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棋子棋手

作品:《小侯爷白月光是青楼东家

    按大周的规制,身为侧室,孟隐理应每日晨起前去正院,日日向夫人李倾倾请安。


    她一只脚刚踏入李倾倾的闺房,只见那嬷嬷脸色黑得如锅底一般,她眼角的皮肤因为衰老耷拉下来,此刻板着一张脸,颇有一种阴狠的感觉,让人心里难免发毛。


    李倾倾倒是淡然,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靠椅上,素手捏着碗盖,用碗盖拨开茶叶的浮沫。


    嬷嬷用眼睛斜了一眼孟隐,孟隐赶紧垂下头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只听那嬷嬷阴恻恻地问了一句。


    “姨娘,老奴听闻,昨日大喜的日子,侯爷却去了你那里。”


    孟隐深知这侯府人多眼杂,便是霍清晏都难以保证这侯府上全是他的人,更何况李倾倾又带来了一批下人来。


    昨日霍清晏虽然来了她房里片刻,但他二人最逾矩的,只有那一个无人知晓的拥抱。


    和那个落在她手背上的,沾着霍清晏泪水的浅吻。


    因此,她并不怕李倾倾发难,撒谎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轻声解释。


    “是,但……侯爷只在贱妾房中,不过待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走了,妾如今还是完璧之身。”


    “够了!”


    李倾倾将茶盏搁回桌案上,又用眼神示意下人为孟隐斟茶。


    “刘嬷嬷,何必要去明知故问,去为难一个侧室?侯府就这么大,那大大小小的事、桩桩件件,哪里能瞒得住众人耳目?”


    她一只手扶着额头,按了按太阳穴,又挥了挥手,打发刘嬷嬷离开,又招呼孟隐过来,虚虚扶着孟隐的胳膊,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姐姐身子孱弱,日后这请安,便免了吧。”她亲昵地拍了拍孟隐的手背。


    “贱妾不敢僭越。”孟隐垂眸应道,心思却不在眼前之事上。


    她大概猜到了,昨日霍清晏并没去李倾倾房中,至少,他二人也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若是传出去,对李倾倾的名声不好,不过,李倾倾却是出乎意料地坦然。


    “夫人,侯爷他……”


    “妹妹无需担心,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李倾倾将一杯热茶推到孟隐面前,顿了顿,轻咳了两声。


    “侯爷他昨日倒是来了我房中小坐了片刻,只是同我说,他……早有不举之症。”


    “……咳咳!”孟隐一口茶正噎在喉咙里,咽又咽不下去,吐出来又失了礼节,一时间茶水被呛入肺中,使得她连连咳嗽起来。


    “昨夜,侯爷先来了我这,只吃了两盏茶,便又转去了你那,依旧只是待了片刻。”


    李倾倾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就像霍清晏压根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路人而已。


    见孟隐呛得厉害,她便轻轻拍了拍孟隐的背为她顺气。


    她盯着孟隐涨红的脸,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喃喃道。


    “嘶——怪不得,侯爷此前始终不愿与我完婚,我当是对已故的孟二小姐一往情深,竟是有这等隐疾……”


    “……”孟隐深吸一口气,总算平复了胸口的不适,她扯着帕子,拭去眼角咳出来的泪水,才抬眼望向李倾倾。


    “竟、竟有此事么?”


    说实话,这话孟隐是不信的,大概是霍清晏找了个托辞不与李倾倾圆房罢了。


    霍清晏此人,凡事都喜欢将罪责往自己身上去揽,因此这个借口,确实很有他的风格。


    只是,纸包不住火。


    一个谎言便要十个谎去圆,若是李崇忝那边较起真来,倒是也不好搪塞。


    回头得去白芷那问问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替霍清晏圆过去。


    孟隐心中又不禁感叹,这李倾倾不愧是京城中盛传温良贤淑的女子,这样的事发生在新婚之夜,都能处变不惊,还有心思与她丈夫的侧室拉家常。


    这李倾倾方才二九年华,少女的年纪,心中对爱情怎会没有憧憬?


    霍清晏此人,且不说为人正直,外貌气度都没得挑。


    可悲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新婚便遭此冷遇,却能始终淡然以对。


    这世家大族,当真是吃人的地方。


    关于李倾倾的事,前些日子,孟隐曾经旁敲侧击询问过映秋。


    映秋虽然不愿多言,可看在孟隐的救命之恩上,她还是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一些往事。


    李倾倾与她那兄长李锦是龙凤双胎,本该是大喜之事,可李倾倾却自幼时起,便被送入京郊的寺庙寄养。


    究其缘由,竟仅仅是一位得道高僧在李倾倾出生时便预言——李家将因这个女儿而败落。


    直到八九岁时,她才被从寺庙接回丞相府,大概正是因为这般经历,李倾倾才没有许多官家小姐独有的傲气。


    站在孟隐的立场上,她实在无法同情权倾朝野的奸臣李崇忝的女儿,却无法不同情一个过早被磨灭了心气的少女。


    生在高门大户,依旧身不由己。


    李倾倾甚至还有心思安慰孟隐。


    “姐姐也不必伤怀,至少,日后,侯爷想来没心思纳几房侧室,你我也没有后宅那些争风吃醋的纷扰。”


    “妾明白。”孟隐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她想起映秋,因此状似无意地开口。


    “妾见夫人只带了两个陪嫁的嬷嬷,夫人这般世家嫡女的身份,身旁该有几位贴心的年轻侍婢才是?”


