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雪夜故人
作品:《出师未捷身先嫁》 “凤娘?”
秋灵枢一怔。
“你可知凤娘是何人?”秋灵枢的声音有些颤抖。
秋素问摇摇头。
“凤娘便是当年余府的管家。”秋素问已很久没有听到秋灵枢这样一字一句抛掷出的话语。
这个信息令他觉得有些迷惑,也有些恍惚。
他花了一些时间,脑海里才隐隐约约连出了一些可能的线。
他终于问了出来:“余府的管家怎会和金生木结了夫妻?”
秋灵枢既没有摇头也并没有说什么。
秋素问继续疑惑道:“秋门的掌门又怎么会与余府的老管家是旧相识?”
秋灵枢沉吟许久。
他忽然淡淡道:“帮我把楼上的琴拿来。”
秋素问上了楼。
木梯并不陡直,但也并不开阔。
茶馆二楼是秋灵枢的寝居。
秋素问点了灯。
屋子很干净。
家具很简朴。
窗户上挂着一个素淡的草帘。
对着草帘的方向静静摆着一架非常古朴的梨木琴。
梨木琴着色并不算油亮,梨木的肌理优雅地勾勒在琴身之上。
秋素问走近这柄琴,只见琴身通体不落一丝灰尘——显然秋灵枢常常擦拭他的爱琴。
这十年间,在茶馆独居的日子,秋灵枢的确常常抚琴。
秋素问嘴角不禁上扬,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架梨木琴抬下了楼。
秋灵枢将琴身稳稳接过,放在木桌之上。
他简单调了弦。
不等秋素问开口,秋灵枢已悠悠弹了起来。
秋素问只觉得秋灵枢所弹的曲调颇为熟悉,只是音色更加低沉。
随着曲子的展开,竟是越听越熟悉,赫然便是在西洲秋门竹轩外所听到的旋律。
秋素问终于不自禁呼出了声:“这便是当日凌霜居士所弹奏的曲子!”
秋灵枢点点头。
琴声应声而停。
秋灵枢与凌霜居士必然是有些渊源的。
秋素问这么想着,视线聚焦在秋灵枢的身上。
秋灵枢已撑着桌子起了身。
秋素问连忙帮秋灵枢递过了拐杖。
秋灵枢已撑起了拐杖:“你去院中牵马,我这便要赶去西洲!”
“是,哥,”秋素问终于忍不住道:“莫非这凌霜居士就是……”
秋灵枢淡淡道:“我去找她。”
“可她已答应开春便赶赴开封,与金生木凤娘夫妇在龙门镖局相见。”
秋素问继续问道:“此时正值凛冬时节,你贸然南下,岂不极易与她失之交臂?”
秋灵枢淡淡笑道:“那我便等她回来。”
“她既有了自己的门派,总会回去的。”
“倘若她定居西洲,我便也不回来了。”
“哥……”秋素问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阻拦。
他忽然觉得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阻拦、制止他。
秋灵枢却先开了口,对秋素问解释道:“她总是有不回来、不相见的理由,而我只要能去她在地方,看她一眼,便此生无憾了。”
秋灵枢已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对着秋素问淡淡笑道:“十年太久,我不争朝夕。”
他已打开了门。
他毫不犹豫踏出了门槛。
门外很安静。
街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却并没有脚印。
积雪松软,并不会打滑。
所以他的双拐撑得很稳。
他的双腿也站得很稳。
一阵寒风呼啸着吹来,吹进秋灵枢小小的茶馆。
木门也随着北风“吱吱呀呀”叫了起来。
秋素问不禁打了个趔趄。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停了。
天变得有些红。
云雾散去,月光明朗。
世界瞬间变得有些空灵。
秋灵枢撑着木拐,又往外跳了几步。
他跳出了茶馆,站在雪地中。
在茫茫大雪中,秋灵枢瘦削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
呼出的空气结成了霜。
空气中的冰霜在秋灵枢的面前洒落。
就像稀松平常的每一天,秋灵枢习惯性地瞧向了燕归园中伸出的杏枝。
他忽然发现杏枝旁的高墙上坐着一个人。
***
那人身穿淡黄色的衫子,静静地坐着。
秋灵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此时一定是在做梦。
墙上的女子并没有消失。
秋灵枢重新望向她。
她有一双美丽的杏目,目光澄澈平和。
虽然一张圆脸清减了不少,脱去了往日的稚气。
但秋灵枢并没有认错,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消失了十年的青沅。
他以为他在做梦。
但她的的确确坐在那里。
“你来了。”
“我来了。”
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很想问她这些年为什么要远走天涯——
她明明可以回药谷。
余秀可重病时,她应该回来的。
他还记得她曾亲口对他说她要嫁给他——无论他有什么缺陷,无论他姓什么,是什么身份——她说,她爱他。
他当然不敢当真,时间久了,甚至连记忆也变得模糊。
可情绪偏偏又是那么深刻。
很奇怪的感觉罢。
到底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场梦境,还是一个逐渐远去的真相呢?
