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三一抱住的瞬间，见水微不可查地一僵，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回应，三一就松了手，如释重负般轻快道：“我做到了。”


    青尾说溯源诀可以强行炼化妖力为己用。


    但练完后，三一对于“强行炼化”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青尾给她的皮纸大概是狐皮制成，含有狐族先祖的传承之力。


    结合传承记忆与阵灵先前所言，三一对于妖力和法力之间的关系有了另一种猜测。


    天地初生，自有灵气。


    灵气由平衡的一正一反两种力量结合而成。


    天地间的生灵以不同的功法运转吸收灵气，就可以得到两种力量其一，两种力量本身虽各有偏重，却本无好坏之分。


    一者以身心之力运转功法，练得至火之情，另一者以头脑之力运转功法，修的至水之理。


    至真之情与至刚之理往往难以兼得，修炼各有偏重。


    而妖族脱胎于山水间，更偏向于火，人族靠智慧谋生，更偏向于水。


    鬼由执念深重的人类转化而来，与妖族归于一类，却因为两边都沾，所以两边都不讨好，勉强归于妖族。


    修为越高，年岁越小，越容易被极致情感或理智影响心智，自然会各自抱团，形成情修和理修。


    虽然也有理修的妖族和情修的人族，但情修以妖兽为主，理修以人族为主，故而两种力量逐渐被称为妖力和法力。


    久而久之，分为了两大修炼流派。


    后来随着两派的壮大，修者变多，灵气却有限，修者间的摩擦越来越多。


    理修和情修也由单纯的修炼理念转化成了党同伐异的局面。


    具体的情形已不好查证，但最终，争斗以两块土地被强行分割开为终结。


    创建功法将灵气吸入体内的过程，就像将妖力或法力打上自己的“标记”，再将另一半相斥的力量排出体外。


    灵气本由平衡而生，被强行分为两股后失去平衡，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反之，若是一直得不到补充温养，像被砍伐过度的森林一样，难以再靠自身的调节能力修复的生态。


    现下除妖师一脉凋零，也有天地间灵气越发稀薄的原因。


    溯源诀强行炼化妖力的本质，是利用天地间的法力引导妖力重新化为灵气，再重新进行吸收，从而可以无视强弱差距或功法限制，霸道地洗去旁人的“标记”。


    那么三一可以根据同样的方式，自由实现法力、妖力、灵气的转换，这对她的融合与修炼都大有精进！


    两族的融合势在必行，不论青尾是什么打算，接任之事有没有现金，溯源诀的掌握都会成为扭转人心偏见的一件利器。


    “我们走。”三一稍稍平复胸中激荡，干脆道。


    见水点头，什么都没问，就要跟她走。


    心下大石已去掉一块，见水这百依百顺的态度引起了三一的好奇心，带见水原路返回时，她问道：


    “你为什么来妖界？”


    “我也想查清楚一些事。”甬道很窄，见水隔着一步走在三一背后。


    恍然又回到了第一次在山间相见那年三一领他下山，也是这样的情形，陌生的山林与昏暗的光晕，身着白衣的人。


    “查什么，查见家的往事，还是，我们的？”三一道。


    见水没有立刻回答。


    三一停下步子，转身。


    站在高一层的台阶上，三一和见水几乎平齐，用平淡的口吻抛出重磅消息：“查今天你在摩天轮上看到的前世今生吗？”


    见水没有回避三一的眼神，他没有答话，但闪烁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一侧头，流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浅淡戏谑，她将猎物一次次放开，只为看他在生死边缘挣扎下坠。


    此刻，三一身上那种平日被隐藏在距离与分寸下的非人感展现的淋漓尽致，与叶玉如出一辙。


    仿佛把展翅欲振的蝴蝶钉死在标本框，非要将它身上每一寸结构完全剖开，细致地收入眼底，观察殆尽，连他被永远定格在那瞬间的极致痛苦也不肯放过——


    只是因为痴迷。


    “你看到了多少？”三一轻声叩问。


    阵灵接去的记忆不止上一世，那么见水也应当同样。


    见水垂眼，下颌线绷紧，唇齿几乎发颤：“你记起了什么？”


    有那么一个瞬间，三一继续逼问下去，看看能从见水口中撬出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看到他的神情，又不忍心。


    罢了。


    三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咸不淡地答道：“压寨夫人。”


    见水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些遗憾，三一看不到他的神情。


    沉默良久，再次走到密道出口前，见水突兀开口：


    “也不总是能那么幸运。”


