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一的试驾排在最后一个。


    第一个是容迦尔，她在修复舱足足躺了六小时才能起身，回来后倒是神采奕奕，她试驾全程都保持清醒，拿了一个非常优秀的成绩。


    第五名和兰瑟表现出人意料地不错，她们俩坚持了很长时间，尤其是第五名，还驾驶机甲完成了最基础的前移动作，是这一届当前的最好表现。


    没人想得到，表现最差的居然是秦夏，她接入装置后不到十秒就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并因压力和疼痛开始痉挛，如果不是艾伯尼当机立断终止程序，恐怕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秦夏也是被治好后回来的，她情绪十分低落，兰瑟和林叙安冲过去拥抱她，秦夏勉强打起精神，对还没有试驾的几人道：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机甲上，那是新的，过度关注会引起恐慌或导致意识模糊，最好是找一个旧的锚点，比如手、或者皮肤某处。”


    所有人包括容迦尔都点头。


    轮到凌一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


    为了让学生们适应不同气候，法洛斯会按时更换不同的气候，当天早上是小雨，凌一抵达试驾场地时，头发上积了层薄薄的水雾。


    衣物除尽，换上操控机甲专用的接触膜，这片膜薄到快要看不见，触之冰凉柔软，很有韧性。接触膜能保护皮肤不被营养液泡烂，还能加快能量吸收的效率。


    接触膜从下巴到脚底全覆盖，一般情况贴上之后很久都不用卸下来，暂时离开机甲也没有关系，这层膜贴上后就感觉不到了，而且很容易清洗，下次进入机甲可以直接使用。


    顶尖武器在任何时代里都是真·绝对·超贵·奢侈品，这层膜在新首都换一套房子没有问题，但在法洛斯也就是很平常的一件装备。


    神经接入装置不能循序渐进，因为存在耐受问题。


    经过多次试验，新兵直接接触强刺激是成为机甲战士最好的入门方式。


    唯一的缺点是强刺激会带来生不如死的体验。


    接触膜有光学迷彩效果——这是为了防止战士们在战场上脱离机甲后直接被当做靶子干掉——训练用的膜是统一的黑色，如果参加联赛，外观则可以定制为具有代表性的图案。


    凌一活动了肢体，在莫里斯期待的目光中走出准备间，抬头看向她此次要试驾的机甲。


    她愣住了。


    根据2612小队前七人带回来的情报，场地里应该只有一个基础机甲：一双腿。


    可是现在在凌一面前的，有大大小小数十个机甲。


    从最小的、最简陋粗糙的一双腿，到一只手、一双手、简单的人形，再之后是多了条尾巴、多了一双手、多了两双腿，而后手变成了杀伤性更强的各类武器，人的轮廓消失了，虫子的外形逐渐清晰。


    简直是机甲进化史。


    凌一看向更高处，防护层内，除了调整参数的医疗组成员，她看见了艾伯尼、简维安，深蓝的其他成员都在，还有风行止，这些熟悉的人呈扇形站立，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副校长希尔德。


    法洛斯共有六名副校长，五位准将一位上校。希尔德是年资最老的一位准将，身材高大魁梧，脸型五官都像是用尺子比划着画出来的，是标准的方形套方形，不怒自威，十分有气势。


    2612其他人试驾机甲的时候肯定没有副校长围观。


    身后莫里斯催促，凌一不再想这些，深吸口气，迈步走入驾驶舱内。


    舱门闭合，只剩下头顶一束光，凌一伸手把头部装置取下来。头部装置是一个像全包头盔一样的全封闭设备，能提供氧气，传递机甲外部的视野、声音和气味，并且非常结实，能对头部进行很好的固定保护。


    装置下方有触-手一样的自适应颈部固定器，在凌一戴上头部装置后，这些固定器沿着她的肌肤下滑，牢牢缠住人类身体上最脆弱的颈椎，只在第七颈椎下方露出一个细小的孔洞。


    凌一只觉得眼前一亮，类似光脑的虚拟大屏展现在她的眼前，左边是机甲程序正在逐步启动的各条指示，中间和右边是360°的身周视野。


    一般人在这里会出现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凌一只恍惚了一下，就通过目光确认进行下一步。


    她的四肢被固定住，并不是锁死，只是提供依靠和借力，避免在移动中造成碰撞损伤；从脚底开始，温暖的营养液流进舱内，一直到填满整个驾驶舱才停下。


    凌一感受了一下漂浮的状态，继续进行下一步。


    七根细长的针从舱顶“游”出来，这种仿生装置会自动寻找合适的位置进行神经连接。


    一下、两下、三下……凌一数着刺痛，到第七下时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放松，”莫里斯的声音响起来，“不要抵抗。”


    凌一闭上眼睛深呼吸，她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恐惧和害怕，如果诚实的说，凌一现在……


    非常兴奋。


    “我准备好了。”


