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角落里，叶见春下意识发呆。空中浮动过一层半透明界面，那是念的实体。他指尖划过之处，信息像水波般荡开再重组，自动串联成清晰的时间线。


    他丢了一年的记忆，而巧的是，一年前陈叔失踪。


    这或许并不是巧合，034神明把陈叔藏起来，又指使陈洛对他下药，仿佛早就预料到自己的一切行动，那个神秘女人如此“凑巧”救了自己，想来也来者不善。


    不过他和那个女人之前认识吗？还是只是见色起意？


    她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意思啊！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忘掉这些，又随手导出一条支线：如果一年前得到陈叔消息的话，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一定会一探究竟，那么他很有可能早就撞见过这位神明，甚至达成某种交易。


    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自己，又偏偏留着他慢慢折磨……


    祂到底有什么目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干脆退出界面，此时世界App的公共频道正被一则红色的紧急通告覆盖。


    【全域安全警报】


    034神所穹顶主办公区遭蓄意侵入，袭击者负伤潜逃。下面发布紧急管理措施：


    所有小世界入口强制封闭；各聚居点须进行身份核验，严禁收容未登记偷渡者；034全体居民必须配合巡检组进行生物信息采集与念力残留筛查。


    持续时间：72小时


    ——神谕中枢


    是无神组织出手的吗？不对，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去组织袭击行动。


    叶见春心下一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说不清楚原因，他迅速朝神所方向狂奔。


    某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在推动他向前，在心彻底乱掉的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至少刚刚有一个问题他得到了答案。


    那个女人和他，一定有关系。


    现场已被警察封锁。叶见春压低帽檐，隐入嘈杂的人群。其实他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并不合适，可他想了又想，仍然无法背离自己的心意，转身离开。


    他从人声鼎沸的主干道拐入偏僻的小路。人群混杂的念波具有很强的干扰性，几乎无法分辨任何一个具体个体。


    但生机不会说谎。


    这股强大又独特的生机波动，正隐藏在路的尽头。


    灰色的路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滴不起眼的暗红，叶见春眼前一亮，轻轻捻了捻，顺手用念力将血迹的气息完全擦除。


    循着这股强大的气息，他试探地往陌生外围巷道走去。蓦地，一只冰凉纤细的手猛地把他拉进去，紧紧捂住他的口鼻。


    还没有看到是谁，叶见春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瞳孔紧缩，忘了挣扎，而那只手也很快放轻了力道。


    女人从身后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语气虚浮，却偏要带着些挑逗的意思问他：“春天，我可是逃犯，你要不要救我呀？”


    叶见春呼吸重了重，侧脸看向肩上那张苍白的脸，疑惑低语：“你是谁，我们之前认识过吗，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他一转身，背后的人像失去了支点一样摔倒，他连忙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他用眼神紧紧锁住她的脸——原来她长这样。


    那些模糊的、盘旋已久的梦境似乎骤然清晰，胸膛深处传来心脏细微的颤栗，混杂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


    他这次抱紧了梦里一碰即碎的幻影，喃喃道：“我的，神明？”


    太矛盾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找她，为什么要心疼一个毫无印象的陌生人，为什么他老是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但这种感觉又异常熟悉，他想，她一定和001世界有关，或许能帮他找回那段遗失的记忆。


    又或许，她会知道自己父母的下落。


    但这个害自己思来想去、让自己心神不安的“罪魁祸首”已经晕了过去，他低头才看到她胸前可怖的圆形伤口，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浸出来。


    她的脸颊颓然地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叶见春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嘣咚嘣咚”玩命跳动，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迅速用身上干净衣服裹住她，彻底清理干净这里的血迹与气息后，与她一起隐入巷子的阴影之中。


    -


    山樱原本只是懒得回答装晕，没有想到自己的小信徒失去记忆后变得这样蠢笨，竟然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在旅馆的床上，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地找药的声音。最后他锁好门，焦急地去黑市买药，好久没回来，于是她不小心就睡着了。


    她没料到自己会睡得这么安心，直到感到一股清凉的触感，有人掀起自己衣服，凝胶质感的药蹭到小肚上，她才睁开眼，看到对面懵懂的目光。他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脸色血色尽褪后迅速返红，于是山樱恶趣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少年涨红了脸，憋不出一句话来，还是坚持先给她剥开衣服，用毛巾把污渍清理干净。可血迹之下，只有雪白的皮肤，和一个已经快要愈合的肉粉色圆疤。


    叶见春怀疑地看着她：“你……是故意受伤的？”他嘴上这么问，手上却换了一种药，祛疤膏在她胸口的伤口边缘轻轻打转。


    他指节分明的手分明在细微发颤，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却偏偏一脸专注地认真涂药，离她很近，呼吸像羽毛一样轻轻打在她身上。于是山樱捉住他的手，直接了当地问：“你在勾引我？”


