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邱穿着单薄的背心，虬结的肌肉在寒风中裸露着。他正站在高楼前的空地上，用一把巨大的斧头，机械地砍着一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树苗。


    重见故人，叶见春恍惚中几乎冲动上前：“队长？”


    章邱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僵硬地扭扭脖子，随意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接着用他常用的命令语气说：“叶见春？你小子来得正好，快过来和我一起砍它。”


    山樱伸出手拦下他，眉毛轻佻地扬起半边：“不准去。”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他不是你的队长。”


    章邱的念力如同黏腻的触手，无声地贴上叶见春的皮肤，试图钻入他的身体。奇怪的是，他竟然无法控制这个念力微弱的青年，就像当初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缔结神明誓约一样令人恼火。如今有001在场，更是无从下手。


    他原先以为是这小孩心里无法信任神明所以才无法吸纳他为信徒，但现在看来，这个无神者的内心也并不是无坚不摧的，这种无谓的反抗和隐秘的背叛感让他很是不爽。


    章邱知道在山樱的世界里自己无法伪装身份，索性不再伪装，怨恨的目光转来转去，最后落在山樱身上：“001，好久不见。”


    山樱四指晃了晃，仿佛在回应一个寻常的招呼：“的确，好久不见。”


    叶见春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不是章邱，那只有一种解释——来自034世界的神明，他所供奉信仰的神明，篡夺了他的肉身。


    那颗被章邱用力砍着的树苗，树皮忽然掉落，变成软塌塌的细末，无数微小的棕色粉末悄无声息地钻进章邱的口鼻。


    “嗬……嗬……”章邱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呼吸逐渐困难，他断断续续地说：“001，我们还会再见的。”


    山樱蹲下来欣赏他脸上不甘与痛苦的神情，认同道：“是啊，下次见面，你就会死在我手上了。”


    他又挣扎着喘息了两下，发现仍未死透，脸上竟扯出一个阴柔的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你想逼走我等他回来吗？001，你开始心软了，哈哈哈哈哈，那我等着你来——自投罗网。”


    章邱死了。


    他的意识还弥留在这个世界里，莫名其妙想起自己的童年。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深深地膜拜着034世界的神明，他不会忘记是神明拯救了他们。他一直记得小时候，生活环境那么恶劣，人们之间不是争吵就是打架，房子建了又被毁。从宇宙的角度看，那时的地球像一颗黑白混杂的破败皮球。每一次与家人被迫分离，他都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


    直到神明降临。


    再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切变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复活了他在战争中死去的家人。和平总是要有人守护的，又不是所有的神明都像他的神明这样强大而仁慈，于是他参军，一步步往上攀爬。他想着，也许有一天自己能够亲自向神明表达感谢，哪怕为034世界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他也甘之如饴。


    他是军人，是战士，他应该死在战场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神明要让他这样白白死去。


    这样拙劣的陷阱，连他都看得出来，神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可祂还是毫不在意牺牲自己的这枚无用的棋子。


    他不需要明白。或许对于神明而言，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章邱拇指动了动，没说完的话在他脑中回响：“求求你，救救我。”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绿发的少女将濒死的他拉起，浅笑着对他说：“你不会死的。”


    章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他现在应该不敢相信任何东西，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相信她。或许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他就下意识地信任她。


    他的念逐渐变灰暗。


    看着章邱彻底断气，山樱才准备离去，被一言不发的叶见春拉住手腕：“山樱，可以告诉我了吗？”


    “什么？”


    “你的过去。”


    山樱望着他，忽然一笑：“你这么聪明，不是都猜到了吗？”


    看来他所经历的那些记忆碎片就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他不可自抑地泛起泪花：“可是你还没告诉我真相。”


    对面久久不说话，他进一步逼问道：“你们这些神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它是……真实的吗？”


    山樱放下笑容，眼里露出近乎怜悯的情绪，一字一句说：“知道真相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准备好了吗？”


    叶见春与她平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须要知道。”


    “好吧，你想的那些都是真的，还想知道什么？”


    叶见春的视线紧紧黏着她：“在成为神明之前，你是谁？”


    山樱的舌尖轻轻抵住上颚，重复着这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我是谁？”


    -


    人类重启计划自2990年启动，目的是拯救岌岌可危的地球生态环境和战争矛盾越来越频繁的国际恶劣关系。


    该概念早于2787年提出，旨在通过脑电波矩阵构建沉浸式虚拟世界，模拟人类文明发展路径，同时将人类本体置于低温休眠状态，大幅延长其生理时间，为地球生态修复与新型生化技术研发争取窗口期，在地球彻底毁灭前，将研发的技术用于改造地球生态。先后经过了多国联盟及私人财团秘密注资，并于MMN地下深处建立超大规模实验基地。


    头一年，各项实验数据均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第二年，主负责人更替为行事激进的嵩序，他提出了更加大胆的理念，虚拟世界需存在一个“至高中枢”，即存在一个类似于神明的存在，负责分配资源、维持系统稳定并统合所有接入者的神经波动。他将人类重启计划更名为神明降临计划，同时还打破了千年来国际一直默认遵守的道德伦理限制，首次用战争中的人类孤儿进行人体神经接驳实验。


    实验效果并不理想，这些孤儿的身体素质在战争中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因此，第三年，他又果断从基因入手，亲自大刀阔斧地进行革新，打造出了一批人造的完美人类婴儿。


    按照出生编号，它们被命名为001到100。


    001，作为第一个被创造的孩子，是所有研究人员的重点关注对象，从她出生前就是全实验室最核心的数据机密。诞生后也是不负众望，各项生理与神经指标均远超预期，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接近完美的实验对象。


