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不上课，学校传出消息要举行开学典礼。


    汪奇先把宋沐留的作业交到他办公室，这才回到自己的班级。


    她走过一条走廊，走廊的一边都是班级，每一个教室里都有人的声音传出。


    很多人。


    汪奇目不斜视，额头却冒出了汗。


    工程力学、飞行器结构强度、固体火箭发动机等等。


    最后，她看到了导弹设计1班。


    门是关着的，汪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推开门。


    灰蓝布上衣、黑色裤子、黑色布鞋，还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


    这是第二次，汪奇见到如此多的人在同跟一个屋子里。


    上一次是前世，那时她才六岁，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可现在，汪奇的脚趾扣着鞋底，低着头快速扫一眼教室，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围人的视线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旁边的一个女人凑过来问道，“同学，你多大了？”


    汪奇低头看着桌面，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女生皱了皱眉，还以为对方不想搭理自己。


    这时，汪奇开口，“17。”


    她的手心出了一些汗，胃也微微抽动。


    这么小就来上大学？


    教室里又议论起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


    “你的师傅是哪个啊？”


    “你叫啥名字啊？”


    教室里一共十几个人，每一个看起来都有些成熟，有些看着就比汪奇大不止十岁。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在相关军工单位、研究所做过学徒或技工，来读大学就是来深造的，是单位推荐。


    可这个女孩，看着不像。


    汪奇头越来越低，没有回答。


    像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有人喊道，“问啥问，没看人家小姑娘都紧张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看着汪奇的眼神却还是好奇。


    “真年轻啊！”


    还是有人忍不住感叹，要是他们也能在这个年龄上大学就好了。


    这时，于水心走了进来，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汪奇的身上，笑了一下。


    汪奇微微牵动唇角。


    于水心，“等一下，大家拿着椅子排队下去，楼下空地上集合。”


    不过在此之前，她拿出名单，点了一下名字，确定所有人都到了，这才让人下去。


    “原来你叫汪奇啊，我叫李薇。”


    之前问她多大的那个女生就在汪奇旁边一起下楼。


    汪奇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道，“你好。”


    李薇笑了一下，“你好。”


    “你知道吗？这个班就我们两个是考进来，剩下他们都是单位推进来的。”


    汪奇摇头，“我不知道。”


    李薇嘴角微抽，“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嘛。”


    “所以，只有咱们两个才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关系户！”


    她们是一样的？


    汪奇抬头看一眼李薇。


    她梳着两个麻花辫，发质跟自己一样，看起来都发黄干枯。


    不过，李薇的眼睛更大，她鼻子不是很高，嘴唇也有些厚，颧骨也很。


    不难看，但也不算好看。


    汪奇注视着李薇的双眸，片刻又挪开视线。


    她感觉，李薇跟自己不一样。


    李薇没感觉，还在继续说，“你高考时考了多少分啊？”


    汪奇摇头。


    李薇，“你没问老师吗？”


    “问老师，老师都会告诉的。”


    “你知道吗？这次高考，唯一的一个理化满分就在咱们学校！”


    汪奇没说话。


    李薇，“你说，这人咋这么厉害呢！”


    “理化最后那道题，明显就是超纲题，我做了好久都没做出来。”


    汪奇不回应，只觉李薇真的好能说。


    李薇，“哎呀，我之前是当老师的，你之前是干啥的啊？我都25了，你才17，肯定是班里最小的。”


    汪奇，“我上学。”


    李薇羡慕的哇了一声，“你还能上学呢？”


    “我要是能上学就好了，说不定就能去虹景市，听说那里发展的更好！”


    汪奇不知掉该说什么，抬头看到空地上的于水心，便搬着椅子朝她走去。


    李薇也急忙跟过去。


    于水心跟前已经站了一些人，那些人正围着她说话，汪奇没有靠近。


    倒是李薇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凑过去。


    汪奇局促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犹如一只林鸱。


    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到自己。


    偶尔转头，隔着人群，汪奇看到谷峰。


    谷峰也看到她，并朝汪奇笑一下。


    汪奇没有回应，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其他方向。


    谷峰问身边的人，“那边的是哪个班？”


    “那是导弹设计班的吧。”


    导弹设计？


    谷峰震惊又觉得合理，汪奇的聪明是自己见识过的。


    “你问这干啥？那个班里的跟咱们不一样。”


    “不过咱们也不差，医生也是好工作，就是有点累。”


    开学典礼，领导讲话、宣誓动员，临到中午才结束。


    学校食堂开门，汪奇被李薇拽着去食堂吃饭。


    汪奇几次想拽回自己的手都没有成功。


    “食堂便宜，走吧！”


    食堂连把桌椅都没有，学生都拿着茶缸子、饭盒站着吃饭。


    饶是如此，众人也吃得热火朝天，一点也不觉得条件辛苦。


    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斗志的红光。


    汪奇并不习惯，僵硬地靠窗站着，胃里抽动，根本吃不下。


    吃到半途，不知道谁起了头，众人竟然开始唱起歌，“大家同欢唱，心胸共开阔....”


