牙咽下不快:“不知馆主,可能解在下之惑?”


    “自然。”蒲柳起身,唤来小厮将他的名帖送上,“林玄词现今身在长越郡,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擂主不必忧心。”


    “那便好,那便好……”闻说消息,林抱墨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憨笑着谢过蒲柳,转身便跑出小阁,预备将所得秘闻分享与松鹭。


    琴弦嗡鸣,裴长渡心道不好,忙抬手压下,不让旁人看出端倪。


    蒲柳等人自然不会多言,那他所思虑的“旁人”,便只剩下一位。


    “阿渡,你的心乱了。”来人倾身,挑起一根细弦,轻轻拨弄。


    “……”


    黄麂与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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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呈即刻带领众人退下,将满室躁动留给二人。


    裴长庸向来没有附庸风雅的意愿,提衣坐在案边,像以往很多时候一样,听他弹奏高山流水。


    可这次,奏者无心,听者无意,再上乘的乐章亦一无是处。


    裴长渡抿唇,久违的酸涩溢上心头。


    他该说什么,调笑对方还是这样了解自己,还是说,她总以下犯上,害自己失了体面?


    可无论哪种态度,都无力阻止对方离开自己。


    外面大有天地,林抱墨可随她逍遥,裴长渡不行。


    “阿姐,”他开口,试图保持体面,“昨日归礼,阿弟未能去成,实在抱歉。”


    “无妨,我什么时候成那么小气的人了。”她垂首,把玩着指甲,似漫不经心,“何况这次回来也只是暂住,畴阳郡还有余事未了。”


    “阿姐从未离家超一月,是在外另有牵挂了吗?”


    蒲柳的消息过于灵通,坏处就是,裴长渡总能第一时间看见,那位名为“松鹭”的耿霜楼叛徒,与紫槐门遗孤林抱墨,有多亲密无间。


    甚至还有同床共枕的嫌疑。


    “阿墨身中奇毒,又为我故人之子,定当照拂一二。”


    “阿墨?”裴长渡哂笑道,“阿姐竟与他熟稔至此。”


    “不行吗?”裴长庸摆手,扬眉,“我欢喜他。”


    “欢喜?”裴长渡面色骤然僵住,却又硬扯出一抹笑来,“这次又是什么?对弟弟?还是对恋人?”


    “……”裴长庸总算停下她毫无意义的小动作,抬头与他目光交汇,冷言冷语,“阿渡,你失态了。”


    “我只想要个答案!”


    “答案?”她悠然起身,对上那人泛红的眼眶,“不是都在你的密函里吗,少主大人。”


    她的诘问如同锋刃,轻松撕裂那层双方心照不宣的无形屏障。


    原来,事事顺服、处处妥帖的义姐,也有为了外人而与他翻脸的一天。


    任他咬紧牙关,也只能挤出一句:“裴长庸,你不许爱上他。”


    “你没资格教我做事。”她回眸,古井无波,“在你确认能够继承楼主之位前,本座才是话事人。”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


    但……裴长庸有一句说的不错,明面上,她这个“外来人”,身份地位都在裴二公子之上。


    “往后,少打探他们三人的行踪,”临行前,她俯身,素指拂过他清瘦面颊,“阿渡,别拿本座的纵容,当作你挥霍的筹码。”


    裴长渡并未搭话,甚至连一丝情绪也没外露,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她独自踏出门去。


    客栈内,宗冶惬意地品着新茶。


    “舍主!你总算回来了,快快快,给我来两颗止疼药!”林抱墨指着自己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喋喋不休地讲起今日在同游馆内发生的一切。


    松鹭嫌弃似的撇开对方,探手从袖中取出药瓶,丢到那人怀中,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位德辉圣女:“你与她是旧相识?”


    一想起那人冷冽的目光,林抱墨又一阵后怕:“余姑娘恋慕兄长多年,打擂或许也为了兄长之事。”


    “所以,你对上她,是动了恻隐之心?”松鹭挑眉,坐到宗冶身侧,怨怪道,“瞧瞧,林二公子还真是热心肠。”


    后者忍俊不禁,却也不愿参与二人私密话题,垂眸,认真擦拭枪头。


    “冤枉冤枉,我是实在没了力气与她相争啊!”林抱墨挂着一双泪眼,求舍主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