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一现在用的是法洛斯提供的光脑，军方的定位系统和外界不互通。


    翻译一下就是，冯斯澜没法直接定位凌一，他得靠眼睛不时确定一下凌一的位置和情况。


    然后他就看见了简维安。


    简维安出现在这里倒没有什么稀奇的，深蓝名列战场功绩榜，就凭这一点，简维安想去哪儿都是一句话的事。


    就是他来的目的……


    冯斯澜并不介意简维安和凌一有什么，他还没有下作到对不喜欢的天降未婚妻产生占有欲，但这事让他本能感觉到很不舒服。


    冯斯澜听说过简维安，也查过他的背景，简维安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此喜欢凌一？


    他对她有点太好了。


    和那晚分解仓门口一样的不对劲感觉浮现出来，冯斯澜犹豫片刻，还是让玛德琳去查一下简维安。


    *


    慈善晚会比凌一预想中还要有意思，因为有简维安在，来搭讪的人简直是蜂拥而至，凌一也因此知道了，自己这个冯斯澜未婚妻，其实在大部分人眼里没有什么分量。


    这让她松了口气。


    宴会将要结束的时候，简维安护送凌一离开，他在离冯家的陆行器还有不短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


    简维安完全没有要借凌一认识冯斯澜的意思。


    甚至，凌一觉得他讨厌冯斯澜。


    可简维安说他们并不认识。


    这世上不认识但喜欢冯斯澜的人有很多，不认识但讨厌他的人……应该也不少。


    凌一没有纠结这件事，她给自己定下的社交任务已经完成，回程路上专心温习功课，冯斯澜也在忙自己的事，两人相对而坐，硬是没看对方一眼。


    陆行器到达冯家，凌一正要跑回房间，冯斯澜把她叫住：


    “司南送你的礼物到了。”


    正常来说，“到了”是放在桌上或门口的意思，结果冯斯澜直接把凌一带去了城堡侧面的私人动物园里。


    第一地球所有动植物的基因样本都被封存、带向宇宙，第二纪元的人类按需改造了它们，导致基因库被严重污染，到今天，理论上越靠近原始版本的动植物越稀罕昂贵，成了绝对的奢侈品。


    凌一见到了不会飞不会散发干扰信息素的狗，袖珍到一点也看不出狂战士风格的猫，以及脑袋上没有植入光屏的麻雀和无法进食污染金属的鹿。


    冯斯澜解释说，这都是复古风潮兴起后别人送的，冯家不好拒绝，收下了总不能扔出去。新首都的自然条件根本不适宜生命存活，是经多年改造才变成人类可居的环境。像这种第一地球的原始动物，别说放归自然，就是稍微粗心点照顾，都能让它们重归死亡。


    z83南极区的动物园只有一个，还是全息的，里面根本没有活物。凌一才不管冯斯澜语气里的麻烦和嫌弃，看这里的什么动物都觉得特别稀罕，连空气中奇怪的味道也被她认为是“来自第一地球的芬芳”。


    “这边。”冯斯澜把陆行器开到动物园最边缘，一大片茂密的草坪上，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山一样的生物。


    凌一看见灰色的柱子——这应当是腿，柱子支撑着一座布满裂缝的灰色岩石，皮层的质感很奇怪，不像刚才见到的毛茸茸，也不是生物聚合膜的光滑冰冷，而是一种粗糙原始的韧性。岩石两侧垂下巨大的叶片一样的东西，正在如旗帜般扇动。


    一条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蟒蛇在这块活石头的前方，灵巧地抬起、卷动，蛇旁有两根雪白的短刺伸出来，如果不是太奇怪，凌一简直以为那是两根骨头。


    小而深邃的眼睛先一步捕捉到凌一的视线，那蟒蛇猛地抬起来，末端指向天空，发出一声令人胸腔震动的长鸣。


    凌一睁大眼睛，第一地球的常见生物是她来到新首都后才认识的，眼前这两只她则是全然陌生的。


    “她们叫作象。”


    司南就站在象的旁边，她穿着修身低调的衬衫，正伸手抚在透明的隔离墙上。


    凌一走过去，凑近看她即将拥有的、生平第一次的宠物。


    “我本来是想要送给你一对象牙，”司南说，“据说在第一纪元是非常昂贵的礼物，但资料显示象如果失去牙就会死亡，复原它们的花费远比这两根牙要多得多，所以我想，还不如直接送给你。”


    “你送了两只。”


    “我被告知象是群居动物。她们是一对姐妹，有家人在身边，就算你没有时间陪伴，她们也会过得不错。”


    凌一好奇地伸出手，识别通过，挡住司南的屏障在凌一面前融化了。


    光脑给出的介绍比司南详细许多，凌一学习到，象脸上的“蟒蛇”，其实是她们的鼻子，她们是聪明坚贞的动物，同时也兼具野性与残忍。


    凌一没有真的碰到象，第一地球的复原生物都非常脆弱，稍不留心就会生病，刚才冯斯澜已经和她强调过了。


    她回到司南身边，再次打量这个按理来说应该恨自己入骨的纤薄美人：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道歉礼物。”