    歌声响彻食堂，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笑。


    汪奇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她想离开。


    可是通往门口的路上，还有好多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薇终于吃完，食堂也安静下来。


    汪奇低着头快速离开，李薇追上去，“你跑啥啊？等我一下。”


    汪奇不说话，她也不在意，随口问道，“我要回宿舍一趟，你回宿舍吗？”


    “你住哪个宿舍啊？”


    外面的清冷的空气让汪奇感觉好受不少，微微摇头，“我走读。”


    李薇惊讶，“你是本地的啊。”


    汪奇点头。


    李薇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有人叫汪奇。


    “有人叫你!”


    汪奇看过去，是昨天那个人。


    “汪奇，老师让我来叫你。”


    汪奇看向李薇，犹豫一秒说道，“我先走了。”


    李薇好奇地看着那个来叫汪奇的男人，“嗯，你去吧。”


    办公室内，宋沐看到汪奇，眼神亮得惊人，“你这孩子可真是让人惊喜！”


    “你怎么就能全做出来！”


    那些题就是他用来测试学生的，做出来一道就算是普通人之上。


    “之前做出来的最高记录是4道，那个人是陆海。”


    “陆海就是每次去叫你的人，也是你师兄。”


    师兄？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宋沐笑着问道，“你愿意跟着我吗？我会亲自教导你。”


    汪奇双眼微滞，人看着都变呆了。


    宋沐笑出声，“咋地，吓住了？”


    汪奇微微摇头。


    不是吓到，而是有点不知所措。


    宋沐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只是因为她会做题？


    好像，自从来到大学以后，她曾经渴望的东西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宋沐满意地点点头，“不用多想，我亲自教导你，是因为你值得，你很聪明。”


    “这份聪明是别人不能企及的。”


    他能感觉出来，汪奇这丫头，有点孤独，对人很难建立信任与连接。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汪奇想了想，说道，“谢谢你，老师。”


    宋沐点点头，“嗯，你的谢意我收了，这是我的课表安排。”


    “你上完课，直接可以来找我。”


    “另外，桌子上的这些书都是给你准备的，你拿回去看。”


    “三个月内不说看完，也要看上一半，我会检查的。”


    汪奇低头，桌子上摆了有五六本书，每本书都不算薄。


    她说，“我会努力看的。”


    宋沐，“那你先回去吧，书直接拿走，下午没课。”


    .......


    又是一年清明节。


    古诗有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对于今年的李家，就是这句诗的真实写照。


    李母阴沉着脸，两鬓都是白发，整个人比之前老了不止十岁。


    苏凤辰看着这样的李母，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够可怜。


    可她转头就能眼都不眨地杀了另一个无辜人，也着实可恨。


    今天是李广亮下葬的日子，镇上不少人都来吊唁。


    苏凤辰过年后一直就在太平村，没有再去找汪奇，索性也参加了吊唁。


    他知道，从汪奇身上是找不到证据的，不如从其他地方着手。


    世上的事，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


    李广亮的棺材就放在院子中央，李母趴在棺材上，低声道，“儿，娘跟你发誓，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你看上的那个小丫头，娘也会给你弄来！”


    上次雇的那两个人，啥也不是，抓一个丫头都抓不到！


    李父站在她旁边，不言不语，满脸悲痛。


    李母起身，弯腰要给李广亮烧纸钱。


    抬头的瞬间，视线突然顿住。


    下一秒，她直接冲了出去。


    “你个老不死的！你来干啥？！”李母对着人群外的一人大声骂道。


    “你是来看我家笑话的吗？！”


    “不要脸！老王八羔子！”


    “老贱货！”


    “都是你那个该死的女儿命不好，自己死还不算，还要克我儿子！”


    众人看她跟疯了一样，瞬间吓得往后退。


    怕不是李广亮的死让她受打击了吧！


    苏凤辰第一时间跑过去拦住李母，“冷静点！”


    “你这是干啥？！”李父回过神来也跟着他一起拉住李母。


    李母被两个男人拉着，却还是使劲地挣扎，像是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狮。


    “你儿子死了活该！”


    “你们李家丧尽天良，就该断子绝孙！”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充满恨意与快意的声音，苏凤辰听得头大。


    李老太太瞬间更加疯魔，“闭上你那张吃屎的臭嘴！”


    “你闺女才该死！”


    “你们于家也断子绝孙！”


    苏凤辰身上的衣服都被李母抓皱了，却也只能更加用力的拦着。


    现场来吊唁的人倒是看得起劲。


    “这老李家跟老于家不是亲家嘛，这俩老太太咋还干起来了？”


    “啥亲家，老于家闺女都死了，成仇了这是。”


    “哎妈呀，这干得可真有劲！”


    “要我说就是老李家不地道，人家好好的闺女嫁给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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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亮才几年啊，就给人造祸死了。”


