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苦中义

作品:《小油娘进京手札

    苗蓁在人群中站定,她屏息,心不由得突突的跳,这是一种没来由的心慌。


    姓曾的在上面看着人起了,便开口说一些客套话,诸如“这月诸位表现很好,午后点完银钱就过来犒劳”之类的。


    苗蓁偶尔抬眼看他几眼,总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然而这一早上,竟是风平浪静,他吩咐完,众人便散去了。


    只是苗蓁在离去时,与周娘子侧身而过,无意中瞥见她一个微妙的表情。


    搬搬扛扛一早,又到了下午。


    此时是已是春末,杂院又靠近烧得很旺的灶旁,空气中莫名有种燥热,尤其是对忙碌的众人而言。


    苗蓁今日依旧是洗碗。她正坐在井台边,几个人影窸窸窣窣过来了。


    还没等她抬头,一个放下碗碟的声音清晰可闻。


    “停停手。”曾管事背着手,站在苗蓁面前,“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苗蓁心里感觉“咚咚”两声——好啊,果然还是找上门了。


    苗蓁顺着他视线望去,只看到这几日她最熟悉不过的一样物件,楼里的青瓷碗碟。


    那好几个碗釉面光洁,整洁如新,唯独都在边缘上有个米粒大的豁口。


    “问了周娘子,这几日碗碟多是你洗。这几日宴席多,收碗的人也不曾仔细检查,得亏是今日我发现了,这好些个碗碟都有磕碰。”他顿了顿,接着道:“楼里的规矩,损坏器物照价赔偿。念你初犯,这次便不叫你全赔了,但是,这个月的工钱得扣掉三成,长长记性。”


    苗蓁有些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这些碗,经手的人何其多,为何偏说是我?再说了,我洗碗时都是轻拿轻放,若是有磕碰,收碗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


    曾管事笑着,看着却不怀好意,“你刚到酒楼,不明白楼里的规矩,说这话便是外行了。”他微微摇头,“楼里办事,自有章程,凡事只论个结果。这碗碟从宴席上撤下来,从收捡到归置,总归最后是在你手里出了岔子,不找你,难道要我把所有前面经手的人都叫来对峙?”


    苗蓁又反驳道:“就算在我头上,那也该一五一十说清楚怎么证明就算是我损毁的,不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损毁的,日后再干这活儿,岂不是连避免的办法都不知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酒楼用人自然也看你的能力,你要是往后洗碗都出这样的岔子,那班头管事便不会安排你来洗。同样的,要是干别的也出岔子,那就也不安排就是。”


    苗蓁目瞪口呆,明摆这是毫无道理,欺负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仿佛凝固。


    曾管事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他略微倾身,靠近苗蓁,低声道:“你若是觉得不公,委屈了……这楼里总有能主事的人,就看人家肯不肯为你费心了。”


    苗蓁原本心中有一团火气,听了这话倒是有些脊背发凉。


    她环顾了四周,只见周娘子回避眼神,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米长庚等人则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差点没笑出声。


    装死的上司,狗腿的同事,蛮横不讲理的管事……


    这处境实在恶劣。


    眼前这形势,苗蓁知道,自己就算继续辩驳,也没有什么意义,怕是闹起来有更大的圈套等着她,于是选择忍耐。


    “既然是酒楼的规矩,那管事照办就是。”


    曾管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似有些意外,眼睫颤了颤,不过片刻这惊讶又转瞬即逝,转为胸有成竹的笑容。


    “认罚得倒是快,日后可得接着好好干。”他又直起身,对周围道,“都看见了?干活儿仔细些!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窸窸窣窣散去,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苗蓁看着那碗碟的豁口,心中郁闷至极。


    若认定是她损毁的,又为何还要让她继续沾手这些碗碟?这分明就是逼着她早点走人。


    她克服心中抗拒,将手再次浸入凉凉的水中,脑子里陷入深深的思考……


    午后散工前,发工钱的时辰到了。


    院子中间摆了张桌子,周娘子端坐前面,身前是几串预备好的铜板和人员册子。原本是大好的日子,在苗蓁这里却因早上的事情蒙上了一层阴霾。她本来工钱就少,被罚之后更是可怜。


    为了不触及伤心之弦,她只拿了钱之后就匆匆离开,不再逗留,也不曾多看其他人一眼。


    人群热闹,交谈声不断,都因拿到钱而喜悦。直到发放完,晚班点卯结束之后,人才渐渐稀少。


    苗蓁独坐井台边的石墩上,心中空落落的。已然忘记自己当初是为何出门,要来闯这趟浑水。


    “蓁丫头。”一声温和的呼唤在旁边响起。


    苗蓁抬头,是申大娘提着个小布包过来了。


    申大娘在她身旁坐下,脸上带着笑容,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心里还难受呢?”


    说罢,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用叶子包着的糕点,塞到苗蓁手里,“这是我自己蒸的,放了枣子,甜丝丝的。天大的事,吃饱了再想。”


    苗蓁突然有些想哭,刚才一个人时还未如此感伤,此刻见了人,所有心酸仿佛都要奔涌而出。


    “多谢……”


    申大娘自己也剥开一个,小口吃着。接着开始闲聊:“这工钱被扣了,实在不好受。好在,你吃住都在楼里,总归也是饿不着。曾管事虽说来的年头不长,可是他办事利落,手腕硬,东家和掌柜都看中他。他定下的事,单就我们这院子里,是没人好驳他面子的。”


    苗蓁只点点头,她咽下一口微甜的米糕,转而问道:“申娘子,今日领了钱,是不是该早些回家,买块肉,再做点好吃的?


