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洗碗记

作品:《小油娘进京手札

    清晨,天蒙蒙亮,月牙还淡淡地挂在天边。


    揽月楼后院的青石板小路上还凝着露水。


    一个身影已经静候在月洞门边良久。


    是苗蓁,她捧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拢在袖中,生怕那点热气散得太快。


    一道窈窕身影出现在廊角,见到她,脚步一顿,柳眉微蹙:“苗蓁?”目光在她身上扫一圈,“起这么早,摸到这儿是做什么?”


    苗蓁立刻上前半步,露出笑容,“就知道您是这个时辰来,分毫不差。您管着这么大一摊事,还如此自律,真是叫人佩服。”


    说罢,她将手上的油纸包递上,小心揭开一角,一股咸香热气瞬间冒出来。


    “前日在点心房帮忙,玉润师傅夸我手脚利落,早上用膳时碰见,她竟塞给我一块蟹黄烧饼。这是今早头一炉,最是酥脆。可我这几日虚火旺,牙根子疼,实在无福消受。想着您是扬州人,定喜好这一口滋味,便想着借花献福了。”


    周娘子目光落在食物上,那熟悉的香气传来,她眉头舒展开,嘴角也牵起一丝笑纹:“你个小妮子,倒是个有心的。”


    她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微热的温度,满意地笑了笑——这显然是一路用心捂着的。


    “行了,东西我收下。特意起个大早蹲在这,怕不是单为了送口吃的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您。”苗蓁顺势低下眼,声音带着些忐忑,缓缓说道:“前日去点心房帮着打下手,昨日又去翻腌菜坛……活儿都干完了,虽说干得马马虎虎,确实也学了不少新东西,只是……”


    她说着,缓缓摊开自己的双手。


    只见她的手上除了掌心的旧茧,赫然添了几道新鲜的红痕,指节处还有被咸卤水浸泡后发白的皱皮。


    周娘子瞥了一眼,语气平淡:“也是苦了你了。不过,新人总要吃些苦头的,这谁都免不了。”


    “是,我明白。”苗蓁收回手,语气恳切,“我不怕吃苦,多干些活儿也是应当的。只是……有件事情,我心里实在没底,糊涂得很,想来想去,只能斗胆来求您指点。”


    “说。”周娘子拢了拢袖子,又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这几日,米大哥、李四哥,还有瓶儿,似乎都能给我派活儿。让我顶班、挪东西。说是让我这个新人多学学些,我也觉得在理,都一一照做了,不敢有误。”


    她又顿了顿,“可是我想着,大家手头本都有各自的活计,什么活儿好干,什么活儿磨人,心里都门清的。若是他们瞧见,动动嘴皮子,便能指使得了别人干活儿,日子长了,怕是有人学了门道,开始相互推脱,那岂不是耽误正事儿了?”


    周娘子没立刻接话,只是神色若有所思。


    苗蓁见她这样,知她已被说动几分,赶紧接着说:“再者,我是个新人,比不得熟练工,干得再卖力,到底也难免疏漏。万一他们派的活儿,和您派的撞上了,又或者我手忙脚乱出了岔子,最后追究起来……是该算在我头上,算在他们头上,还是……算在您‘管教不严’的头上?


    周娘子听到这,转头看向苗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苗蓁适时低头,“您是最有分寸,最讲规矩的人,所以我只信您的话。我只想听您一句准话,往后我到底该听谁的,才不敢行差踏错……连累了您的名声。”


    晨风吹过月洞门,带着湿冷的寒露气息。


    周娘子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她慢慢开口:“成了,你说这些话,我心里有数。后面只安心做我给你派的活儿就是。”


    又过了一会儿,到了晨起点卯派活的时间。


    众人一如往常排开,周娘子拿着名册立在院子中间。


    念到苗蓁名字时,她声音顿了顿。


    几乎是同时,站在人群前面的米长庚轻“咳”了一声,那张习惯于“建议”的嘴几乎已经半张开。


    “米长庚。”周娘子眼皮都没抬,只利落打断。


    “你今日的差事是清点小库房里的冬储干货,巳时正我要看到数目清单。数清楚了,一斤一两都不能错。”


    周娘子走近他身侧,低声道了句:“这差事不轻松,你可要仔细了。”


    米长庚话被堵了回去,他瞪大了双眼,非常震惊。


    他飞快瞥了苗蓁一眼,她去告状了?八成是。


    只是他更为好奇的是,这向来算不上热心于“主持公道”的周娘子,又是如何被说动的?难道是田管事来打招呼了?