    莫里斯倒数五秒，凌一提前看过的无数资料和做好的准备在接下来的巨大冲击里统统粉碎成零。


    她脊背立刻反弓！


    想要逃离，但四肢和头部的束缚将她固定在原地，任由全新的感觉和痛苦洗刷遍她的知觉与灵魂。


    “……人类的设计太巧妙了，脏器的正常活动不会触发信号，但一旦出现问题，痛觉就会产生；而且痛觉只是一种警告，并不会直接让器官停止工作，身体还会分泌内啡肽来镇痛。既发出信号，又不会影响运作，还能通过学习，利用疼痛来预判危险并做出适当的反应，这样灵敏精巧的系统人类一直在模仿，可惜只能仿造出劣质品，无法超越……”


    机甲课程苏里南老师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凌一这时候才懂了这话的真正含义。


    一双巨大的、可以轻易碾碎象的腿出现在她的“感觉”中，她的身体在尖叫着适应这个新的变化，代价就是眩晕和疼痛。


    脊柱传来的剧痛让凌一各项指标弹出红色警告，凌一顾不上，外面的莫里斯沉着地看着：


    “没有危险，不用干预。”


    新的腿一会儿在天上飘，一会儿被她含在嘴里，一会儿又在肚子里乱窜。凌一艰难熬过感官错乱，这时间对她来说很长，在现实中其实也就不到一分钟。


    莫里斯兴奋到满脸通红：“五十秒！她只用了五十秒！”


    这尖叫凌一没有听见，她喘着粗气，开始进行下一步尝试。


    初始机甲只有两条腿，平放在地上，其控制舱位于两腿中间的连接处。控制舱有恒定重力系统，保证无论什么环境里，舱内的驾驶员都会处于一个相对平衡和稳定的状态。


    站起来这个动作不需要勘察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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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境，凌一依然闭着眼睛，一点点挪动全新的肢体。


    “腿”的零件碰撞、摩擦，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疼痛，好在这些刺激都在她的可忍受范围内，而且疼痛就如苏里南所说，是人类认识自己的最佳途径。


    凌一别扭的用力，试图找到微妙的平衡。“腿”只是看上去像人腿，实则各有六个可以180°旋转的大关节，还有数百块仿肌肉的牵引块，巨大的信息量冲入脊柱再到大脑，凌一强令自己放松，在某一瞬间抓住了什么。


    人是怎么操纵手的？


    抬起手，即抬起右臂至前平举这个动作，人类并不是在脑海中一个个下达命令：肩胛骨旋转、肩关节屈曲、三角肌收缩、胸大肌、冈上肌跟上……来完成的，而是——


    机甲外接的显示屏上，代表凌一神经系统的图案上尾部出现了许多密集的亮点，它们如花苞撑大、然后绽放，变成边缘平直的多边形。


    莫里斯身边的医疗成员嘴巴快要张到脱臼：


    “这就是——”


    莫里斯完成了他的话：“神经蕾，虫化人最典型的结构特征。”


    她的视线从屏幕上撕开，转向场上机甲。


    差不多就在神经蕾“绽放”的同时，原本一直在原地打挺、颤抖的机甲恢复稳定，其中一条“腿”弯曲，撑起的高度正好足够另一条“腿”底部触地，再然后，它站了起来。


    莫里斯毫不意外，她脸上挂着疯狂的笑意，开启通讯：


    “做得好，凌一，还能坚持吗？”


    凌一微微气喘，但在座的全都明白，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反应——一般的战士在这个时候会丧失全部行动能力，并意识模糊。


    “可以。”


    第一只机甲的上层外壳裂开，移动爪直接取出凌一所在的驾驶舱，将其移动到第二只机甲的上方。


    第二只机甲由两只巨大的手拼接而成，这种机甲多用于建造作业，对驾驶者的承受力要求一般，动作精细度要求很高。


    凌一试了试，这次她适应得更快，连接完成后就做出了握拳的动作。


    第二个神经蕾亮起。


    她的身体状态完全没有受影响。


    将初次接触机甲的战士们折磨到筋疲力尽的神经接入和机甲操控，对她来说仿佛生来如此般简单随意。


    莫里斯笑意越来越深：


    “下一个。”


    “再换。”


    “把尼姆装甲推上来。”


    高台上，希尔德的目光越发锐利，戴胜直觉有些不安，她看向简维安，发现自己队长眼睛很亮——是高兴的，同时唇角微抿——这是早有准备。


    她放了心，正要继续围观凌一创造奇迹，眼角扫过角落里的风行止。


    这位冯家的发言人神色不安，正在强装镇定。


    风行止的确有点快疯了，凌一是被冯家以虫化人实验品身份塞进法洛斯的——给她学生身份，她的身体数据会成为法洛斯的实验数据。


    学生被校长重视是好事，实验品则正好相反。


    如果法洛斯想要彻底拥有凌一的使用权，现在这里甚至没有一个能说“不”的人！


    冯晴就一句话：交给斯澜，他的未婚妻他处理。


    风行止汗流浃背，开始拨打不知道第多少个给冯斯澜的通讯。


    快点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