    司南微笑：“我可以理解为你原谅我了吗？”


    凌一：“你不是那个想陷害我的人。”


    “花月在司家做的所有事情都有连带责任。”司南靠近一步，“不过有一点我要感谢他，是他让我认识了你。凌一，或许你不介意我们成为朋友。”


    凌一不喜欢司家的任何一个人，就在她思考怎么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的时候，冯斯澜及时走过来：


    “我让他们好好照顾这两个——”他看了眼凌一，“给她们起个名字，玛德琳会照看她们。”


    然后他转向司南，眼角眉梢流露出没有掩饰彻底的急切与期待：


    “我的祖母和祖父到家了。”


    所以情况是这样的，凌一在回房间再换一套新衣服的过程中，终于理清了现在发生的事——冯冬荣和冯晴回家，冯斯澜要趁此机会把司南介绍给二老，而凌一，作为对比项也会在场，这样即使是冯晴这个疯子，也无法睁眼说瞎话，继续声称凌一才是冯斯澜未婚妻的不二人选。


    礼物其实是司南给自己的补偿。


    这个逻辑十分通顺，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简维安说要随时联系，凌一就拿这个小问题问他：


    “她承认了花月是她的情人，为什么冯斯澜看上去完全不在乎？”


    换位思考，不，按照正常逻辑思考，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伴侣还有另外的情人，表现的无动于衷，这怎么看都不对吧？


    司南那边也很不对劲，她都有冯斯澜了，为什么还要养着花月这个声替，替身不是在正主没到手的情况下充作安慰的吗？


    简维安：“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凌一：“奇怪。”


    “人有时候就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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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奇怪的事。”


    玛德琳专门过来邀请凌一去吃晚餐，谢天谢地终于不是什么晚宴了。


    凌一到的时候冯斯澜已经入座，这一次他的穿着正常，司南没有在他身边，凌一有点疑惑，但没有开口询问。


    冯晴是推着冯冬荣出现的，冯家现任的家主已经无法自行起身行走了，厚厚的毯子盖住她的腿，悬浮的座椅支撑起她虚弱的上半身。


    冯冬荣年轻时候是火一样的美人，凌一看过她操作机甲的英姿，然而疾病带走了她的精气神，现在的冯冬荣，只剩下一张干瘪的瘦脸，还有一双布满银色纹理的眼睛。


    这样有明显纹路的眼睛是特异□□官渐进蚀变综合征的典型症状，特异□□官渐进蚀变综合征简称蚀变征，是异能者们无法逃避的宿命。


    蚀变征的具体发病过程就是各个器官出现纤维化，不可逆，无法治愈。


    这是异能的代价，当前的科学还无法完全解释——正如人类对异能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一样。


    蚀变征最早被发现的时候引起过恐慌，但很快就无人在意了。因为这个病是标准的“富贵病”，第三纪元绝大部分人根本活不到蚀变征发作的时候。


    冯冬荣只简单打量了凌一两眼，并没有对她露出恶容或表现得格外亲切，十分符合电视剧里高深莫测的家主形象。


    冯晴也没有趁机推销凌一，他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冯冬荣，根本没有分心给其他人。


    四个人中的三个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饭，然后带着心满意足的凌一转移到客厅。


    “祖母，”一杯茶过，冯斯澜才起身，“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凌一识趣地准备走人，还没等她动作，冯晴就开口：


    “你奶奶身体撑不住，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冯斯澜深吸一口气：“我要和凌一解除婚约，我不想要一份被强制的婚姻。”


    他死死盯着冯冬荣的反应，凌一也一样。


    冯冬荣抬头先看冯斯澜，又看向凌一，最后干了一件让凌一目瞪口呆的事。


    她狠狠扇了冯晴一巴掌。


    就是冯斯澜也愣住了，冯冬荣年轻时候也是上过战场的，这巴掌直接让冯晴的脸肿了。


    冯晴毫无在小辈面前被打脸的耻辱，他转回身，拉起冯冬荣的手，轻声细语：


    “姐姐，你听我解释。”


    他的解释金贵得很，只有冯冬荣能听，冯斯澜和凌一立刻就被赶出门。


    凌一正要走被阴着脸的冯斯澜拦住：


    “离司南远点。”


    凌一：？


    还没等她反驳，冯斯澜就跟火烧屁股一样走了，留凌一在原地深呼吸。


    *


    同样的话，在司南离开冯家的陆行器里，冯斯澜又说了一遍。


    “凌一不是你的朋友，离她远点。”


    司南不置可否，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皮肤都显得透明了。


    她摘下眼镜，手指轻轻摁在太阳穴处：


    “你的祖父太心虚了，连见都不肯让我见她。”


    冯斯澜竟然有些不敢张口，他闭了闭眼，克制住声音：


    “你计算的结果是什么？”


    司南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缺乏感情：


    “冯晴身边的那个‘冯冬荣’不是复制体，更准确的结论是，她并非活物，而是一个仿生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