    申大娘听了,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敢挥霍?付完柴米油盐,工钱就不剩什么了,也就刚够过日子。”


    苗蓁着实吃了一惊,“这里的物价……竟这样高?我来了这么久都没怎么出去过。一月工钱竟然这么不经用?可是……我老听李四他们嚷嚷,发钱了要去瓦舍听曲,或者是下馆子的。”


    申大娘解释,“那是因为每个人拿到的钱都是不一样的呀。”


    “为何?我原以为,至多是跑堂、后厨、杂役之间有差别。”


    “不止这些,”申大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就单说夜里的班,每人每月轮到次数都是不一样的。再有就是,像我们这种拖家带口的,管事说‘家事牵挂,难保全心’,工钱定额上,就天生比旁人矮一截。偶有时候因家事早走片刻,那便是要记上一笔,都算着呢。”


    苗蓁越听眉头皱着越紧,疑惑道:“若是真多劳多得,那倒是也罢了。可是……怎么偏偏女眷都要少,那些成家的男人不照料家中老小,你们若是也不管,那谁来管?而且……像李四这样的,活儿也不见得就干得比你们多,多有偷闲出去看戏吃酒的,怎么就不见扣他们的钱?”


    申大娘被她这话问得沉默片刻,良久,她只叹了口气:“话虽如此,理也是这么个理,可都这么多年了。大家不都这样过来了,觉得不公,又能上哪儿说呢?怕是连这糊口的位子都丢了。”


    天色渐晚,申大娘告辞回家,只留下苗蓁一人,看着领到的那些同伴,在困惑中久久未能平复心情。


    几天之后,苗蓁的日子又开始难熬起来。


    上次曾管事的“指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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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虽然说咬着牙咽下了这口气,但那日曾管事的表态,院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众人对她的眼神多了掂量与“疏远”。最明显的是周娘子,这位精于看人眼色的班头,对她要干的活儿一夜之间失去完全失了分寸,派发给苗蓁的活儿永远都是够重。


    那些碗碟似乎永远都洗不完,水缸也总是恰好在她筋疲力尽时见底。


    苗蓁也哭过几次,放弃的念头也时不时冒出来:何必呢?回到刘香玉那里,至少可以不必受到这样的磋磨。可她转念一想,自己要这般灰头土脸、一事无成地回去,那岂不是辜负了她对自己的信任?


    她想不明白,到底这些人为何要为难她?


    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可是,她心里却反而有些好奇——越是无端,越是蹊跷。


    她决定再忍一忍。


    一日下午,苗蓁照例在井台边。


    她忽然听到一阵带着些哭腔的声音。她一回头,只见到申大娘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拉着刚走过来的周娘子。


    “周娘子,邻居刚跑过来递话,我家孩子有些发热,现在急需要人照顾。我那口子在城郊农庄,这几日都不在。我想告假半日,你看能否通融?”


    周娘子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申大娘那张煌的脸上停了停,随即落到她身边那堆亟待处理的食材上——那是晚市要用的。


    她眉头蹙起,缓缓开口,“我自己也有孩子,你的难处我明白。可是你也看见了,今是什么日子?节庆楼里上下忙成什么样了?你这活儿断不得,老规矩,告假也得找人顶上。”


    申大娘见她不似松口,有些急,“今日过节,大伙儿都忙,我实在不知道找谁顶。这样,按规矩,照例扣我一日功钱行么?让我回去瞧瞧吧。”


    周娘子叹口气,“这可不是钱的事儿,这会儿我上哪找人给你顶活儿去。你邻居不是在嘛,就不能让他帮忙先照应着吗?”


    “孩子都发热了,我不去怎么使得?”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娘子,我来顶吧。”


    苗蓁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红肿破皮的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连日劳累留下的疲惫痕迹。


    周娘子猛地转过头,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


    她上下打量苗蓁,语气中带着错愕:“你今日活儿有多重,心里没数吗?可别一时头脑发热逞英雄。”


    苗蓁知道自己大概是疯了。


    连日的疲惫、委屈和刁难,早该让她学会低头自保。


    可眼前这场景再清楚不过——一个母亲要回去照顾发烧的幼子。天底下哪有比这更要紧的事?若连这样的恳求都无法通融,这地方,还有待着的必要吗?


    左右她今天就是把活儿干砸了,以后不留在这里了,她也不能背过身去,当没看见。


    申大娘是这里为数不多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可是这样的人依旧会被欺压。她心有不甘,此时站出来,是逞英雄,也是一种反抗。


    “这就不用周娘子担心了,活儿交到我手上,我自担着,绝不连累旁人。”


    申大娘闻言,仿佛绝处逢生,立刻哽咽着道:“多谢,多谢你啊妹子!”


    “别客气,苗蓁对她轻轻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快回家照顾孩子要紧。”


    周娘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竟多了几分敬佩,“……好。”


    “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拦你。申大娘,你去吧。苗蓁,这摊活儿,还有你自己那份,可就都归你了。”


    苗蓁没再回应,只是默默走回自己那堆碗碟旁,重新坐下,将手浸入冰凉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