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


    触碰到“地府来电”的瞬间，刺耳的铃声终于休止，像啼哭的婴儿喝到奶才肯老实似的。


    铃声停下，身前的沙鲛一家也办好手续，警惕地与三一拉开距离。


    周围因噪声而聚集的目光散去不少，其余妖鬼也只是打量，并没有主动进犯。


    三一却来不及放松，一手将见水护在身后。


    通关口处，米什那条处理队伍的腹节忽然裂开，三一原以为是蜈蚣妖足腹之间连接的部位缓缓拉开褶皱，露出一只硕大的眼球。


    她严阵以待，却发觉这只布满红血丝的眼中没有恶意。


    那只篮球大的眼球中的光芒有些……涣散？


    有种加班过度、对着一成不变工作快要睡着的疲倦。


    但此刻，这疲倦的审视正缓缓聚焦在她，以及她身边明显是个猫妖的见水身上。


    “嗯？”米什发出一个带着浓浓鼻音、仿佛刚被吵醒的疑惑音节，那条巨大的节肢懒洋洋地抬了抬，指向三一，“这个……混血狐人味儿，怎么回事？狐族通道血脉纯度要求高，远亲不捎带观光业务。”


    出乎意料，它的语气倒不算凶狠，更像例行公事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询问，大概已经处理了太多试图蒙混过关的各族远亲，耐心告罄。


    见水的人类身份没有被认出来，三一松了一口气，而后想起见玲珑所说，“地府来电”预测的危险大小不定，大概是她反应过度了。


    传送阵一事还可转圜，三一向莲盈请教妖界传送阵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若是血脉不够，还能......


    米什却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能告诉我刚刚吵醒我的是什么，我也能考虑考虑。”


    刚刚旁的妖鬼通关时，三一也没看到这动感大眼珠出现，原来是被这破铃声吵醒的！


    真不知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了，好个地府来电，没有地府就亲自下场创造地府也要来电，真是感人至深的地府销冠，如此敬业。


    三一将“地府来电”从储物袋中取出，触发了危机的地府来电不再是先前皱巴干瘪的样子，此刻，它像是吸饱了水，撑出来翻盖手机的形状、但“手机壳”上却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状瘤子的。


    米什那只巨大的眼珠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不断震动、发出古怪噪音的物件上。


    “……人间界的新款传讯法器？”它那因倦意而平直的声音里终于透出点别的情绪，念叨着，“见玲珑那丫头倒腾来的货色？听说最近挺紧俏，声音够响，造型……别致。”


    三一听到米什的夸奖，表情微微扭曲。


    见水被三一拦在身后，几乎将她拥在怀里，觉察三一的心情变化，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压下一点笑意。


    他拍拍三一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对米什说：


    “米什大人知道我姑姑见玲珑？”


    米什的视线终于从叶玉转向见水，缓缓地眨了眨眼。


    见水温和地笑道：“既然如此，要不要谈笔生意。”


    在一番“友好交流”后，见水以空头支票换得米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一也顺势拿出两截盐爪爪残肢，将话题拉回正轨：


    “前辈，我们使用狐族通道，去菁坷谷。这是材料。”


    米什的节肢敷衍地碰了碰那截残肢，残肢瞬间消失不见，这就是收下了。


    拿了好处，米什的眼珠又转回三一身上，带着点程式化的挑剔：


    “规矩，血脉通道，非族类不可用。你是我今天见的第十七个‘狐族远亲’了。能过就过，不能过别堵着，后面还排着队呢。真以为本家大乱就能让你们这些血缘稀薄的散户吃香？这阵法可不是你们什么旁系小妖想尝试就能尝试的。要是进了阵被灰溜溜的打出来，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快走快走。”


    第十七个，难怪这么惫懒又毒舌。


    狐族也是妖界大族，旁支颇多。


    三一心里了然，这蜈蚣妖大概是这一两日见多了血脉稀薄却想蹭传送阵的狐妖，把她也归为此类了。


    她没多辩解，只平静道：“请开启阵法一试便知。”


    米什似乎嗤笑了一声，又或许是节肢摩擦的声响，牠也没再多说，一条较小的附肢指了指旁边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圆形平台：


    “站上去，手放旁边那块测血石。”


    三一莫名有些紧张。


    身世的谜团像雾一样笼罩在她眼前，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证据却少之又少，今日过后，这测血石也将会成为证据链的其中一环。


    她深吸口气，走了上去。


    平台冰凉，中央有一个凹槽，旁边立着一块色泽暗淡、布满天然纹路的深褐色石头。


    她将手掌覆了上去，闭上眼，尽力调动体内那一半与她处处作对的、不为她所用的狐族血脉。


    起初，测血石毫无反应。


    米什的复眼似乎更黯淡了，大概在准备说“下一个”。


    但几秒后，那深褐色的测血石内部，极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光晕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米什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只巨大的眼珠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测血石，又看了看三一，沉默了两秒。


