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忽然下起了酸雨，男人打着一把黑色大伞，浓密的眉眼处有一条浅浅的刀疤。潇潇灯光下，那身军装似乎并不太合身，把他的身材紧箍，勾勒出浅浅的肌肉轮廓。即使如此，他仍然把背挺得笔直，不疾不徐地走在这条唯一通往神所穹顶的单行道上。


    神所穹顶位处034世界的最核心地带，是神明的统治中心。上下各有108层，最顶部是一个造型独特的透明能量穹顶，白日吸收能量，晚上则发出淡黄色的圣光。


    地面以上的部分主要围绕行政工作展开，各层部门接收神明指令并围绕神明旨意开展世界治理巡逻工作。


    而地面以下是军队、牢犯以及战略计划工作小组，地牢的位置正是最底层，由于靠近地核，所以特殊的防高温防腐材料打造而成。即使如此，体感温度也常年维持在60度左右，日日夜夜折磨着每一个在押犯人。


    那正是叶见春的目的地。


    男人收了伞，坦然面对扫描面部的持械机器人，在门口按下一个手印。


    “滴——章邱少校，好久不见，欢迎回来，请进！”


    叶见春礼貌地弯弯嘴，机器人屏幕上立即显示一个问号——“恭喜完成‘您首次在本办公大楼露出微笑’成就，检测到您的愉悦度上升两个百分点，希望您继续保持工作热情！”


    叶见春立即垮下脸，好端端的，笑什么笑，差点就露馅了。


    来之前他已经充分了解过他假扮这人的资料信息：章邱，一位平平无奇的少校，刚刚提拔到这个位置就接到秘密任务外派，具体内容不知，不过任务加密级别为最高级，这意味着除了神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行踪。


    他在一年前就音讯全无，从世界App上来看，大概率是死了。好在他的身份信息在034军队系统录入里还保留了档案，现在他正盗用这位可怜少校的身份蒙混过关。


    伪装变形器维持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无法久留，因此叶见春输入地点，沿着机器人的指引，一言不发地向地牢深处走去。


    原本以为还得解决一些这个皮囊带来的麻烦，但或许是天气使然，除了机器人竟然没有其他守卫巡逻，他顺利地抵达地牢所在的地下108层。


    刚走进去，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哀嚎呻吟声，那些声音抓心挠肺，隔着房门还是让人心惊。他大衣口袋里的念针始终指向头顶，感应器没有任何震动。


    他有些热，扯了扯领口，顺带着擦了擦纽扣上的针眼，让画面更加清晰。耳道里，传来微弱的指令：“感应器的作用范围只有十米，从遥感分析来看，东西就在你附近，向右手边走。”


    叶见春没走两步就被禁地门口的机器人拦住：“对不起，您没有进入权限！”


    他上下打量它们一眼，默不作声地返回。但耳机里的指令却仍然固执地命令：“向右，向右！你到底有没有听见！”


    叶见春脚步微微一滞，但他还没有动作，两边的仿生机器人忽然眼睛变红，径直向楼上去。


    戒备模式，组织竟然这么好心，还派了别人吸引注意力。


    真不可思议，他们会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不管如何，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叶见春立即转身，不顾仍然守在门口的守卫机器人禁止通行的警告，大步流星向前，他按下口袋里的开关，刚刚他放在机器人身上的拇指大小的电流极起了作用，守卫机器人发出干扰信号的吱吱声，很快就瘫痪了。


    叶见春小心地走进去，里面很安静，不像外面那样热得让人受不了，他的念沿着地牢的缝隙往里钻，很快觉察出一处不对劲。


    门扉上盘绕的树状纹路骤然亮起，却在触及叶见春念力的瞬间，光芒闪烁几下，竟自行缓缓开启。


    叶见春来不及疑惑，眼前出现一幕让他屏住了呼吸。一个浑身赤裸、苍白、满身伤痕的躯体浸泡在水中，像一具毫无生息的标本，只有旁边那些仪器上的微弱起伏才证明这具身体的生命，他瞬间攥紧了拳头——是陈叔！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与此同时，感应器剧烈震动，叶见春像忽然惊醒的人，慌忙上前把陈叔捞出来，可沉睡中的陈叔没有反应，他的身体与数条管线相连，怎么也扯不断，心电图显示出剧烈的起伏。


