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章

作品:《我笔友敢吃臭抹布你敢吗

    她看见了。


    那道光。


    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再也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不管是和身旁人说笑的神情,还是躲在角落里的小憩,再到站在演讲席时认真的模样。


    她都在发光。


    亮得绚烂,亮得夺目。


    难道这就是姆妈曾经讲过的“辉夜姬”么?*


    可是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


    她曾经问过身旁的同学,是否曾经看到过对方。


    “哈?不就是普通的优等生么?这没什么稀奇的吧。”


    ——不是的。


    “清和桑啊,好像是天才来的。”


    ——不是这样的。


    “这种类型好像和我们不是在一个次元的。”


    ——你们只是看到表层的那面。


    她在心里默默反驳。


    没有人能够懂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她眼中的清和凛子和别人并不一样。


    那并不是一个社会赋予她人的身份和标签,是真正的、纯粹的“她”。


    她会在连续三个小时的专注自习后揉捏鼻梁放松双目;会在面对联谊邀请时因为还没完成报告而露出为难的神情;会在吃到美味食物时两眼放光,不自觉点头表示肯定。


    好可爱的清和桑。


    平紫苑已经默默关注她好久了。


    看着她,紫苑总会想起小时候女儿节雏坛上摆放的人偶,穿着绢制的十二单,带着金缕的大裙摆,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捧起。*


    被发现后,母亲会把她拉到隔间,用竹条狠狠敲打她的手心以示警戒。


    随意把玩雏偶是失仪的行为。


    家中的那套是母亲的嫁妆,据说是名家手作的七段雏,因此造价不菲,母亲也只舍得在重要的年岁才摆出。


    后来随着追债的电话越来越多,她就再也没见过那套雏人形了。


    父亲消失后,母亲便带着她搬到了团地,两个行李箱的衣物便是她们的全部。


    她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懊悔自己忘记带走藏在雪见里的钢笔,那是外公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母亲瘦削了很多,和服反而比常服要更适合她,只是那些已经完全穿不到了。


    新家的楼下便是一小块供人玩耍的沙地,每天都有主妇带着自己的小孩一起在那相聚碰面。


    她很想和他们一起玩,想知道城堡是怎么堆出来的,可是母亲不允许她下楼。


    母亲总是说:不要忘记自己的姓氏,紫苑。不要和庶民们呆在一起。


    她变得更瘦了,皮肤紧紧贴着高昂的颧骨,嘴角总是抿在那里,像曾经抽打过她的竹条那样生硬。


    紫苑知道,母亲并不爱她。不会抱她,总是让保姆带着紫苑紧跟在自己的身后半寸,对来自女儿的亲近也是立刻挣脱开来。


    她总是会用漩涡般深邃的瞳孔凝视着。从前,里面是对政治联姻产物的漠视;现在,是对光复门楣荣耀的渴望。


    考上东大,因为她要用自己女儿的学历来翻盘。


    考上特选组,因为她需要精英官僚警察这样的身份来稳固上升的阶层。


    紫苑照做了。


    因为她没有理由不照做。


    母亲都已经努力到放弃了睡眠,一天打五份工还要送她去补习班,她能有什么理由呢。


    她已经是母亲唯一的机会了。


    就算是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前的最后时刻,她也在对她叮嘱着。


    ——不要忘记自己的姓氏,紫苑。你要努力让平家重新回到他们的视野。


    可是母亲,努力好累啊。


    她不想去竞争那些学生会的职位,就为了累积精英人脉。


    她也不想在下课后还要去参加联谊活动,就为了结识更多未婚夫备选。


    她更不想听那些人翻来覆去讲自己父亲如何祖父如何,就为了对方侧目过来时报以“我正在听”的微笑。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她踢着无意间发现的碎石子,从教学楼一路走到了忠犬八公雕像,像抗拒回家的小孩那样装作很忙地在一旁温习功课,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人像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三件式的西装,均匀的小麦色皮肤,金属细框眼镜,爱好无外乎滑雪、网球、高尔夫。*


    用相同的人皮包裹空洞的心。


    她受够了。


    没有心的他们灰暗得看不清面容,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她也是一样的灰暗。


    自己也被母亲送入了标着“名门淑女”的工厂,塞入相同的模具挤压成如今的模样。


    她厌恶着工业品,正如厌恶着那样的自己。


    心脏的空洞是无法被填满的,一切都只会经过,不会停留。选择红酒的,将一直保持浇灌;选择火鸡的,将一直往里塞填。


    她不满足于那样,她要的是真正的充盈,于是她一直在寻找。


    直到遇见了她。


    原来能填满空间的,真的是光啊。


    ——


    好开心,原来清和桑在毕业后也选择了警校。这样又能多和她呆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紫苑很喜欢凛子能够一直被众人注视着的感觉,这样自己就可以一直隐藏在人群里,不会跳脱出来。


    况且,这样的存在,本就该放置在高阁被仰视着,叫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好。


    这样才公平,不是么?