此刻,答案就在他的面前。
她就在他的面前。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淡淡问道:“你还好么?”
“好。”青沅淡淡回答。
她的脸上不带一丝情绪——
或者是他已读不出她的情绪。
曾经的她绝不是这样的。
她的情绪总是写在脸上。
她像十年前一样,乘着月光,从院墙上跳了下来。
可余府早已不是当年的余府。
家已经没了。
凤娘也嫁为人妇。
她已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忽然发现虽然答案并不在她的脸上,她心里可能早就有了答案。
“秋公子,虽然我们已没了瓜葛。”她的语气有些冰冷。
冰冷得令人陌生。
秋素问显然已完全怔住。
他以为他的哥哥和这位姓余的姑娘曾有生死相依、惊心动魄的感情。
他早已出了门,却只是静静地望着雪地中久别重逢的二人。
秋灵枢的心却早已沉入了冰封的湖底。
没有瓜葛?
他们已没有瓜葛?
原来她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瞬间令他死掉。
她已继续说道:“我此番前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秋素问已连忙在门口相迎:“余姑娘进门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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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青沅点点头,清冽的目光在秋家兄弟二人脸上扫了一圈,并没有客气,进了屋。
她淡淡道:“我既然是来求事,也不能来得不明不白。”
秋素问已倒了杯热茶,端到青沅面前。
秋灵枢挥挥手,示意秋素问上楼回避。
余青沅淡淡道:“不用回避,一起听。”
秋素问大为欣喜,却搬了木凳,不敢坐得太近。
余青沅嘬了口热茶,道:“你们秋家觊觎先母留下的《见素心经》,主动提亲,这事你们不会不知道。”
秋灵枢哑然。
这婚约的确来自这个昭然若揭的野心。
“秋公子,你说的对,婚约早就不作数了,不过并不是因为你身受重伤,活不下来,而是因为人世间最可耻的品质——欺骗。”
秋灵枢的背脊早已凉了。
余青沅却并没有等秋家两个兄弟的任何解释,淡淡道:“这件事你们无需放在心下,我早已放下了。”
“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报仇,反而是因为有求于你们。”
秋灵枢与秋素问二人早已坐立不安,完全不敢插嘴,只是静静听余青沅“发号施令”。
余青沅淡淡道:“秋公子,我需你扮作我的未婚夫婿,一起前往开封龙门镖局。”
秋灵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内心应该是有些欣喜的,但那份欣喜掩埋在深深的恐惧中。
秋素问忽然插嘴道:“你想让我哥和你一起去见金生木和凤娘?”
“并不,”余青沅淡淡道:“我要他以我未婚夫婿的身份替我去探望凤娘。”
***
那一晚,余青沅并没有留宿。
秋灵枢小小的茶馆也并没有充足的留宿空间。
这一夜,秋素问听到秋灵枢的木板床“吱呀”“吱呀”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秋灵枢忽然发现,金黄色的迎春花竟提前开了。
没有人知道余青沅去了哪里。
秋灵枢不敢追问。
他甚至不敢问她以后还没有机会再见一面。
但秋灵枢忘了。
他竟没有问余青沅为什么请求他扮作她的未婚夫,替她去探望她的故人。
她一定带走了寒冬。
无论是太行的冬天。
还是秋灵枢的冬天。
***
这一日,秋灵枢久违穿上了锦衣。
他已很久没穿过这么华丽的衫子。
茶馆一早就关了门。
秋素问牵了两匹马。
秋素问自然没有离开。
余青沅离开的时候,对着秋素问淡淡笑道:“你同你哥哥长得真像。若不是你主动来了西洲,我还想不到这么好的法子。”
秋素问羞红了脸。
不单是金生木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的秋门弟子面前的一举一动,都被余青沅看透了。
既然自己已被对方摸得清楚,索性光明正大地一起去拜访罢。
他毕竟是秋灵枢的弟弟。
太行山光秃秃的。
太行山高耸、险峻、崎岖。
秋灵枢眼前的景色与十年前的回忆交叠在一起。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坐在马车里的善良少女。
刚刚离家的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未知和欣喜呢?
她在路上又是如何和马车夫老马谈天的呢?
秋灵枢就这样,一边想着余青沅,一边离开了太行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