    他陷入了虚拟机中，普通的喊叫是没有作用的。叶见春一拳砸在虚拟机上，手上立刻血光淋漓。房间蓦然亮起红光，机械的声音响起：“警报警报！未知人员闯入！未知人员闯入！”


    催命般的警报声响起，四周的空气被瞬间抽离，无数能量刃在空中挥舞，叶见春的脸上瞬间被划开一个大口子。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念针，神明正在朝下垂直逼近他。他最后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陈叔，无奈回撤。


    在他刚踏入反重力电梯的这一刻，神明的时空门恰好在地底撕开一条口子，034神明环视四周，诡异地笑了笑，抬手又将一切恢复原样。


    叶见春走得很急，刚从电梯出来，转弯迎面对上十几人的巡逻队牵着一排机器狗。


    机器狗的嗅觉很灵敏，一旦闻到外来味道，他会被立即撕成碎片。于是叶见春情急之下只能闪躲进侧门，这里应该是一个杂物间，里面飘着各种香氛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无数淘汰的扫地机器人安静地歇在角落。


    扫地机器人的消毒香氛正好可以遮盖他的味道，也不知道这些机器狗的分辨度多高，他无奈躲进杂物间，把自己装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扫地机器人。


    他疯狂地卸掉自己身上的生机，把自己装成一个平静的死物。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的呼吸此时忽然变得奇怪起来，像一条濒死的鱼，不得已大口大口地喘气，捂都捂不住，这微小的响动很快招来巡逻队的注意。


    叶见春的意识有点混乱，脑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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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迅速回想今天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等他记起那瓶牛奶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用双手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还是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进来的人牵着机器狗环视一圈，巡逻小兵拿着电棍，把叶见春面前地遮蔽物挑开，目光与他两两相对，叶见春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糟了！


    他瞪着眼看着他，连眼珠都不敢转动，看来他十分不走运，果然还是死路一条。


    出乎意料的是，面前这人眼里却没有任何波澜，走到门口，他机械地报告说：“没有异常。”


    叶见春心下一松，连带着看那只乖乖坐下的机器狗都眉清目秀不少。


    等他们走远，他的精神才敢稍微松懈。他才有精力思考刚刚的异常，明明他看见了自己，即使伪装还在时效内，但那应该也骗不过这种精密级别的扫描。


    他无法再思考更多，脑袋慢慢黏成一团浆糊，不知道他究竟被下了什么药，身体软成和软脚虾，歪斜踉跄，像一团不成型的橡皮泥在东倒西歪地走路。他扶着墙壁艰难地往外爬，他没有力气躲避，就算被人撞见也只能缩着不动。


    叶见春此时并不知道——在旁人眼中，他此刻只是一台最不起眼的、型号老旧的低等扫地机器人，不过是沿着墙根，执行着它日复一日的枯燥路径。


    好不容易爬着“走”出门，神所上下两百多层楼灯火通明，警笛声四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暴乱。叶见春再次庆幸还好他趁着浑水摸鱼逃了出来。


    雨越来越大了，他淋着酸雨，浑身无力，只知道跌跌撞撞往前跑。身上淋雨后，又难受又紧张，意识也在渐渐模糊。恍惚中，他似乎撞到一个人，闻到一股令人熟悉又安心的玫瑰味道。他下意识绷紧身体装死，但想到自己应该已经出了神所，于是低着头止不住地道歉。


    他的脑中意识勉强还算清醒，但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在这香甜的花香中，他竟然不受控地直直倒在对方的怀里。


    她胸腔震动，说什么都听不清，只听懂简单的几个字。


    “……错……不听话……在这……”


    叶见春难受地环住她的腰，蹭了蹭这个温馨的怀抱，彻彻底底抛却自己的理性，语调也变得湿湿嗒嗒起来：“没有不听话，救救我，求你，求求你了。”


    山樱无奈地叹口气，另一边，无神者联盟的监控视频毫无预兆地突然中断。她一只手撑着那柄红色骨伞，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拂过他湿漉漉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脆弱的蝴蝶翅膀，用近乎叹息的语气安抚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我不是让你安分点吗？”


    叶见春太渴了，滚烫的唇胡乱蹭在山樱微凉的脖颈上，徒劳地舔舐着那一点湿润，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喉间的灼烧感。


    “算了。”山樱眼睫颤了颤，把他扛起在肩上，缓缓朝黑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