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无言之夜

作品:《出师未捷身先嫁

    秋灵枢觉得自己应该马上起身。


    这张床本不属于自己。


    自己不应在床上——倘若只剩下最后一间客房的最后一张床,那毫无疑问,床是属于余青沅的,他秋灵枢不配占有。


    他挣扎着起身。


    可他起不了身。


    他试图翻身。


    可他翻不了身。


    他好像一只可笑的蛇,比起蛇又笨拙了太多。


    他想请她把自己抱到冰凉的地面。


    但他连请求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鼓了很久的勇气终于开了口。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的勇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忽然发现铜镜中她美丽的杏眼,也正透过铜镜静静瞧着自己。


    他看不出也读不懂她的心情。


    他本觉得自己该当死了。


    他或许早就该死了罢——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他忽然又开始贪恋生命。


    至少活着还有机会一睹她的容颜。


    哪怕她便再也不与自己说话了。


    能看到她,总是好的。


    但很快,他就看不到她。


    蜡烛灭了。


    ***


    他有些后悔,他的注意力本全在她的眼睛上。


    蜡烛是怎么灭掉的?


    是被她吹灭的么?


    是被她用掌风打灭的么?


    还是,只是,被窗外的风无意间刮灭了呢?


    他本以为这么多年,他能够更释怀些。


    他以为自己早就像自己每天所泡的茶水。


    他以为他在就心如止水了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离“心如止水”的境界还要差得很远。


    心湖中,微小的涟漪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往五湖四海而去。


    彼此交织,久久不能平静。


    他的心湖之中,每一阵涟漪都掀起三个字。


    余青沅——毫无疑问,就是她的名字。


    他忽然发现不止他的心湖。


    他的心也被投了石。


    起初他是笃定自己的心脏就是安放在胸膛的。


    他忽然发现他的嗓子眼也跳着一颗心脏。


    不止嗓子眼,他的下腹部也在跳动。


    可他已无暇思考他的心脏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咚”“咚”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


    余青沅的脚步很轻。


    轻到秋灵枢根本没有察觉到她什么时候上了床。


    但或许并不是余青沅的脚步声太轻。


    也许秋灵枢该怪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些。


    在他意识到她已躺在自己身边时,他那只挛缩的、丑陋的右手已被牵起——


    他的心脏忽然就不跳了。


    它已忘记了跳动。


    他只是静静感受着她双手的温度。


    他或许应该礼貌地抽出来。


    他应该更体面些,请求她让他离开这间屋子。


    就算他风餐露宿,也比现在要体面得多。


    但他又不自禁变得贪婪。


    归根究底,他还是享受与她呆在同一个空间的感觉。


    能够重新与她牵手,哪怕登时死了,好像也没甚么不好。


    可她并不是为了牵手。


    她也并没有握住他的手。


    他重又感到那熟悉的、冰冷的、光滑的指尖,在他挛缩的右手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个字:


    “骗。”


    ***


    秋灵枢全身的汗毛都已竖起。


    他好像一个做着美梦的少女,忽然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他配么?


    他并不配。


    他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并不大也并不算小的心脏,此时就安好地躺在自己的胸膛之中,既不急也不缓地跳动。


    该怎么解释呢?


    她会听我的解释么?


    解释有用么?


    没有用。


    倘若解释有用,那世间再不会出现什么爱恨情仇了。


    假如她想听自己的解释,还需要等到今天么?


    她的心已凉了。


    连心都凉了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再没有比划什么。


    她甚至连他的手都已放下。


    或许她已经离开了罢!


    他毕竟又想了太多。


    他总是忘了好好感受她的存在。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只有他知道,他的心依旧好似飘在水中沸腾不安的茶叶。


    他的不安令他并不能很好地感受到她的鼻息。


    一片黑暗。


    一片寂静。


    他忽然听见她的声音。


    他已不敢相信这竟是她的声音。


    那声音传自枕边。


    她并没有离开,只是幽幽叹道:“那并不是你的本意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已很久没有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心中已排练过很多次。


    他该用怎样明晰的叙事、易懂的情绪,讲给她过去的故事。


    他想告诉她,他并不希望自己生在秋家——很多很多事,他也是迫于无奈。


    他想过很多次,究竟该如何祈求她的原谅。


    可这句话真的从她的口中问出时,他又退缩了。


    他忽然觉得他的苦衷微不足道。


    他并不愿意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为自己推脱。


    她的创伤并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轻易弥补的。


    他沉吟许久。


    他忽然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将她冰冷的双手紧紧握住。


    他忽然发现她的身体开始打颤。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啜泣声未免有些太大了。


    他用他挛缩的右手,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他忘了递给她,只是在她流满泪的脸上轻轻擦拭。


