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城堡的历史和新首都星一样悠久，那里曾经是作为军事堡垒建立的，经过三次大的翻修后，依然能从各种细节里窥到最初冷硬实用的风格。


    司家的宅邸则从设计开始，就只为了享受一途，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模仿第一纪元的复古华丽中，又处处是联盟最新科技带来的便利。


    司家正门外，专门给外客停放乘具的地方已经差不多摆满了，每一个停放位上都有专门设计的图案和灯光，色彩繁复又不至于杂乱。


    这在给足来宾面子的同时也方便了周围的记者，他们只需往这边一看，就知道谁来了、谁还没有到。


    宾客已经来了数千人，记者们却没有松懈，反而个个都紧张起来，真正的大人物们，往往会在最后亮相。


    巨大的郁金香在预留位置上亮起，各种奇形怪状的镜头从地面、从半空，呈天罗地网的架势包围住宾客进门的地方。


    已经半年没有露面的媒体宠儿冯斯澜，还有他那个出身低微、却幸运拉满的未婚妻，终于要出现了。


    两个人影在万众瞩目下踏上红毯。


    冯斯澜今天穿的是一件质料极佳的湖蓝色衬衫，剪裁极度随意，轻飘飘的布料看上去一口气就能吹走。而且这件衣服……


    没有扣子。


    与这块布料形成绝对反差的是，他的下装是一条贴身的纯白长裤，向下扎进一双及膝的暗金色高筒军靴中，显得他的腿长得过分。


    配饰非常简单，小指上一枚郁金香造型的尾戒。


    这个不起眼的戒指之所以会被立刻注意到，是因为冯斯澜的手就在他的腰间，他的臂弯里，正牵着动作明显僵硬的凌一。


    她身上裙子的颜色和冯斯澜的尾戒相同，除此之外，她的整体造型没有出格，自然也没有惊喜。


    凌一比冯斯澜矮一个头，但她一点也没有小鸟依人的感觉，非要说的话，她走路的姿势太认真，比起未婚妻、更像是冯斯澜的保镖。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看就是社交性的，冯斯澜娴熟地应付媒体，凌一则还在习惯这种被无数目光包围、挑剔的感觉，她在心里默念简维安的话，把这些人当训练用的假体模型。


    这让她有种冲过去把他们打碎的冲动。


    凌一定了定神，赶紧在心里默背腐化者在干燥环境下的十三种弱点。


    走进司家的大门，防止窥视的屏障便落下来，冯斯澜和凌一立刻闪得离对方很远，冯斯澜假笑一下，快步不知道往哪里一拐，就从凌一眼前消失了。


    凌一并不在意他的去留，她刚接到风行止的消息：


    “做的不错。”


    门外的媒体是第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凌一松了口气，开始以更轻松的心情欣赏这座举世闻名的庄园。


    司家庄园有很多条游览路线，凌一选了“四季流转”。


    光脑上有路线图，地上和墙上也有指引标志，凌一没有迷路的烦恼，她拍了不少照片，统统发给了简维安：


    “这里比第一地球的皇宫还要漂亮！”


    第二纪元的人类忙着开拓星球占据领土，建筑风格是清一色的快速成型、能用就行，第三纪元又忙着抵御虫族，建筑又往防御拉满的方向一去不复回，根本没有第一纪元的贵族们安心享受的闲情逸致。


    也就是联盟带来后方和平以后、再加上司瞬明的特殊地位，才有了这里的美轮美奂。


    唯一能分享喜悦的人没有辜负凌一，简维安一张一张图引用回复：


    “像只狍子。”


    “替我摸一下！”


    “这是厕所吗，比长安的博物馆还漂亮。”


    “这里也有和法洛斯一样的天幕？就为了享受真是下大价钱了。”


    ……


    “为什么没有你的照片？”


    凌一盯着最后一句话，停在原地很久，才回了句：


    “很奇怪。”


    她……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是真实的，这只是冯家包装出来的产品，她在完成任务、或者玩一个游戏，所以并未有过想给这种虚假留念的冲动。