    苏凤辰抽空还跟着听了一耳朵，没等他细听，两老太太隔着他，互相用脚踹起来。


    见此，周围的人终于是动手帮着把两人分开。


    过了一会儿，下葬的仪式继续进行，老于太太看够了热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凤辰朝她看一眼，心下记住了这个人。


    于芳庭的墓前，于老太太点燃了几根香，声音温柔地说道，“芳庭，妈想你了，来跟你说个好消息。”


    “李广亮那个畜生今天下葬。”


    “你在九泉之下就瞑目吧，你爸自从你去了之后，身体就不好，要不了几年我们估计就能在地下团圆。”


    说完这些，于老太太便不再说话。


    她将香插在土里，又去薅坟上长出的草。


    然后在坟前坐了许久，于老太太突然低声道，“其实，我觉得是那天那个小姑娘做的。”


    她双手合十，低头拜了拜，“希望老天爷保佑她，你也要保佑她。”


    都说有些老人，人老成精，于老太太觉得自己也不糊涂，那小姑娘总不会是打听李广亮好玩。


    躲在不远处的苏凤辰呼吸一紧，差一点忍不住跑过去问清楚是哪个小姑娘。


    是汪奇吗？


    理智让他止住脚步。


    然而等了好久，于老太太却没再说话，最后直接离开。


    苏凤辰忍不住了，直接追上于老太太问道，“老太太，你刚才说的什么小姑娘是谁啊？”


    “姓汪吗？”


    于老太太吓一跳，差点没站稳，“你这小伙子要干啥？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心脏砰砰直跳，脸色都变白了。


    苏凤辰连忙帮着拍拍她的背，“抱歉，是我太冒失，老太太你没事儿吧？”


    他看向旁边的树墩，扶着人过去，“坐下歇一会儿。”


    等于老太太缓过来，苏凤辰立即问道，“那小姑娘是谁？是不是叫汪小草？”


    于老太太瞪大眼睛，一脸懵，“什么小姑娘？汪小草是谁啊？我不认识姓汪的啊。”


    苏凤辰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人都愣了一下，回神立即提醒道，“你说那个可能杀死李广亮的人啊！”


    于老太太立即摆手，“这可不能胡说！”


    “李广亮那是被老天爷惩罚死掉的！”


    苏凤辰，“......”


    他算是看出来，这老太太就是在跟自己打马虎眼。


    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索性将人送回去。


    苏凤辰回到派出所，坐在椅子上，拿出笔在纸上写下汪奇的名字。


    下边罗列了一些自己查到的证据。


    冰凌花、画、了解森林、李广亮死于森林。


    曾经被李广亮用强，但似乎未成功。


    于老太太提到小姑娘，疑似汪奇。


    8月7日，不在场证明。


    苏凤辰在最后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下几道横线。


    要是找不到证人，这一条就能打破前面所有的证据。


    他将纸放进抽屉锁上，准备吃晚饭。


    .......


    一晃三个月过去，天气渐渐热起来，李光亮的坟头草都长二尺高，凶手却还没抓到。


    苏凤辰早在一个月以前就被栾刚叫回去。


    栾刚觉得他已经被这个案子魇住，钻进牛角尖。


    要是再不叫回来，人都会毁掉。


    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李母终于再次打听到汪奇的消息。


    这死丫头居然成了大学生！


    自己儿子还孤孤单单在地下等她，她咋可以在外面这么潇洒。


    李母眼珠一转，眼里划过一抹恶毒的笑。


    三个月的校园生活，汪奇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的渐渐习惯。


    不过，遗憾的是她还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汪奇以为李薇会成为自己的朋友，但自那天过后，李薇就没有再找过她。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


    她每天都在上课、读书，大脑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一直在快速地汲取知识，终于在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读完了六本书。


    三个月以来，汪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黑眼圈就没下去过，人也越来越瘦，咳嗽越来越严重，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期间，梁沛沣一次都没有来过，大概他很忙。


    汪奇学会写日记，把每天想跟他说的话都记在日记上，打算在将来的某一天给梁沛沣看。


    这天上午，她被叫去了宋沐的办公室。


    宋沐看着汪奇的状态有些心疼，下一秒就拿出一张卷子，递给她，“把卷子做了，等下我检查，就在我办公室做就行。”


    这次陆海也在，他也在做卷子。


    宋沐说，“你们两个做的是同一张卷子。”


    汪奇没什么反应。


    陆海惊讶地抬起头，“老师，这不公平！”


    “师妹她入学晚，还没有学到这里。”


    宋沐朝他笑一下，“小海，这次老师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天才！”


    陆海惊讶地转头，看向汪奇，只看到一个黑黑的头顶。


    宋沐，“还不快做，等下你就更别想追上。”


    陆海不怀疑老师的话，但心里还是很好奇。


    天才？


    真的有天才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师徒三人，都忙起来。


    宋沐比这两人更忙，他手下不止带着学生，还要主持研究，恨不得会分身。


    一个小时后，汪奇停下笔，“老师，我做好了。”


    还差两道题没做的陆海，惊讶地转头。


    汪奇见他看着自己，知道他是自己的师兄，微微朝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