    三一也看到了石中的淡金色流光，她下意识进灵识看了看，叶玉正处于深眠，并没有被惊动一丝一毫。


    三一怔忪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所以刚刚调动的那些，是她真正已经掌控了的妖血。


    是她们这些日来，融合的结果？


    “……过了。”米什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点意外，但并没有多言，公事公办道，“站到那边通关平台去，想着菁坷谷。”


    三一松了口气，和见水一起走上通关平台。


    心念一转，便被传送到了更内部的一处镌刻着复杂银色符文、范围更大的圆形阵法中央。


    “站好别动，阵法启动时可能有拉扯感，掉个胳膊腿是正常的，绑好自己接上就行。”米什例行公事地交代，一条节肢抬起来，准备引动阵法能量。


    米什不是骇人听闻，长距离传送阵若是精度把控不好，的确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三一早有防范，给见水也塞了件护身的法器。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储物戒里，“地府来电”再次疯狂震动尖啸起来，这次的声响比之前更急促、尖锐！


    三一触及“地府来电”的瞬间，诡异的沙沙声再次响彻脑海：


    【危机二：符咒无效，空间剥离！】


    连体符没用？


    难道这阵法会剥离非设阵人许可的联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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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警铃大作。


    几乎同一时刻，她瞥见旁边不远处另一个传送阵上的情形：一个沙鳄头妖修正将一枚刻着奴纹的妖器骨环套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小青蛇妖脖颈上，一起站上了传送阵。


    有了，主奴契约！


    电光石火间，三一猛地转头看向见水，语速快而清晰：


    “立一个临时主仆契约，我为主，你为仆。”


    见水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立刻点头：“好！”


    可怎么结？她不是御兽师，更没准备契约石。


    若是没有契约石...


    三一思绪急动，契约石具有生命亲和力和连接力，她想起了储物带中的盐爪爪残肢。


    植生妖残骸，蕴含微弱生命力与妖气，或许能行。


    三一沉眉敛神，并指如刀，“嗤”地一声从那截残肢上削下薄薄一片，指尖法力灌注，以指代笔，飞快在那片薄片上刻下一个极其简陋、但核心符文正确的临时主仆契约纹路。


    三一从来不屑于强制驯服的手段，在她看来，若是强大的妖鬼具有清醒的神智，斩杀才是给牠们的最后尊重。


    这符文还是她某次处理一桩御兽师的妖兽奴役案时，在卷宗里无意扫到的，早知会在今日派上用场，她定会看得更细致些。


    “精血！”刻完最后一笔，三一急喝，先一步咬破指尖，殷红的鲜血瞬间染透木片。


    见水看出事态紧急，立刻照做。


    两人的血液在简陋的木质薄片上交融，微弱的光芒一闪——


    契约达成！


    虽然粗糙、临时、效力短，但确确实实是妖界承认的主仆契约气息。


    就在契约光芒亮起的刹那，脚下银色阵纹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在这横跨几百公里的大阵中，浓重的空间之力霎时涌动迸发。


    米什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硕大身躯上的无数复眼里闪过“又来了个小机灵鬼”的了然。


    牠没提醒三一和见水，本就是想等二人出了岔子再坑下一笔。


    但三一钻了空子，他也没阻止，工作罢了，随它去吧。


    巨大的蜈蚣身躯在光芒外渐渐模糊。


    天旋地转的拉扯感传来。


    三一感觉自己和见水之间，除了那粗糙的木质契约薄片传来的微弱联系，原本的连体符感应果然如“地府来电”预警的那样，在大阵的运转下迅速剥离、切断。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三一只来得及将那片简陋的契约木片紧紧攥在手中......


    脚下一实。


    清新到令人毛孔舒张的浓郁灵气扑面而来。


    清风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和泥土气息，送来隐隐的、清越的鸟鸣。


    沙漠的燥热、风沙的粗粝、还有蜈蚣妖米什那懒散困倦的声音，全部消失。


    三一睁开眼。


    见水也稳住了身形。


    两人在睁眼的瞬间几乎同时看向彼此，又在目光相触的刹那分开。


    三一摊开手掌，轻轻吐出一口气，这片简陋的木质契约薄片咯得人生疼。


    眼前是一条蜿蜒向山谷深处的青石小径，小径两旁林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地，云雾缭绕。


    身后，来时的传送阵光芒缓缓熄灭，与山道融为一体，终于不见。


    狐族秘境，菁坷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