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日斜，给屋上飞檐斗拱在蓝幕前镀上一层暖黄。


    房内，祝清安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窗外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又小厮穿梭于回廊间，一盏盏点亮廊下的灯笼。


    后日，便是大婚的日子。


    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眼中却晦暗不明。


    这几日，她在钱府里配合着一道道流程，由人摆布着走过场。


    她不敢用自己的，怕会漏出端倪，便向祁霁要了姜洵之的八字递上去。


    那请来的占卜先生对着两张生辰帖看了半晌，忽然眉开眼笑，连声道：“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钱行大喜，立马掏出一锭银子给了那先生。


    祝清安站在一旁，面上笑得温润和煦，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天作之合？


    她没有多言，只是悄悄记下了钱小姐的八字，打算送出去给周南行算算。


    她倒是要看看，这先生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


    虽然大婚的日子早已定下，钱行还是让那先生煞有介事地又合了一遍。


    结果不出所料，又是一片大好。


    那先生喜滋滋地捧着一袋沉甸甸的赏钱出去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祝清安腹诽更甚。


    一片大好？就是是对谁一片大好？


    钱行却热切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


    那手掌厚实温热，却让祝清安浑身一僵，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抽回来。


    “看来能选到朱生，也真是上天的旨意啊。”钱行笑得慈祥。


    祝清安堆起笑意，硬生生压下内心莫名的不适，“多谢钱庄主抬爱，末生惶恐。”


    “你也知道，”钱行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我这江安钱庄虽生意兴隆，但我这人一向敬重读书人。可惜自己生不逢时，没能走那条路。”


    钱行叹了口气，望向祝清安目光灼灼，“往后，钱家未来的希望，可就交到贤婿手上了。”


    祝清安忙不迭一行礼，顺势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垂首道：“末生定不负钱庄主期望。”


    “好好好，”钱行满意地点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贤婿如今，准备到哪一步了？”


    祝清安自是知道对方在问那功名，心思费转，稍加沉吟，便开口回道：“今年刚过乡试，正打算来年开春就参加春闱。”


    果不其然，钱行听到这里，有些浑浊的眸子骤然一亮。


    “哟！”他拍着祝清安肩膀笑道，“明年都要春闱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钱行顿了顿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几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贤婿若能高中，回来这赏赐，尽管开口！”


    祝清安微微颔首，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钱庄主言重了，这本就是末生分内之事。”


    祝清安想着那张林在边塞的时间，大抵还是来不及中举的，看钱老爷子那眼前一亮的神情，大抵是让她赌对了。


    “好，好！”钱行笑得更慈祥了，但那笑意却让祝清安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冷。


    钱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哎呦，瞧我这记性！贤婿这几日要准备的事情也多吧？我这就先不叨扰了，你忙你的。”


    祝清安也不推辞，端正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要跨出门槛之时，身后又传来钱行的声音。


    “贤婿！”


    祝清安脚步下意识一顿。


    “可要好生准备着啊。”


    那声音乐呵呵的，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可不知为何，祝清安只觉得脊背更凉了。


    她回头再次堆起笑容，拱手道谢，转身，忙不迭的走出这主屋。


    -


    而昨日，是试喜服。


    她被引入一间偏厅，屏风后挂着那套大红的喜服。两个丫鬟伺候在一旁，等着为她更衣。


    祝清安在屏风前站定，淡淡道：“我自己来便好，你们在外候着。”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行了一礼便退到屏风外。


    祝清安暗自松了口气。


    一是这么多年在边关呆惯了，她并不习惯有人服侍。


    二是，她也怕有个不小心，自己的女儿身暴露。


    这种时候，自是处处小心。


    她拿起那套喜服，入手是上好的绸缎，光滑柔软，绣着繁复的吉祥纹样。


    她倒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凭着新郎官的身份，穿上这衣服。


    正系着衣带，屏风外忽然传来了两个丫鬟压低的交谈声。


    “你瞅见了吗？”一个声音，纵是可以压低，却也难掩兴奋，“今天揭榜入府的那个小郎中，生的可俊俏了！”


    祝清安手中动作一顿，不由得竖起耳朵。


    “瞅见了瞅见了！”另一个声音忙不迭地接道，“我瞧着有几分眼熟呢，欸？他是不是前几日府上招婿来过啊？”