    他已将左手放开了她冰凉的双手。


    他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他很想说点什么。


    他已禁不住要叹出口:“青沅,这些年,你受苦啦。”


    但他终于只是动了动嘴角,并没有说出口。


    她本也不需要他解释什么罢。


    她早已转过头,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口。


    她仍然止不住的泪水,就这样浸湿了他的胸口。


    他并不觉得温暖,也不觉得寒冷。


    他只是深深抱住了她。


    抱住了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他很想问问她。


    问问她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对自己很有自信。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问得很小心。


    毕竟,他自己也是有疤痕的人。


    他深深明白一个受过伤的人主动揭开自己的疤痕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是啊,每个人都有疤痕。


    有的疤长在皮肉,有的疤生在心中。


    心中的疤痕反而要更难愈合些罢,他忽然希望。


    他并不是期望她可以从此变得快乐。


    他更不奢求她可以轻易原谅自己。


    他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分担她的痛苦,痛苦的过去。


    哪怕一点点也好。


    但他终于什么都没有问。


    他居然觉得无论她开心也好,难过也好。


    无论她有过怎样的过去,无论她怀揣怎样的秘密。


    哪怕她正在想着什么难言之隐——此时此刻,她就真真切切,躺在她自己的怀中哭泣。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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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再也没有追问,只是紧紧抱着她。


    她的身子一直没有暖和起来,但也不算太过冰凉。


    他很想暖热她。


    但他忘了,他自己也不够温暖。


    她终于渐渐停止了抽泣。


    哭是一件很重的体力活。


    他虽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但他知道一个人哭过之后,浑身便如抽丝般虚脱。


    他想,她大抵、一定已哭累了。


    假如此时点亮烛灯,他会看到她通红的眼睛。


    她的泪都已流干。


    所以她终于睡了过去。


    他却再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叫他怎么去睡?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可闭了眼,一些、很多十年前的故事,又会不自禁浮上心头。


    他不愿去想,又由不得去想。


    他忽然觉得关于过去的事,他毕竟还是隐隐希望去回想的。


    于是他索性睁开了眼。


    他忽然发现夜晚的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黑。


    纵然,他看不清她的模样。


    时间久了,他竟能隐隐约约看到她的轮廓。


    现实与过去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


    他忽然怀疑自己是梦是醒。


    倘若是梦,她的体温怎会如此真实?


    倘若是醒——怎么会是醒呢?


    他的生命中,存在于真实世界中的他,怎么可能还会经历如此美好的夜晚?


    既然是梦,就美美地去梦罢。


    倘若是醒——


    他就这样静静地瞧着她。


    直到她的轮廓愈来愈清晰。


    他终于重新看清了她甜美的五官。


    天已亮了。


    他担心她羞涩,终于恋恋不舍地抽出了拥抱了她一整晚的手臂。


    他忽然发现或许她也根本没有睡着。


    一滴大大的泪珠,忽然就挂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


    但她没有睁眼,只是任由它轻轻滑落。


    他暗暗叹道:“或许她也只是做了一个美好的梦罢。”


    只有梦境足以令她动容。


    ***


    她终于睁开了眼。


    他却不敢再看她了。


    她并没有叫他,也没有再主动碰他的手。


    她只是很快、很利索地下了床。


    她的神色忽然就恢复了平静。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当然有些失落,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当然知道,她需要时间。


    即使有了时间,他也不一定能融化她。


    没有一个人可以拯救另一个人。


    或许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人本就不需要被拯救——那只是拯救者的自我感动罢了。


    但后来,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从此以后,每次住店,她再也没有订过两间客房。


    她还是,既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也便,既没有问她,也不去解释什么。


    她贪婪地享受着黑暗。


    他也便贪婪地享受着黑暗。


    在黑暗中,她可以不必伪装。


    他也可以感受,不必伪装的他们。


    他猜,她并不是想真的弄明白当年的事实。


    他也逐渐放下了对于她所经历什么追问的执念。


    他知道,她相信他。


    从始至终。


    她需要的,只是剥下自己的面具。


    但此时的她,还没有勇气罢了。


    于是,她变得愈来愈平静,平静地享受他每一个温柔的拥抱。


    后来,他们到了南方。


    她将他留在了药谷。


    就像当年,他将她留在药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