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大厅，冯斯澜就放开了凌一的手。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联系了好几个人，凌一听了个大概，有提前封锁媒体的，有请求和司瞬明见面的，还有和场中几位重要人物联络、请求他们尽可能保密的。


    匆匆布置下去，冯斯澜给凌一指了条路：


    “从这里出去，见到风行止后立刻跟她回冯家。这是一条直行道，不要在途中转弯。”


    凌一没有立刻动：


    “我会有危险吗？”


    如果司瞬明说她很危险，凌一想不出联盟有任何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冯斯澜：“我需要确定一些事情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凌一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冯斯澜叫住：“不会有事的。”他说的很快、很坚定，“这里是新首都，没有人能动冯家的哪怕一条狗。”


    凌一这时候想的是，开学后她得请阿乔阿吃饭，要不是她科普了狗是什么意思，凌一现在都听不懂冯斯澜的话。


    他们对视了一眼，不再拖延，各自走向该去的方向。


    *


    池语风当众陷害初霁、给她难堪的新闻已经在星网流传，照片上，恶毒的情人丑陋刻薄，裙子散开露出肌肤的妻子美艳动人，再加上明显护着情人的苍老丈夫，充满戏剧性的构图简直可以直接预订当年的最佳新闻奖。


    受害者不仅在道德上完美无缺，脸蛋上也是所向披靡，这种顺风局最容易让围观者投入激情，星网热闹起来，从生病后就隐于众人视线的初霁，再次成为全联盟爱怜的对象。


    大家很有默契忘了她年轻时候的放纵，只在语境里承认她是一个遭受双重背叛的可怜母亲。


    冯家未婚妻被预言家注视这件事在星网只冒了个头就被删除干净，只有该知道的人收到了消息。


    *


    宴会还是继续下去了，司瞬明的态度很明确，因此大部分人都只当初霁的裙子是个意外。


    初霁的目的也不是在场的人，她很快被司南搀扶起身，换了套更方便活动的华丽裙子再次出现。


    这次她举止优雅得体，只有在别人投来同情目光时，才会露出忧伤的微笑。


    池语风和司瞬明消失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奔着大预言家来的人都很失望，不过和司瞬明说话本来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能见他一面、看到他的失态，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惊喜了。


    场中没有一个讨论凌一的，好像刚才司瞬明没有盯着她瞧、冯斯澜也没有立刻把人带走一样。不过实际上嘛……只能说大家突然都在光脑上收到了必须要回复的消息。


    司家受到最严格保护的主区，司瞬明放开一直紧紧攥在掌心的池语风的手，支撑不住向后倒在特制的支撑座椅上。


    池语风熟练地帮他注射药物、佩戴仪器，司瞬明吸入一大口雾化气体，才将将缓过来，他拍拍池语风的手，温柔地说：


    “你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池语风担心地看着他：“不要紧吗？”


    司瞬明笑笑：“没事的。”他咳嗽两声，“你母亲没剩下几天了，别和她计较。”


    池语风：“我没有怪她。”


    “你是个好孩子。”


    池语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司瞬明已经困极了的闭上眼睛，喃喃道：


    “去给冯斯澜说，我不见他，让冯晴来找我。”


    池语风默默退下了。


    室内恢复了安静，仿古的香薰安静燃烧，上升的烟雾在空中变化出各星域最出名的自然景观，皆是与实物别无二致。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被敲响，一个面容普通的矮小男人走进来，在司瞬明面前站定。


    体内的机器将司瞬明唤醒，他张开眼睛，里面没有丝毫虚弱或倦意。


    “我要中断现在的预言。”


    外来者露出明显的惊讶：“她有这么重要？”


    司瞬明站起身，来回踱步，良久才停下，他下定决心抬头：


    “加大药量，我可以同时进行两个预言。”


    “莉莉丝的下落需要延迟到多久？”


    “五年。”


    外来者笑了：“准将，您不该在读心者面前撒谎。凌一只是对你个人来说很重要，对吗？”


    “不、不，”司瞬明激烈否认，“你不明白，我从来没有如此——如此——”


    “如此恐惧一个人。”


    司瞬明阴冷地看着他：“也许她会是毁灭我们整个文明的人，恐惧……哼，你敢赌吗？”


    外来者做了个手势，他低下头，双目无神，开始和另一个不在这里的人对话。


    司瞬明逐渐放松，他有预感，这次他会赢的，他只需要再——


    外来者很快把最后的决定带给他：


    “有关凌一的预言，只能局限到她和您之间。莉莉丝的重要性您很清楚，牠才是终结一切的关键。时间不多了，我们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分心。”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让步，而且如此轻易和简单，司瞬明从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们隐瞒了什么？”他愤怒到脸色通红，“预言要求真实和详尽！错误和缺失的信息会导致难以想象的灾难！”


    外来者双手下摁：“准将，请冷静，联盟和你分享了所知的一切。”


    司瞬明慢慢平复呼吸，找回理智：“你们竟然……”


