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见春罕见地做梦了。


    一个女孩，看不清楚脸，但毫无缘由地，他认为她应该在笑。她应该很漂亮，即使面容模糊不清，他仍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梦里的阳光柔和地包裹着她，光彩夺目，耀眼无比。


    她是他混沌的梦中，唯一的渴望。


    然而这样温馨到令人心动的场景，叶见春却忽然感到脖子一凉，原来那女孩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锋利的刀刃不断向下，引起不可自抑的颤栗。


    他脱口而出：“神明。”


    女孩的脸仍然像隔着一层纱雾，看不清模样，只是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却逐渐清晰。浅栗色眼瞳里似乎藏着极其深重忧伤，透露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恸。


    她如此悲悯地看着自己，这一幕充满了神性——仿佛她真的是神明，那个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神明模样。


    身为无神者的叶见春觉得太离谱了。


    的确，孩童时期，他也天真地憧憬过神明，但至少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所谓神明犯下多少罪孽。


    自己应该厌恶她才是，或者至少是冷眼旁观，总之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心房上拿着把大砍刀在强行劈开那扇门。


    也许是因为害怕、讨厌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才会出现这些反常的心理，叶见春欺骗自己说。


    可那些想法一个一个从脑子蹦出来，发着光，跳着舞，令人捉摸不透。


    好想抱抱她。


    如果能亲亲她就更好了。


    成为她的信徒也好。


    神明似乎了然他的想法，双手揪着他的短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抿嘴笑了笑，突然蜻蜓点水地吻了他的唇瓣，说：“神明允你。”


    叶见春猝不及防被亲懵了，又听见自己生涩的声音响起：“神明也曾是人吗？”


    “……曾经是吧？”她笑眯眯地摸摸他翘起的卷毛，又抱了抱他，像安慰一只落寞的大狗。


    熟稔的动作，温暖的拥抱，美好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叶见春喉结滚动，他不想问了，只是想再亲亲她，只要别让她离开自己就好。但她的身影却开始慢慢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他慌忙伸出手想挽留住什么，她最后的身影就这样被抓破，化作点点星光，甚至握不住任何一片破碎的碎片。眼前白光闪过，叶见春猝然睁眼，绷紧身体，满头大汗地醒来。


    恍恍惚惚起床，叶见春却还惦记着那个梦境，微沙的嗓音不解地喃喃道：“我的……神明？”


    怎么可能，他一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神明？


    可是他摸了摸眼角，好像还有风干的眼泪，心底也有些难受，就好像他真的很想很想在见到那个让人心悸的神明。


    真是奇怪啊。


    好像自从他回来之后，就没有发生过正常的事情。


    陈洛在外面敲门问他起来了没，叶见春哑着嗓子让她别进来，他一会就出去。


    陈洛是陈叔的女儿，叶见春400岁的时候在流浪时遇到了陈叔，他没有顾忌自己的无神者身份，愿意收留他，甚至还送他上了两年学。但因为身份的原因，他始终无法在任何一个小世界待长久，所以他常常外出，偶尔才回来。


    并非是他不愿成为神明的信徒。这些年来，他辗转流离过许多小世界，有时也不得不念诵那些刻板的誓词。可每次开口，总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他不愿意。


    心若不诚，誓词便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空话，无法被神明真正接纳。


    陈叔曾劝他，哪怕装装样子也好。人类是最擅长自我欺骗和洗脑的生物。哪怕心里不信，只要演得够真，连神明也未必能分辨那细微的差别。


    他甚至让叶见春每日清晨对着神像深情朗诵一遍誓词。然而即使叶见春朗诵得抑扬顿挫，但事实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心里去。陈叔没想到叶见春这么小的孩子，心智却固执得可怕。


    每当叶见春沉默地挨训，一言不发时，陈叔又会心疼他。毕竟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之前遭遇过什么难以横越的坎，也许等长大了就会好了。


    可惜犟种长大了是更犟的种，叶见春心思越来越细腻，能够游刃有余地混在各个世界的信徒中，却不愿意臣服于任何世界。


    但陈叔仍然不愿意放弃他。


    034世界的神明是所有小世界里最强大的神明之一，他也是陈叔唯一信奉的神明。每次回来陈叔都会极力劝说他加入034世界，如此一家人也可以团聚。


    这一次回家，没有人再絮絮叨叨地劝说他——因为陈叔失踪了快一年了，而那正是他失去记忆的节点。


    叶见春隐约记得他是想去001世界打探父母亲的下落，那里是他在世界地图上最后没有涉足过的世界，他一直想去那里打探父母的下落。


    然而不知怎么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身处一片荒芜的“无主之地”。打开世界App，时间显示已过去整整一年。定位信号一片漆黑，世界APP的系统判定此地空无一人。更诡异的是，他的ID号竟被彻底注销，这意味着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活人”。


    他抬起手臂，发现自己像是被打劫了，银缠臂被人偷了，还贴心地给他换成木头做的，好在看着也不难看，勉强能用来防身。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见到了久违的爸爸妈妈，他们在他耳边讲话，鲜活的样子就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事。


    无主之地不能久留，他很快离开那个地方。并且后知后觉的，他意识自己大概是“又”失忆了。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者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种感觉相当不妙，300岁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失去了所有关于父母的记忆。而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但尖锐的第六感不断提醒自己，那或许是很重要的记忆。