    “哟，那莫不是冲着小姐来的哦。”


    “哎呦还是小姐命好，我要是能生在……”


    “晴天白日的，咋还做起梦了。”


    说道这里，两人压低声音吃吃地笑了起来。


    祝清安继续系着带子，心下却了然三分。


    姜洵之进来了。


    “不过，”两人的交谈又响起，“这个小郎中，看了夫人的病，怎么说？”


    另一个声音又压低了三分，“能怎么说呢？老爷重金请了那么多名医来，都不见起色。这位，听说摇了摇头，只开了个方子，说是愿意可以试试，能多续上些时日，但根治是……”


    她顿了顿，祝清安的神情也更专注了三分。


    “无望了。”


    祝清安系带子的手猛地一滞。


    竟是连姜洵之都说无望了吗？


    她与姜洵之相处时日虽不多，但临关一役，她也看得出那人医术不俗。平时虽然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却也十成十藏着真本事。


    若是他都束手无策……


    眼前忽然浮现出钱书昀那双泛红的眼睛，和最终滑落的泪滴。


    祝清安的心一沉。


    随即，她转念一想。


    但若，这只是他们布下的局呢？


    祝清安定了定心神，继续整理衣带，决定回头再问个清楚。


    屏风外的谈论还在继续。


    “不过，咱最后招的这个朱公子，也是生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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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俊俏呢。”


    厚厚的喜服下，祝清安的脸莫名一热。


    “是呢是呢！”另一个声音立马附和道，“他那个表弟也是，可惜身子有点弱。”


    “对对对！”那声音里带了几分惋惜，“坐在轮椅上，不然要我说，那可是这一群人里生得最好看的了！”


    祝清安的手指顿了顿。


    祁霁……


    这两日倒是不知为何没看到他人影，不知在忙些什么。


    祝清安整理好喜服，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面走了出去。


    两个丫鬟闻声抬头，不约而同地愣住。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赞叹，还有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祝清安微微颔首，温和地笑了笑。


    两个丫鬟这才恍若回神，忙不迭地迎上来，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哎呦！您穿这身真是太合适了。”


    “这真的是为您量身订造的一般！”


    祝清安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


    时间转眼便到了今日。


    祝清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抬头望向窗外。


    暮色已深。


    钱庄这几日已将里里外外布置了起来，四处挂满了红绸，廊下的灯笼也统一换成了红色，灯光交映间，将整个江安钱庄衬的喜气洋洋。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套大红的喜服，静静地挂在衣架上，与暖黄色的烛光交相辉映。


    她忽然想起在狭关时做的那个梦。


    梦中也是一如当前一般，一片红绸锦色。


    那时自己身上穿的，是凤冠霞帔的嫁衣。而眼前这套，是新郎官的喜服。


    梦里有那张看不清的脸，还有那轻轻落在额间的吻。


    温柔，珍重，带着某种诀别般的缱绻。


    究竟是谁呢？


    祝清安正想的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想什么呢？”


    祝清安猛然回神转头。


    模糊的面容突然在此刻聚焦，是祁霁的面孔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


    祁霁正趴在窗前，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促狭和探究。


    梦境和现实骤然交叠，祝清安与他对视的瞬间，竟觉得心跳都开始乱了起来。


    祝清安别开眼，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祁霁从窗外一下子翻身进来，自然地坐到祝清安面前，“没什么还盯着一件衣服这么久。”


    祝清安脸微微一热，但嘴上自然是不肯承认，“在想事情罢了。”


    “哦？什么事情？”


    祝清安被问的不耐，只想尽快将话题转移掉，“你这几日去哪了？”


    “哦……”祁霁唇角笑的意味深长，“祝将军原来是在想我呢。”


    祝清安愕然，紧接反应过来，拍案而起，“你少自作多情！”


    祁霁轻笑一声，不再逗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去查了点东西而已。”


    “查到了什么？”祝清安听到这里，也收起了情绪，坐了下来。


    祁霁轻轻关好窗户，声音郑重起来，“和想象中差不多。”


    “甚至，更有意思一点，但你，要做好心里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