    外来者轻声叹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时间、不多了，”


    *


    风行止把凌一送回冯家、交到玛德琳手上后，就匆匆离开了。


    凌一被护送到自己的房间，她谢绝了玛德琳的陪伴，关上房门，先是把身上的礼服小心脱下，再去洗了个烫到能给自己换层皮的澡。


    从浴室出来，她目标明确，直奔昨天风行止交给她的盒子。


    这是风行止从z83的房子里带出来的她认为凌一会想要的东西。


    昨天凌一没有碰这个盒子，她刻意没去想这件事，以为自己会在很久以后才会想着打开。


    盒子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凌焰的农业执业证书、凌一的中学毕业证，还有三份凌焰的血肉税缴纳证明；剩下的零碎是凌焰常用的东西，杯子、耳环什么的，她们一直很穷，凌焰没有什么昂贵的饰品，这里面唯一值钱点的，是凌焰在凌一十七岁生日买给她自己的游戏机。


    z83当时的最新款，凌焰买来奖励自己把一个孩子成功养大。


    这是凌家的传统，从凌一出生开始，凌焰每年都会给自己送礼物，第一年是一把刀，第二年是新款光脑……这些礼物要么吃掉用掉或者卖掉了，凌一离开家的时候，只有最新的游戏机和最开始的那把刀还留着。


    盒子里没有刀。


    凌一把游戏机拿起来，发现风行止竟然贴心到给它充好了电。


    这款游戏机外形是仿古设计。


    最近全联盟都在流行复古，第一地球的动物被重新繁育，第一纪元的文学再次流行。曾经被从荒芜改造到可殖民的星球才是先进与文明的象征，而在游戏还没有停止的第二个世纪，人们开始怀念最宜居的、已经回不去的家乡。


    游戏机只是外形古旧，凌一的手放上去，巨大的虚拟光屏就在她眼前展开。


    【请输入密码】


    密码可以是虹膜认证、一串数字或特定声纹。不过这对凌一来说都没差别，她对凌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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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密码都一无所知。


    凌一没有尝试，她关掉游戏机，重新装回盒子。


    她给风行止发消息：


    “情况还好吗？”


    风行止没有回复。


    凌一在房间里转了个圈，不时看一眼门，总疑心会有人破门而入把她抓走。她想停下却不能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她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走路，坐下、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用投影设备给简维安发送了通讯请求。


    简维安立刻就接了，时间已经很晚，他头发凌乱，目光水润，身上的睡衣明显是刚套上去，没有把颈侧的齿痕完全遮住。


    “怎么了？”他在马赛克的背景里走动了几步，“凌一？”


    凌一：“……我误触了。”


    她挂掉，简维安立刻打过来，她再挂，简维安发过来一句：


    “我现在就去冯家。”


    凌一挫败地低吼了声，接通了他的申请。


    简维安没开玩笑，他甚至就在这半分钟不到的时间把衣服穿好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问，“别担心，我可以直接把你接回法洛斯。”


    凌一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别过来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确定能不能说。”


    简维安的反应非常强烈：“有人伤害你了吗？”


    有一瞬间，凌一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非常危险、让她害怕的人。


    “不，”她说，“没有人伤害我，是司家，发生了一点事。”


    简维安眼中的怒火平息下去，他皱眉思索起来。


    司家重要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司瞬明，其他人，就算是凌一把初霁打了一顿，以冯家的护短程度，也绝不至于到了不敢说的程度。


    所以问题只可能出在司瞬明身上。


    简维安明白了，他想了想：“冯斯澜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办吗？”


    “他说不会有事，其他人，我联系不上。”


    简维安嗯了声：“凌一，预言家对联盟非常重要，这种重要意味着，和他有关的一切会非常慎重。”他思索着措辞，“当前你最好不要离开冯家，不然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凌一声音低落：“我知道，但就是……很讨厌。”


    这种无能为力、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从风行止这位高贵的新首都人出现在z83开始，这种感觉就没有离开过凌一。


    简维安伸手隔空碰了下她的头顶：


    “我还是可以过去。”


    凌一摇摇头：“不，我再等等就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我打扰到你了吗？”


    简维安笑：“我是怎么给你说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凌一慢慢放松下来。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开着通讯吧，我陪你一起等，”简维安再次移动，手里很快多出一个酒杯，“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处理。”


    凌一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向云开这次推荐的资料之一：


    《第一纪元数学兴起中的神学理论》。


    向云开每次都会给一大串所有人都知道看不完的资料名单，大部分人会挑重点看，只有凌一，会老老实实把每一个都读一遍。


    读不懂是经常发生的事，她要么请教简维安，要么就把这份资料的参考文献也一并读了，就这么着，她的书单不仅没有变短，反而是越来越长。


    总有一天，她会聪明强大到能战胜所有迷雾；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她不会停下努力的步伐。


    凌一盯着眼前的资料，排除杂念，坚定地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