    李倾倾面色一僵,侍奉在她身边的吕嬷嬷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突然蹙着眉指责起孟隐来。


    “姨娘这话是何意?是向夫人挑拨,说我等老奴伺候不好夫人?”


    “妾无意冒犯。”孟隐抬眸瞥了一眼那吕嬷嬷,解释时却是看着李倾倾的眼睛。


    “妾出身微贱,只是偶然见夫人没有陪嫁丫鬟,故多嘴一问。”


    李倾倾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她对她带过来的这些下人似乎都没什么好脸色,唯独对孟隐和善。


    她抬手打断了吕嬷嬷的质问。


    “吕嬷嬷,姐姐同我是一家人,是李家宗室之女,哪里轮得上你们这些奴才质问?”


    说完,她缓和了神色,勾起嘴角,笑了笑,抬眸望向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怅然。


    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


    “以前我是有个贴身侍婢,不过,她犯了些错,便被家里打发走了。”


    吕嬷嬷闻言,赶紧补上一句,语气极为刻薄。


    “映秋那贱蹄子是个不老实的,枉您待她掏心掏肺,首饰金银从没短过她,她竟做出与府中小厮私通的龌龊事来,丢尽了夫人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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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倾倾脸上的不耐烦更甚,只听她重重一拍桌案,孟隐惊得起身,与吕嬷嬷同时跪倒在地。


    “闭嘴!人都打发走了,老是提这些做什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命令吕嬷嬷滚出去,才重新握住孟隐的手,面色缓和下来。


    “吓到姐姐了吧,时辰不早了,也该去用早膳了。”


    用膳时,孟隐因着媵妾的身份,被破格允许与二人同桌。


    孟隐吃不得那重油的大鱼大肉,桌上有几个清淡的菜,而且都特意摆在了孟隐近侧,伸手可及。


    霍清晏大概是昨日喝了太多酒,今日他的脸色有些泛白,看上去精神萎靡,整个人都没有几分精气神。


    席间三人缄默不语,形同陌路。


    孟隐食不知味,她偷瞄此二人,自从吕嬷嬷提过映秋之后,李倾倾周身的气压也极低,这二人不开口,她连话都不敢说,生怕触了这两人的霉头。


    直到碗里的饭菜将尽,霍清晏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发闷。


    “今早,陛下的旨意送到侯府,命你我一同进宫。”他垂着头,顿了好半晌,才又道。“麻烦……夫人同我进宫面圣吧。”


    这“夫人”二字,他咬得含糊不清,极其不自然。


    孟隐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她听到“进宫”这两个字,她执筷的手一抖,立即凝神细听。


    “是。”李倾倾的脸色半分波澜也无。


    以孟隐的身份,若没有主母点头,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宫门半步。


    她前些日子刚收到闻州的家书,心中藏着要事,她须得想办法见陛下一面。


    去求霍清晏?


    以她这般低微的身份,让霍清晏去向李倾倾施压,逼得李倾倾同意,不但过于逾矩,而且实在招摇。


    更何况,即便入了宫,她也未必能得见天颜。


    可无论如何,先入宫,才有一线机会。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


    “夫人,您与侯爷进了宫,这偌大的侯府实在空寂,贱妾心中不安,愿随身服侍您左右,今日,贱妾可否随您一同进宫?”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是在看向霍清晏的。


    几息之间,她已经想好了满腹的说辞。


    不曾想李倾倾竟然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应下了孟隐的祈求。


    “也好,我同那些世家贵女们大都没什么交情,有你作伴,倒也安心。”


    孟隐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间。


    这李倾倾,大度得实在反常。


    或许,在李倾倾眼里,她一个风尘出身的侧室,甚至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若是如此,反倒是好事。


    可她大度得,就像是一个早已完成布局的棋手,正气定神闲地等着对手落子。


    就好像,对手的每一步棋都在她预料之中,因此,她无需惊慌、更无需急恼。


    这高门权贵间的一切善意早已标好了价码,李倾倾更非那般不谙世事、轻信他人的天真少女。


    她看似不争不抢,只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如此施恩于孟隐,即便孟隐真是个醉心于宅斗、一心想着争宠的后宅女子,想来都没法和她彻底撕破脸。


    这样的人,才更让人恐惧,让人猜不透她心底究竟藏着何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