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从袖中取出堪舆宝卷。


    那张人皮地图在她掌心静静摊开，原本空白的页面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细密纹路——是菁坷谷的地形脉络图。


    山势、溪流、林木分布，如墨汁渗入宣纸般层层晕染成一幅秀美的水墨画。


    但只是这样还不够。


    三一垂眸看着地图中心那一块顽固的空白，思忖片刻，试着发问道：“我要寻狐九郎的密室。”


    地图没有变化。


    三一本就不抱太大希望，换了种提问方式，这次行不通就自己去空白处找找：“我要寻狐族首领的密室。”


    没想到话音落地的刹那，地图中央的空白处，忽然洇开一点墨线。


    那墨色极淡，像陈年墨迹被水汽重新浸润，缓缓晕染成一条蜿蜒的细线。细线向前延伸，穿过溪涧、绕过巨木、没入一片标注为“禁地”的灰色区域，最终停在某个不起眼的山壁前。


    还真能找到啊？！


    三一瞠目结舌，怪不得见玲珑不用这堪舆宝卷。


    “这边。”三一收拢地图，率先踏上小径。


    见水没有多问，只安静跟上。


    按说这是狐族聚集生活的地方，不说人丁旺盛，怎么也不至于荒无人烟，可叶玉却在地图的指引下越走越偏僻，由大理石台阶走到朴拙的青石小径，再走到野路上。两旁古木虬结，藤萝垂挂如帘，空气里飘着雨后苔藓的腥润。


    堪舆宝卷微微发烫，甚至还有种诡异的血液流动感。


    在宝卷的指引下，她拨开层层垂萝走向深山，拨开眼前最后一把垂萝时，映入眼科的赫然是一面爬满青苔的天然石壁，与山体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


    但地图上那抹暗红，正在此处。


    三一收起堪舆宝卷，伸手覆上石壁。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与她体内妖力同源又隐隐相斥的气息自石壁深处传来——是狐九郎的气息。


    叶玉几乎瞬间应激般惊醒，有一刻甚至强行接管身体，摆出了警戒的姿态，似乎仍随时提防着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怎么了？”温热的吐息从叶玉耳后传来，叶玉瞳孔紧缩就要攻击，却又在认出见水声音时卸下力度。


    松懈的瞬间，叶玉重新堕入沉眠，三一答道：“没事。”


    狐九郎妖丹的残留至今盘踞在她丹田之中，拒绝与她融合，却也拒绝离开，甚至让叶玉自己都无法再调用妖力。


    此刻，这气息遥遥呼应，像隔着棺椁的旧主与掘墓者隔着三尺黄土相望。


    在气息感应下，石壁无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暗深邃，两侧壁龛里燃着不知延续了多少年的冷焰。火光幽蓝，将三一与见水的影子拉得颀长。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甚至称得上简朴的石室。


    没有想象中的珍宝堆积。只有一张矮几，一方旧蒲团，几架已无人翻阅的书简，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墙角挂着的一幅变幻莫测的星图。


    还有一个......妖？


    蒲团上坐着位老妇，她须发皆白，狐耳耷拉在花白鬓侧，眼皮覆着层淡薄的翳，青色狐尾从素袍下摆逸出，尾尖垂地，纹丝不动，乍看去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上太久的神像。


    三一顿住脚步。


    老妇阖着眼，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只慢悠悠开口：


    “堪舆宝卷、盐爪爪的血契气息、还有……”她鼻翼翕动，“黄杀坡蜈蚣精那股咸腥味，来一趟可真折腾。”


    “想必你就是青尾长老了。”三一审慎道。


    来之前，她也和见玲珑旁敲侧击了狐族中，有没有会给小辈预言的长老，见玲珑听了她的描述，就回答了青尾的名号。


    青尾不答，指尖轻叩膝侧：“狐族历代传承，嫡系血脉继位时须承三道秘法。其一为转灵术，用以继承前任首领修为，其二为镇族印，用以维护秘境结界，其三……”她看向三一，目光幽深，“名为溯源诀，可强行炼化妖力为己用。”


    继位传承，总有意外，若不能和平继承修为，就只能强行炼化了。


    三一静静听着，没有追问青尾为何愿说这些。


    青尾也不需要她问。


    “起初狐十七带走溯源诀时，狐九郎不以为意。他以为首领只需修为，不需此物。他以为凭那点天资，足够镇住族中所有不服。”青尾说，“但快速变强是有代价的，若是没了溯源诀，他这辈子也只能停留在前任首领的修为上，永远无法突破。”