    他已经近一百年没有回到034世界了，这次因为陈叔的忽然消失，陈洛六神无主，每天在家靠变卖基础营养液维持生计。营养液的渠道只有陈叔才能搞到，库存已经见底，她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


    因此他破天荒地留在034世界，一方面是为了照顾妹妹，另一方面也是想从熟悉的环境里寻找记忆。


    不过几个月过去了，他仍然没有一点头绪。好在他在黑市摸到些倒卖非法刀具的门路，靠着微薄收入，堪堪能养活自己和妹妹。


    他和陈洛坐在桌子的两端，照例吃面包蘸浓粥。其实无论是面包还是浓粥都是营养液产品的味道，只是改变了一种形态而已，在口腔酶的作用下会迅速分解，变成一种寡淡的金属味——能果腹就行，毕竟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任何一种哪怕是最廉价的谷味香精。


    出门前，叶见春告诉她今晚自己不回来，陈洛笨拙地递给他一杯牛奶，还飘着浓浓奶香味，他们家很久没有出现香味如此醇厚的奢侈品了。


    叶见春摇头让她自己喝，但陈洛小心翼翼地问他：“哥，你在黑市能帮忙多打听爸爸的消息吗？”


    傻姑娘想什么呢？


    陈叔也算他半个父亲，即使不说他也会打听的。叶见春皱了皱眉，想起曾经的自己。


    他意识对于还没成年的陈洛来说，一个自己见面次数不多，感情也不够深厚的哥哥并不能使她安心，所以失去陈叔就等于失去了她的一切，这恐怕是她掏光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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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零花钱才买的。


    于是他喝下牛奶，让她放心等他消息。


    陈洛松了一口气，小声嘱咐说早去早回。


    -


    黑市。


    今天天气还行，层层叠叠的雾霾为杂乱肮脏的黑市也打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黑市门口的一对兄妹正在摆摊卖兔子苹果，苹果当然也是营养液做的，加了微末的苹果味香精，设计了些许小巧思，造型别致可爱，估计很讨女孩子喜欢。


    叶见春犹豫了一会，买了一个准备带回去给陈洛。他不喜欢欠人人情，哪怕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拿过苹果那瞬间，他对上摊主的视线，是一双眼神有点讨好谄媚的狗狗眼，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他又瞟了一眼，按耐住心底的好奇，没有再多冒犯。


    客人已经走了很远，闵雯才叫了一声哥哥，问道：“你怎么一直盯着人家背景看？”


    闵宇回神地揉揉眼，嘟囔一声：“他好眼熟，可惜没有ID，不然……”


    闵雯不免担忧起来，打断他说：“哥，之前不会是那些人找到我们了，他们不会又把你抓走吧？”


    老成的妹妹给她那不靠谱的哥哥身上披了条黑色袋子，掩耳盗铃地搂着他坐下。


    闵宇被她掩耳盗铃的举动逗笑了，变出个兔子玩偶放在妹妹腿上，安慰说：“不会的，你看我连世界ID都被变暗了，一般人都觉得我已经死了，肯定不会被再抓回去，放心吧。”


    今天叶见春生意很好，他早早收摊，没有走回家的路，而是在某个岔口熟练地拐进一座废弃的烂尾楼。


    随着古老卷帘门的嘎吱嘎吱声，叶见春捏一手结构松散的铁锈，弯腰从门下的小缝里遛进去。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他，他们每人头上有一个红色小点，共同汇聚在叶见春的额上。


    这里是全世界无神者的第三十二届集体会议。红色的光点即是念屏蔽器，也是念感应器，一旦发现身体里有其他神明的念，感应器就会滴滴作响。


    很不幸，叶见春刚进来，感应器就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他被黑暗里的人迅速绑住手脚，很快“请”出门外。


    真是无妄之灾，叶见春觉得太冤了，他一共参与了十六次会议，而只有这一次，他身上被检查出一股不属于他的念力波动。


    虽然他现在确实不太信任无神者联盟了，以前是为了利用它的便利游走各个小世界之间打探父母的消息才加入。最近这几届的领导者愈发没用，甚至想和囚神组织合作……


    可他现在真的什么都没做！


    负责检查的人全副武装，他们的脸掩得严严实实的，对他进行了近乎羞辱的搜查——最后连裤子都差点被扒下，只是那裤子实在难解，才勉强放弃。


    他身上的念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神明，郁闷倒霉的叶见春才想起自己刚刚从001世界逃出来，或许与这段经历有关。


    话说001世界有神明吗？


    那祂真该死啊！


    他提交了反诉，并经过多轮测谎仪和念力测试，终于领导人勉强松了口。但以防万一，他们派了一项特殊任务让他去执行。


    他将在今晚独自去打探034神明的地牢，据某个隐藏在034世界的高阶念力者传回的消息称，034神明的地牢下有一个禁地，里面藏着能封印神明的东西，得到它就可以推翻神明的统治。


    这样凶险的探查任务原本不该靠个人行动完成，叶见春清楚，如果他不接受，他们就会立刻杀了他。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也很想看看，034神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于是沉默过后，他提出条件，选择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