    简维安像是完全不知道她的纠结：


    “我打赌很好看。”


    凌一想了一会儿，挑了棵不知名的粉色的树，在树前用最拘谨的姿势自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她才发现，可能因为想着是发给简维安，她还是稍微笑了一点点。


    照片发过去，简维安依然用让人安心的速度回复：


    “很好看！”


    凌一：“是化妆。”


    “不是。”简维安很肯定，“你就是很漂亮，平时也应该多拍照，这样好看，穿常服是另一种好看，训练进步的时候也好看。”


    凌一的耳朵突然很烫。


    简维安还在继续：


    “作为助教不该说这些，但现在是假期，所以没关系。你在法洛斯还没有拍过照，对吗？”


    是的。


    其实不止是法洛斯。


    凌焰从没有夸过凌一的外表，好看、可爱，这些凌一在光脑上学习到一般家长会对孩子说的话，凌焰从未说过。


    凌一从来没有欣赏过自己的外表。


    也从没有想过要记录自己的生活。


    “那是因为，”她开了个玩笑，“学校里有保密条例。”


    简维安给她回了个做作的惊讶表情。


    法洛斯当然有条例，但也不是所有地方都严格保密；学生们拍的照片只要不故意外传，其实都是被允许的。


    2612因为队长是混球的缘故，没有正式的合照，但凌一知道，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合影。她总是会在这种时刻专门走得远远的，下意识排斥这种从未经历过的亲密。


    “多拍几张^^，”简维安最后发了句，“这里可是新首都最难得一见的盛景。”


    造景的风如期吹来，为唯一的客人提供一场完美的花雨。


    天幕、微风、周围的环境，全部都是人为的虚假，可这棵树是真实的，它安静健康地生长，并在此时此刻绽放出积蓄整年的浪漫。


    凌一试着微笑，拍下了一张还算成功的照片。


    *


    司家宴会快正式开始的时候凌一才到场，幸而这次没有媒体盯梢，被她惊动的人只露出一点做作的惊讶，然后就不感兴趣地扭开头。


    凌一第一次参加这种高级宴会，进来第一感受是：


    香气太浓了。


    她不喜欢这样浓烈的气味，也不喜欢这气味带来的隐隐兴奋。


    乐团在暗处演奏，乐团的成员全部都是相关乐器的异能者，每一个人都有媲美第一纪元顶尖传奇大师的水准。


    凌一踏着节拍、目标明确，直奔餐桌。


    她没有社交需求，在这里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品尝司家厨师的手艺。


    高糖分的绝美糕点摆放在不同星球形状的透明碗碟中，凌一刚咬第一口舌头就被甜麻了，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她两口把这貌不惊人的小东西吞掉，抬起头开始满场找喝的。


    飘在空中的饮料台感受到她的视线，立刻升高、飞到凌一眼前，她拿了杯小心抿一口，然后立刻张嘴吐掉。


    纯酸。


    这下不止是舌头，整张嘴都是麻的了。


    好悬没让眼泪流下来，心有余悸的凌一赶紧远离餐桌。


    唯一感兴趣的地方被标注为“危险！不可靠近！”，凌一只好将注意力转向这场宴会的宾客。


    这些人里面有小部分是风行止给她留的作业，名字、职位和脸得对上号。


    用光脑和AI作弊在普通的场合是可以的，但在这里会被认为是不得体、甚至是冒犯的举动。


    现在大家都有光脑，有人脸识别弹出资料的技术，自然也会有检测对面眼珠不自然移动的技术。如果一个人只用光脑和人交流，那别人自然也会认为你这人没有丝毫价值、可以直接被光脑取代。


    所以，就算是在第三纪元的今天，凌一也还是得用最原始的方法——记忆，来踏出她社交生活的第一步。


    刚开始做作业不到一分钟，凌一的眼睛就睁大了。


    她看见了冯斯澜。


    到目前为止，其实凌一“见到”冯斯澜一共只有四次，第一次这人很符合网络形象，高冷英俊；第二次是在法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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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冯斯澜勉强是个正常人；第三次是昨天……就不提了；第四次是刚刚，冯斯澜充分展现了什么叫职业演员的自我素养。