    溯源诀，那就是母亲留给她的襁褓上所写的秘法。


    进入密室以来，青尾第一次抬头看她，平淡道：


    “他死在你手里。”


    三一没有接话，只有此刻才恍然意识到，她与青尾或许也有着密不可分的血缘连接。


    青尾再次垂下眼皮，没有等她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皮纸，分辨不出材料来源。


    那皮纸极旧，边缘磨损，纸面泛着岁月的茶色。她将皮纸摊在矮几上，以枯瘦指尖蘸了茶水，在纸面缓缓书写。


    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三一静静看着那些符文成形。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一样蔓延，令人着迷，勾连，最终化为一套完整的行气运功路径。


    青尾写完最后一笔。


    她没有将皮纸推向三一。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满纸尚未干透的妖文。


    “溯源诀给你，”她说，“有一个条件。”


    三一等待着她的条件。


    青尾抬起眼，古怪的是，那一双覆翳的浅褐色眼瞳里没有温度，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只有浅淡的笃定和理所当然：


    “你承狐九郎的位。”


    三一却没有立刻应声，这个刹那间，三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今天这些事？”


    青尾的尾尖静垂于地。


    “老身看见过。”她的声音平淡如深井之水。


    三一盯着青尾的一举一动，试图捕捉到更多信息。


    “四十七年前，狐十七离族那夜。老身站在此处，看见这间石室里坐着一个人。”


    青尾顿了顿，才道：


    “不是狐九郎。”


    三一沉默。


    青尾没有再看她，那双覆翳的眼已转向墙角那幅星图，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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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


    “老身不知那人是谁，不知那人何时来。老身只知——星轨画到此处，那人自会出现。”


    三一顺着看去。那些错位扭曲的纹路她依旧读不懂，但在她目光落上去的刹那，某个星点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又或许是冷焰的跃动造成的错觉。


    命运。


    这个词再次撞入三一脑中。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牵引着她来到此处，行此事。


    三一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仍平静无波。


    或许是因为青尾的气定神闲，又或许她骨子里的本身的反叛意识主导，三一冷淡道：“你给狐九郎算卦的时候，没有提醒他小心我这个野种吗？”


    青尾依然平静：“能被算出来的死劫，就不是死劫了。兰因絮果环环相扣，躲避死劫终将通往死劫。”


    “将人推向“既定”的命运轨道感觉如何？”


    青尾明知狐十七去人间就是死路一条，还要派狐十七去送死，而她自己的出生也是刽子手的计划之一。


    青尾望着三一的愤怒，抚平皮纸的褶皱：“不是我将人推向命轨，而是命轨选择了他们。”


    三一偏头嗤笑，撞进见水关切的眼神中，她怔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情绪失控。


    她在一息间恢复镇定，抬眼道：“溯源诀给我，首领之位，我承。”反正青尾没说具体时限。


    青尾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颔首，将那卷皮纸推向三一，下一刻，光影转换，再看去时，蒲团上已经空了，墙角的星盘也随之消失。


    似乎她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三一。


    三一垂眸，指尖触及纸缘。


    三一本想回宗再做打算，但还未将皮纸放入储物戒，皮纸上的符文就如活物浮起，化作细密的金色流光，逐一没入她眉心。


    丹田中，盘踞已久的妖力忽然轻轻一动。


    叶玉在黑沉中睁眼，无师自通地按照溯源诀所载，以意念为引，将气息探入丹田深处。妖力被炼化的那一刻，狐九郎最后一丝气息也全部散尽。


    留在丹田中的，是数代狐族首领代代传承、被溯源诀层层解锁的本源妖力。


    三一原本想紧急叫停，待离开妖界再做打算，但叶玉的动作太快，拿到功法后，叶玉立刻开始运功，妖力的增长速度极快。


    三一随即感觉到经脉中一阵热浪翻腾，险些吐血，心中暗自感叹：


    这急脾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她连忙取出林容给的中正丹服下，一句话跟见水解释完，也跟着进入灵府练功。


    不知过了多久，三一周身气息忽然轻轻一震——


    她睁开眼。


    摊开的掌心上，一缕强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银白妖力自指尖逸出，温驯如驯养多年的灵狐，绕着她指根缓缓盘旋一圈，旋即消散。


    经此一役，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两种血脉的融合也变强了。


    这是...她的妖力。


    三一那张冰雪般的脸上露出一个难得安恬的笑。


    偏头，和一直担心她情况的见水对上视线。


    三一伸手，虚虚环住见水，那是个一触即离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