    让她被目光正大光明保护起来,掐灭暗地里不该有的心思。


    如果她仍是尚未被发现的璞玉,一定会引起非分之想的吧?将其私藏起来,只允许自己做那唯一。


    她知道,毕竟她就是这样想的。


    爱也好,恨也好,只要能让自己沐浴在心爱之人的目光下,就算做那杀害圣约翰的莎乐美又如何。*


    如果不能成为第一个,那一定要是最特别的一个。


    可是,光自己走下来了。


    她主动靠近了那群人,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他们。


    紫苑知道,她会因为他们,参加自己不喜欢的联谊活动;她会忘记麻烦,帮他们私下特训补习;她会担心他们的安危,跑去加入他们的紧急救援。


    原来被光照拂到是这样的感觉。


    「我也想要。」


    欲望生于贪念。


    不曾见过光明的人自然更能接受命运,可一旦拥有成为可能,心中饕餮便难以满足。


    「试一试,如果她也接纳我了呢。」


    这是她第一次的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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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依照自我意志而行动。


    “不要和庶民们呆在一起,紫苑。”


    母亲临别的话语是叮嘱,也是魔咒,试图将她塞回上锁的躯壳中。


    小小的木芥子紫苑努力着长出四肢,去探寻光的踪迹,可总是被那坚硬的外壳挡回。*


    一次,又一次。


    时间在对抗中流逝,留给她的尝试不多了。


    周五的班里大家心不在焉,下课铃后就是难得的小休假,心中想的当然是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自己的那部手机,带着背包飞奔出警校校门。


    已经不能再拖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离开警校后,她们就不会再相遇了。


    紫苑在教学楼门口焦急等待着自己期盼的身影。


    她出现在了视线中,却还是被那几人密不透风簇拥着,不叫旁人插足。


    「无论如何也要试试。」如此想着,她冲上前去。


    “清和桑,晚上要不要一起逛街,买些生活用品?”


    她说出来了。


    可对面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意料。


    清和凛子扭头让其他人稍等一下,给她们一些时间。


    待那五人先行离开后,她才转过身来。


    没有一贯和煦的笑容,也没有因为陌生人的请求而产生困扰,她只是用复杂的神色回应着自己冒昧的打扰。


    紫苑读不懂里面的含义,她只知道上一个这样凝视自己的,还是母亲。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请求。


    她被清和凛子郑重拒绝了。


    平紫苑重新变回了没有四肢的木芥子。


    凛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她都没有理解,那些像是天马行空的东西已经无法再被此刻的她思考了,因为她变回了木头人偶。


    她强忍着情绪,不让血液攀升至脸颊、耳朵、头顶,可越是想要克制,越发变得燥热。


    被它们出卖了,其实自己的心是由玻璃伪造的,现在破碎的颗粒已经随着血液扎入每一分每一寸,引起皮肤的炎症了。


    「果然空心人没有追逐心的权利。」


    她想要赶紧逃离这个现场,逃回自己的命运中,于是匆忙道别准备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她的手随之被牵住。


    ——刚才讲的那些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啊。


    对方如此说着。


    ......诶?我不是被拒绝了么?


    她听不懂对方究竟是什么含义,原本的脑袋里左边是水右边是碎纸,被对方这么一牵扯后,彻底变成一锅浆糊了。


    ——我是说,给我一些时间缓冲下,再来当朋友吧。


    紫苑彻底呆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通往地狱的道路,下一秒就被告知那些其实是伪装后的天堂。


    ——总之,来拥抱吧。


    水月观音如是说着,张开了双臂。


    ——


    ......啊。


    拥抱,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她会把人抱得那么紧,像要被丸吞了一样。


    就这样融为一体吧,像雨消失在水中,让我重新回到温暖、潮湿、黑暗的空间里去,化作她存在的一部分。


    我好幸福。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