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浣衣血痕
作品:《出师未捷身先嫁》 秋灵枢最后一次来龙门镖局还是五年前。
那时龙门镖局已整整五年没开门了。
龙门镖局坐落在开封城最繁华的街道。
最繁华的街道正中有一家常年闭门的镖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但如今龙门镖局不但重新开了张,生意还很好。
秋素问现在就在龙门镖局的对面,静静地看着这家死而复生的镖局。
他坐在一家名叫“下落说”的小酒馆里,悠悠闲闲,吃着一碟花生。
秋素问并不喜欢吃花生,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理由。
不喜欢的菜总是更容易消磨更多的时间。
***
今天的天气很好。
春天来得并不算快,可它一旦来了,就会令整座城复苏。
早春的开封城很美。
柳条还没来得及抽枝,迎春花已开得灿烂。
花虽易逝,却往往比叶子要勇敢一些。
秋素问看不清远山。
朦胧的空气令远山变得模糊。
从清早开始,青色的天空就飘起了细雨。
空气在细雨的迷蒙中,显得有些湿冷。
这种冷清又潮湿的感觉,令秋素问不由得想到了余青沅。
她的感觉也如早春一般,有些神秘。
她明明冷清,却总令他宁愿相信雨过天晴后的温暖。
她现在在哪里呢?
秋素问不由得环顾四周。
但他立马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他不能走神走得过分。
他有自己的职责。
秋灵枢此时就在龙门镖局里。
今天一早,金生木就冒着料峭的春风,亲自站在镖局外迎接秋灵枢。
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轿子将秋灵枢抬进了镖局。
秋素问瞧得很清楚。
秋素问当然不是不想进龙门镖局。
他恨不得好好瞧一瞧镖局里是什么样子。
他还没见过应凤娘长什么模样。
但秋灵枢拒绝了。
秋灵枢交给他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他要在外面留意龙门镖局的动静,随时为秋灵枢作掩护。
这显然是一场鸿门宴。
***
秋素问的注意力已被龙门镖局旁边的包子铺吸引了。
包子铺的笼屉就摆在店铺的门口——一屉热腾腾的包子刚刚出笼。
猪肉的香味总是那么诱人,悠悠飘进小酒馆。
秋素问不禁感慨,难怪这家老字号招牌肉包店生意红火。
包子铺的伙计不多,秋素问伸长了脖子,也只看到前台一个算账的小伙计。
还有一个拾包子的小伙计像一只陀螺般进进出出。
他穿得并不厚——干体力活的人并不需要穿得太厚。
他个子很高,年纪却很轻,身体很瘦,也很结实。
秋素问只看了一会儿,便没了耐心。
他将蒸好的包子连着笼屉从店铺中搬出来,放在门口,又将卖光包子的空笼屉搬进屋中。
这个无聊却又耗力的工作,他每天需要重复上百次。
秋素问忽然觉得这伙计有点可怜——他明明是离肉包子最近的人,却吃不到一口包子。
秋素问却不知道,假如一个人被肉包子腌入了味,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厌恶了肉包子。
秋素问已转头瞧向了包子铺旁边的浣洗铺。
浣洗铺本应散发着幽幽的草木清香。
秋素问却根本闻不到。
只因浣洗铺中也弥漫着肉包子的香味。
可怜的浣洗铺,可怜的老板。
秋素问已几乎确定这家浣洗铺是新开的。
不但店面看起来干干净净,老板娘也长得如花似玉。
秋素问听不懂老板娘的方言——大抵是吴侬软语罢。
浣洗铺的老板娘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在店门口不住吆喝,声音很好听。
浣洗铺门可罗雀。
虽然早有预料,秋素问还是仔仔细细瞧了老板娘的表情。
他隐隐约约看到老板娘的眉头皱得很高。
秋素问不禁觉得好笑。
他已忍不住马上走到老板娘面前,劝她换个地方开店。
他简直要脱口而出:“纵使你洗衣服洗得再干净——”
“怎么会有人喜欢包子味的衣服?”
不会有人喜欢包子味的衣服。
秋素问兀自正想着,却见浣洗铺里真的来了一个喜欢包子味衣服的客人。
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只见来人头上系了一根红色的头巾,身长八尺,不是女人,却是个镖师。
镖师来洗衣服?
不奇怪。
毕竟浣洗铺旁边就是开封城最大的镖局——龙门镖局。
镖师喜欢包子味的衣服?