    三一讶然地看向见水，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而且...他们上一世的结果，也能被称作幸运吗？


    但三一只是安静听着，并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有一世我是一只候鸟，你是定居在山间的人，捡到了我，只有每年迁徙的时候，我们才能短暂相会，后来...那个冬天太冷了，你没有下山，我也没再跟着鸟群走。”


    三一听他断续地斟酌着那些往事，努力寻找着和缓的措辞，但故事还是突兀结束了，见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三一明白这个故事的结尾或许并不美好，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样的沉默留出了足够的空白，让来者用话语和回忆将它填满。


    见水深深吸气，努力将遗恨铺平：


    “还有一世，你是长在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树，我被山匪推下悬崖，掉进河里，我你挂住了我的衣带，救了我一命。后来，我成了一个筑堤的河工，发了洪水，水位涨了很多，崖边很多树都被冲走了，但我想要把你留下，费了很多功夫，最终把你种到了我家的院子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你还是慢慢的枯萎了。”


    三一定定地看着他，作为一个对文字交锋十分敏锐的人，她很清楚这些轻描淡写的话中省略了多少艰辛坎坷。


    见水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每一次，都是你帮了我，我害你不得善终。”


    两人异口同声：“好像被诅咒了一样。”


    说来也怪，虽说从小修炼，但三一不信命运，也不信诅咒。


    她坚信法力、灵气都有其运作规律，只是现在的人类还理解不了。


    但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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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水间的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罩住了，而她看不见这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那个神秘的设局者，仿佛冥冥之中确有天意。


    见水一怔，低头轻笑，眉眼中带着温柔的决绝：


    “我本来想，如果你讨厌我，那我就从你的生活消失，可是......我总忍不住去找你。”


    可是她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他。


    叶玉那小孩子般的闹别扭心思瞒不过三一，无非是爱人所爱的究竟是“我”性格的哪一面，像年轻的小情侣吵架“你爱的是我盛装打扮还是我素面朝天”。


    三一所想要的并不是情感上的“胜负”，她并不为叶玉的醋意感到自得。


    一直以来，她的衡量标尺只有能力。但她在她擅长的领域被叶玉战胜了，但那当胸一剑的场景历历在目，每一次回想都令她自尊心再次刺痛。


    或许有时候，理智比情感更清楚情感的倾向，而情感比理智更容易得到理智想要取得的成果。


    三一淡声安慰道：


    “别担心，她...我只是没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见水抬眸，三一越是包容，他越觉得亏欠，忍不住勾出一个讥讽的笑，自嘲道：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明知道会拖累你，却不愿意放手，我却还是忍不住。”


    一想到没了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一想到有他没他都无所谓。


    一想到她的身边会有其他更重要的人，像他一样和她拥抱、接吻、亲密......


    见水就忍不住祈祷——


    “求求你，起码让我感觉我对你来说是不可取代的，就像你对我来说一样。”


    三一伸出食指，点在见水的下巴上，几乎没有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见水的脸抬了起来，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


    他落下一滴泪水，随后是一场浸润万物的春雨。


    三一下意识伸手，做出和叶玉一般的举动，接住那滴泪水，送到唇边。


    那张圣洁淡漠宛若神邸的面庞低下去，卷起掌心的苦涩。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啊。


    她记下了。


    雨水砸在心里，春的萌芽过后，急促的雨点像是鼓噪的蝉和蛙鸣连奏着宣告酷暑与暴雨的来临，一重又一重的沉闷，前路的笃定与茫然，手中的剑柄，血缘亲长的性命与教诲，忍让与压抑将雷鸣的鼓皮敲至最紧的极限——


    砰。


    鼓破了。


    三一俯身，以一种算不上温柔的方式将见水的眼泪堵了回去，她并没有闭眼，虽看似高高在上，不甚在意这样的施舍，但落在见水衣领上的手却暴露了她控制的欲望。


    见水原本落后两个台阶，在呼吸交换的间隙中难耐地向上一步，两人的地位便转为了齐平。


    当他还想再向上一步时，三一却压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脚步。三一的举动令他疑惑，见水迷蒙地睁眼，这才发现她一直看着他。


    他眼中水痕未消，狼狈地捂住三一的眼睛退开：“不要看我。”


    三一不容置喙地移开了见水挡在她眼前的手掌，平静地看过去：“别哭了。”


    见水没料到她的动作，眼尾红红地愣在原地，眨掉一滴泪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