    “我没有！”叶见春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惊慌地跳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些。


    她怎么还倒打一耙？


    但很快，他瞥见床上的人被逗笑的表情，才反应过来她在戏耍自己。不过她笑起来很好看，牙齿整齐地露出来，像是阳光下的珍珠贝，茂密的头发像从冬天复苏的青草地，萦绕着淡淡幽香。


    不对，叶见春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却不断给自己下套。


    真卑鄙！


    叶见春冷着眉眼，倾身逼近，将她圈在床沿与自己之间。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你来自001号世界的……把我丢在无主之地的人，是你？”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晦暗情绪，酝酿着骇人的恨意，“说，你是谁？有什么目的？否则——”


    山樱无所谓地亲了亲他红透的耳垂，他的威胁在她眼里毫无威力，叶见春的话顿时卡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千年来零零总总的记忆在颅内翻腾，他不理解地问道：“我之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顿了顿，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某种自己都分辨不清的焦灼：“还是你对谁都……”


    叶见春话还没说完脸上被甩了一个清脆的巴掌，把脑子都打得清醒不少。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立即道歉说：“对不起。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我们之前是恋人吗？”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小声，眼神却无比清澈地看着山樱，像一只可怜的、执着于答案的小猫。


    “你是我的信徒。”山樱一边说一边换上他的衣服，她穿起男装也并不太违和，只是袖口和裤脚都有些宽松，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慵懒感。


    叶见春仔细观察她的神情，不像说谎的样子，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把人留在床上，问：“你是神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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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歪了歪头：“现在是。”


    ——难道过去就不是吗？


    叶见春来不及细想其中深意，他心里更在意的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你是……我的神明吗？”


    山樱动作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


    叶见春小心地戳戳她，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是出现在我梦里的神明吗？”


    我竟然还出现在他梦里吗？


    山樱有点后悔当时为什么舍不得杀了他，结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了还偷跑出来。


    可是如果他记起来，会很生气吧。就像她刚抹去他记忆的时候，那样撕心裂肺仿佛肝肠寸断的哭声，一直萦绕在她耳边。


    她兴致不高，敷衍地“嗯”了一声。


    毫无缘由的，叶见春因此觉得很高兴。他竟然对这个认识不到三天、疑似神明的女人，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得寸进尺：“既然你是我的神明，你就会帮我对不对。”


    山樱凉薄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琥珀色的眼眸注视他，问：“你要做什么？”


    “救陈叔。”叶见春毫不犹豫地说，“请你帮帮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对付034世界的神明。”


    还是这样天真呐。


    山樱不动声色地挑眉，说：“春天，人类脆弱的躯壳是对抗不了神明的。”


    “即使你是神明，也不该小看人类的力量。”叶见春立即反驳。


    山樱平静地看着他，叶见春意识到她压根没有听进自己的话。


    他心下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愤，“你不相信我！你说我是你的信徒，那你过去肯定对我很不好，不然我怎么会忘了你……你现在又这样，让我不清不楚的，你这样……”


    山樱看他头发乱糟糟的，刚一抬手，叶见春条件反射地后退，嘴里的话自己蹦了出来：“你又想消除我的记忆了？”


    话一出口，他和山樱都愣了愣。


    他为什么会说“又”？她曾经消除过自己的记忆吗？


    叶见春怨愤的目光无法忽视，山樱无奈地短叹一声，说：“我这样怎么了？”


    叶见春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他琢磨了一下说：“你那样做，我应该会很难过。即使我那时信仰你，也总会被消磨殆尽。”


    他们两人四眼瞪了一会，叶见春又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过分了，他低头没有看她，又说：“我知道你不相信人类的力量，可在你们这些神明出现之前，人类社会向前发展的每一步，不都是靠这些脆弱的生命撑起的吗？蚍蜉未必不可撼动大树。”


    “……”


    “你要是真的敢消除我的记忆，我也会去做这件事，一次两次千万次，直至死亡，你总改变不了我的心。”


    山樱微微歪头，似乎在思考，手上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像在摸一只不听管教野性难消的山猫。她忽然靠近他，鼻尖蹭了蹭他鼻梁，算是安慰，语气没有起伏，却将叶见春层层缠绕，她问：“你……想怎么做？”


    她很快知道了他的想法。


    等叶见春反应过来，眼里满是震惊。她仅仅只是碰了碰，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全部想法，他竟然真的是她的信徒。


    他恼羞成怒：“你怎么能这样？”


    山樱不懂：“哪样？”


    “这不公平，你不能只单方面的通知我，我想了解你，知道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做这些的原因，你的一切。”


    山樱眨眨眼。


    叶见春再次读懂了她的心声——你问吧。


    他为此感到困惑，明明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为什么他总是能看穿她的微表情，像是曾经揣测过无数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