不奇怪。
毕竟镖师不会对自己的衣服上的味道有太大的讲究。
何况龙门镖局上上下下早已成了包子味也未可知。
秋素问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个来洗衣服的镖师。
他端起面前的花生,换了个桌子。
他重新打量了小酒馆中的所有客人。
客人并不算多。
***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老头独自沽着一壶老酒。
如果没看错的话,并不是开封当地爱喝的汾酒,反而是来自绍兴的女儿红。
秋素问不禁微笑。
他实在是个稀松平常的老头,但秋素问还是忍不住多瞧了窗边两眼。
谁能保证这喝着女儿红的老头不是一位扫地僧呢?
更何况,他未必就是一名老者。
江湖中人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伪装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但秋素问已做好了准备。
无论这老头从怀中拔出刀还是剑,秋素问都想好了格挡的招式。
假如老头使的是暗器怎么办?
暗器那就最好了。
秋素问平生最不怕的就是暗器。
秋素问连秋灵枢的暗器都能躲得过,还怕谁的暗器?
秋素问已将头转向小酒馆的另一侧。
一个还算宽敞、陈设还算讲究的大桌子上坐了三个公子哥。
他们围坐在一桌,一边划拳一边行酒令,都已喝得有些微熏。
“五魁首!”
“五魁首?”
“六六六!”
“豹子!”
“四五六!”
“哎呀呀,我喝!”
“喝喝喝!”
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开封城中的名贵不少,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自然不会少。
这些公子哥当然更喜欢去更气派的酒楼。
那些酒楼不但能喝到最好的酒,吃到最上等的菜品,还有美人相伴。
当然,花销也是不菲。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点银两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支出——与他们大手大脚的开销相比,只不过是洒洒水罢了。
但一个人若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总想吃点清淡点的小菜吧。
一个人若是看惯了莺歌燕舞,也免不了忽然想去充满烟火味的市井小巷中体验生活。
甚至,玩惯了青楼中的漂亮女人,他们也会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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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换换口味,捉弄一下单纯的良家少女。
没有人可以指责他们的荒淫无度。
他们天生就拥有吃喝玩乐的权利。
秋素问却觉得倘若他们真的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那就再好不过了。
穿的像公子哥对三个江湖好手来说比像老头子容易多了。
这三个“公子哥”会不会武功呢?
秋素问早已做了设想。
他已坐在小酒馆东侧靠门最近的位置。
即使这三个“公子哥”都会武功,再加那老头子朝自己一齐扑过来,他也并不担心。
他已算好了快速脱身的路径。
***
真是一个不错的位置。
不但方便抽身,秋素问忽然发现,在这个角度,浣洗铺里的一举一动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看清了浣洗铺中,拿着一捆衣服的镖师的正脸。
他长得很威武——
他的颧骨高而突出,眉骨犹如山峰。
但这都不算什么。
更令人注目的是,这镖师方方正正的脸上有一条又深又长的疤痕。
这条疤痕划过他的右眼,是他的整个右眼吊在眼眶之外。
那枚可怜的眼珠像死鱼眼一样通体浑浊,颜色发青,显然已看不见了。
这张可怖的脸要是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瞧见,定会当场吓死。
秋素问却并不觉得吃惊。
走江湖的人,哪个人身上不带点儿伤?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镖师罢了。
秋素问的注意力已集中在这个镖师带来的一捆衣服。
他忽然发现镖头手中的每件衣服都沾着血迹!
血迹并不明显。
换作他人,并不一定能察觉到。
但秋素问对血迹很熟悉。
这并不是被刀砍过的伤口。
被刀砍中的伤口会更大,血迹会更长。
也不是被剑刺中的伤口。
被剑刺中的伤口会更深,血迹会晕开。
这镖师手中的衣服,血迹斑斑,犹如梅花点点。
秋素问是认得的。
这是秋灵枢的银镖所造成的伤口!
***
龙门镖局的人很多。
今天镖局的生意很好。
整个上午,秋素问已至少见了五六趟镖师出镖。
出镖并没有受到影响,说明秋灵枢对于镖局来说并不是什么威胁。
何况每件衣服上的血迹并不多。
秋素问的冷汗涔涔而落。
镖局中的秋灵枢一定已经历了一场恶斗。
秋灵枢寡不敌众。
他很可能在一瞬间就被镖头们制服,作了人质。
秋素问已起身。
他随手向店小二抛了二两银子。
并没有人拦他的路。
老头还在窗边沽酒。
三个公子哥还在划圈。
他装作只是酒足饭饱,惬意地出了酒馆。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走得很慢。
他已学会了不令人发现他的慌张。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安全离开酒馆的时候,酒馆门前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只是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他就不自禁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正是刚刚接过银子的店小二。
店小二陪笑道:“公子刚点的牛肉还没上桌,再好生坐一会儿罢!”
秋素问已吓出一身冷汗。
他忽然觉得店小二的声音有些奇怪。
他忽然觉得店小二有些眼熟。
店小二就是余青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