    现在是第五次，凌一又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冯斯澜。


    他是半个会场的焦点，走到哪里，他身边的人就会露出与有荣焉的兴奋劲儿。


    当下冯斯澜正移动到一群比冯晴还要老态的老太太和老头子之中，和他们一起发出星网上流传的所谓专属老财的笑声。


    “……国防部那个轨道清洁的小合同已经签好了，是的，我的儿子班尼特从卡美洛已经毕业了，他现在是我们公司的顾问。”


    “班尼特的云球打的很好，13岁那年我还输给他一场。”


    “是他侥幸、是他侥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准备成立一个新的信托基金给我的孙女，斯澜，这方面还得拜托……”


    声音低了下去，冯斯澜认真听着，不时点一点头。


    凌一没法不对他心生佩服。


    在法洛斯，冯斯澜是优秀的三年级，每个学生都听过他的名字和战绩；在星网上，他随便一张照片都会吸引无数注意，他对媒体非常慷慨，从未对他们的冒犯黑过脸；而在这里，他轻而易举就融入了这片虚伪的环境，他戴上名为冯家发言人的面具，令每个重要人士都能感到不过分的亲切。


    如果是凌一是冯斯澜，拥有他的出身、财富、地位和容貌，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如此灵活，会愿意适应不同的环境、愿意低下头去讨好一群根本不如自己的人。


    怪不得，凌一想得入神，一个高傲的家伙就算再漂亮优秀也会让人生厌，也只有这样的冯斯澜，才会毫无争议地被高层与民间一致捧为联盟第一美人。


    她正认真跟着优等生的思路学习社交心态，都没注意到冯斯澜是什么时候脱离老头和老太太，面带微笑朝她走来。


    “亲爱的，”冯斯澜走到很近的地方才停下，他一边恶狠狠瞪着凌一，一边用虚假的欢快语气说，“你终于出现了。”


    凌一看懂了他的眼神，陪他走到一个稍微偏僻的角落，两人都是专业的，各自找好了不容易被外界看到嘴唇的角度。


    周围的人也都很识相，不管信不信、偷不偷窥，反正脸上都带着一副“给小情侣留空间”的暧昧表情不再围观。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冯斯澜狐疑地问，“你不会把司家烧了吧？就算烧了，你联系我就行了，不要直愣愣地光看，刚才所有人都在看你。”


    这次完全是凌一的错，她低头：“抱歉。”她试着解释了一下，“你太引人注目了。”


    冯斯澜眉毛挑高：“嗯？”


    “你在不同的地方能表现出不同的人格，”凌一夸道，“真厉害。”


    “……”冯斯澜深呼吸，“后面有给宾客放松的休息室。”


    凌一想说“不会再打扰你了”，但话还没出口，冯斯澜就转身走了。


    休息室在风行止给的地图上有标注，还实时显示里面有几个人，凌一看了一间没人的小房间，顺着指引往那边走。


    可以点餐和饮品去里面，她立刻给自己先要了杯不加任何添加剂的纯水。


    休息室在宴会大厅的后方回廊处，凌一刚拐进回廊，就停下脚步，她回头盯住从刚才开始就跟着自己的男人：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手伸出来。”


    男人有些尴尬地把正要揽住凌一腰的手收回，他长得不赖，消瘦高挑，头发和眼睛都是接近墨色的深蓝。


    他身上没有真正有钱人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渴望达成目的的急躁，凌一猜测，他是这场宴会里属于消遣的一部分。


    男人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我叫花月，”他冲凌一眨眼，“我知道你是谁。冯斯澜不喜欢你，对不对？别担心他了，这里很自由，你也可以为自己找点乐子。”


    凌一：“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花月笑了，他凑近凌一耳边，声音竟然在刹那间变得和冯斯澜一模一样，而且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因为……我会给你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