    先天的基因改造技术加之后天的行为矫正来抑制恶性基因表达，使得001的精神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根据后期的观察，她甚至能通过意念阻拦住高速运转下的子弹。


    以前虽然有理论支撑，但从未有过具体实例出现，她的出现，是全人类最新的突破，被视为人类进化史上的里程碑。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第八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多多少少还是给实验室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影响，在某次实验项目结束后，001竟然趁机伙同实验研究员逃了出去。


    尽管一年后其踪迹被重新锁定，但此次事件迫使联盟决定提前启动尚不完善的“人类重启计划”。人类寿命在精神世界中只能延展40倍左右，不过科学家们仍然自信这是拯救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最佳方案，延长的时间足以让人类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001号的超级大脑被改造为计划核心服务器，用以联结所有虚拟子世界，即“小世界”。其余实验体则作为次级节点，确保各子世界运行稳定以及各个神明的生命安全，他们神经将连入001世界。


    为了和平公正，所有资源会根据预设的程序，按照人头严格划分，神明则由主要投资者、核心科研团队及部分前政府要员担任，负责管理各自子世界。


    除了世界神明外，没有人知道该计划的全部真相，就连参与的部分科研人员也被严格监控管制。全球所有机器人联入MMN的自动化系统中，它们会照顾精神世界外的人类身躯，并绞杀地球剩余的不合格人类。


    一切进展的都很顺利。


    直到实验体064的叛变。


    那天，001杀死了其他所有的实验体，也是从那一刻起，“神明”的不死神话被打破，其在虚拟世界中的死亡即意味着意识永久陨落。


    好在他们手中还有一张底牌，神明们故意放出消息，诱导与001有过交集的叶清泠夫妇前往其所在世界，意图触发其体内的自毁程序。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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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毁程序未能完全生效。001号世界脱离控制，化为一片连“神明”也无法窥探的禁区。此后，虎视眈眈的“神明”们仅能不断派遣探查小队进入，试图摸清其中状况。


    最后一批走进001世界的人，正是叶见春这支小分队。


    彼时的他，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在踏入那片灰白雾气前，他似有所感地回头停顿片刻，后面的闵宇超过停滞脚步的他，又转身怯生生地问：“叶……春哥，你不进来吗？”


    叶见春摇了摇头，一步彻底踏入这片未知领地。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进入后，001世界边缘地带的野草疯长，迅速吞没了入口的痕迹。


    他成为最后一个进入001世界的人类。


    -


    叶见春终于知道那些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的不真实来自于哪里，整个世界原来只是一个被称之为人类重启计划的科研成果。提出计划的初衷或许是好的，却渐渐被人类的欲望吞没。神明之间相互挤压掠夺，与原先的地球并没有什么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不见鲜血的文明战争，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为残酷。


    人类的历史如同从山顶滚落的巨大雪球。人们总以为自己在改变轨迹，实则根本无力阻拦，被裹挟其中，却仍可笑地坚信自己占据着主导。


    多讽刺啊，人类亲手把自己困在虚妄之地。按照如今的发展趋势，人类的灭绝只是时间问题。


    他从山樱身后紧紧拥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山樱，你和我爸妈当初没做完的事，我可以帮你。”


    山樱呼吸停滞片刻，叶见春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脸贴着脸，不满地蹭了蹭：“神明大人，你在想什么？”


    山樱转头，没有制止他过分的贴近行为，反而说抱歉。


    叶见春的心忽然烧起来，他从对面浅色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呆滞的模样，山樱轻轻捂住他的眼睛，说：“小春天，你帮不了我。听话，等我解决掉这些麻烦，就会回来找你。”


    叶见春看不见，想挪开她的手却怎么也挪不动，他害怕地疯狂叫起来：“你要去做什么！为什么不带上我！”


    山樱看见很多年前清泠留在这里的记忆片段，她曾经在摇篮床旁轻柔地推着里面的婴儿，轻轻地说：“春天呀，希望你不会怪爸爸妈妈做的决定。妈妈希望你快快长大，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不会陷入危险里，做一个踏踏实实的普通人。”


    当她离开自己心爱的儿子时，恳切地请求那个年迈的妇人：“黛栗妈妈，请你留下来照顾春天。他还小，不应该承担这些责任。如果我们回不来，也千万别让他来找我们，只要他活着，就很好。”


    她在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可惜叶见春是一个极其倔强的孩子，他醒来找不到爸妈，就背着黛栗偷跑了出去，迷了路，淋了一场酸雨，身体就起了高热。


    他被好心人救下，但他越想记住爸爸妈妈的脸，就越记不住，最后只有模糊的两张温暖的脸庞。


    黛栗妈妈不敢轻易暴露他的身份，没有办法，只能拖着年迈的身体四处寻找，却意外走到001世界的入口……


    再后来，他把这些人这些事都忘了干净，可是还是没忘记想要找到他们的心。


    别抛下我。


    不要再一次抛弃我。


    求求你，我的神明。


    只有这一次，神明没有允他。


    “小春天，忘了我。”山樱的声音凉如泉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行！不可以——山樱你不可以这么对我！”叶见春激动地挣扎，全身处在一个极其亢奋的状态，声音震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疼痛，记忆却仍然在不断退去。


    “我恨你！我会恨你的！”仿佛在提醒自己什么，明明是恨的，心里翻涌的却尽是灭顶的难过。


    山樱用唇堵住他的嘴，没有反驳，嗯了一声，含糊说：“没关系，我爱你就好。”


    她的舌尖被人狠狠咬了一口，温热的泪水濡湿挺翘的鼻尖，她才发现，已经安静沉睡的少年，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山樱垂眸：“春天，做一个普通人吧。如果我们回到真正的地球，就做一对普通的伴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