    这不可能,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却转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真相如何,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


    下午,苗蓁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碗碟中,今日似乎有宴席,碗格外地多。


    她正洗得专注,感觉到身后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靠近。


    果然,一转头便看见米长庚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这次他身后还跟了个看着面生的杂役。


    这两个人,抬着一大筐沾满油垢的铁篦子,“哐当”一声便将那筐东西放下。


    苗蓁仔细扫了一眼,这些铁篦子大概是楼内烤制东西用到的,上面的油污最难清理。


    米长庚毫不客气地开口,“苗蓁,今日既然周娘子吩咐了你洗碗,那你便顺便把这框铁篦子清理干净。”


    苗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自顾自地继续希望。


    他见状,眼神里满是不屑,又继续开口:“曾管事吩咐,今晚贵客宴席要用炙羊肉,这些都得过一遍火,申时前必须得刷出来,你可晓得了?”


    苗蓁顿了顿,平静说道:“周娘子早上说得好好的,我今日只洗碗。眼下还有这么多碗没洗完,你没看见吗?”


    “那是你自己洗得慢!”米长庚闻言大怒,“怎么,现在连曾管事亲自吩咐的活儿,你也敢推三阻四了?”


    这话说得重,附近晾晒菜干的几个婆子都停了手,悄悄望过来。


    此时,苗蓁已站起身,手上的水滴未干,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甩了甩手,边擦手边说:“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我手上的活儿都没干完,若是糊里糊涂接下了新的,到时候两头都耽误了,谁担得起?”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看向米长庚,又补了一句:“再说,若我没记错,米大哥你不是班头吧?”


    “你——”米长庚闻言,怒意上来,大吼一声。


    “米长庚!”周娘子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快步从月亮门走进来,“嚷嚷什么?活都干完了?”


    米长庚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面孔:“周娘子,您来得正好!曾管事急着要这些箅子,我让她刷,她竟拿您派的洗碗活儿当挡箭牌,耍起懒来了。这要是误了宴席,我该怎么跟曾管事交代啊!”


    周娘子看了看那框篦子,眉头拧着,又看向苗蓁。


    这丫头虽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副不肯服软的模样。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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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心里竟没来由地一虚,想起早上答应她那些话,心定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对米长庚说:“这些……不是有专人清理的吗?怎么拿到这儿了?”


    “那边忙不过来,让杂院搭把手也是常有的事儿。既然是她洗碗,顺手做了有什么做不到的?”米长庚理直气壮。


    周娘子看了看堆积如山的碗碟,面露难色,“你自己看看,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找别人不可以,非要找她做什么?米长庚,你能不能少给我惹点事?”


    米长庚无礼在先,周娘子并未斥责,但只这一点略带警告的话语都让米长庚不满至极。


    只见他眼神阴鸷,从牙缝里挤出来话来:“好啊,周娘子,如今曾管事说话都不算数了是吧?”


    说罢,他不再争辩,只转身扬长而去。


    -


    经此一遭,米长庚等人倒是消停了不少。


    苗蓁没有继续忍耐,也并未如他们所愿大闹一场,而是找了周娘子这个中间角色调停。此举已然超出了他们对一个“乡下丫头”的预想。


    更玄妙的是,不知道一向明哲保身的周娘子是如何被她说动的。


    虽说没有这些人苍蝇般的骚扰,可苗蓁的日子并未轻松半分。时值三月,春宴正忙。这段时间酒席很多,她每日要洗的碗碟盘,真是堆成了小山。


    彩澜偶尔在下工后会来寻她,想拉她去街上逛逛。可每次来,却只见她埋首在井台边,连抬头说句话的工夫都紧巴巴的。


    彩澜只好扒着门框叹气:“我说苗蓁,你那些碗,到底何时才是个头啊?”


    苗蓁从水盆里抬起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竟还能扯出个带着疲意的笑:“怕是要等到……狗舔完了面,鸡啄完了米,火烧断了锁,才能洗完了。”


    彩澜听了,作势扶额仰倒,哀叹道:“完了完了,我看你是累傻了。”


    除了洗碗,苗蓁仍保持着做笔记的习惯,将每日见闻都记下。


    同屋的顾巧珍和金穗都习惯于早睡。她不愿打扰只每日蹭着大厅的灯火写完。每日回去时,屋内多半已一片漆黑。


    起初,彩澜曾私下为她抱不平,说同屋的两个人不给她留灯,只怕她们不喜欢她。


    苗蓁倒不十分在意。顾巧珍的性子她摸到一点,虽不热情,却也不是生事的人。只是金穗,性子娇气一些,喜憎分明,苗蓁偶尔回去得晚了,心中总存着几分小心,怕惊扰了她,平添嫌隙。


    直到一日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姿回来,看到她桌上竟然放了一盒舒缓筋骨的辅料,她认得,金穗前几日似乎嘀咕过手腕酸痛,问顾巧珍讨过这个。


    她心情不自觉变得好了。


    日子就这样眼看平静下来。


    直到一日晨起上工,苗蓁刚走进院子,便察觉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众人虽仍聚在一处,却比平时安静些,空气中隐隐透露着一丝期待。


    她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发工钱的日子到了。


    苗蓁恍然,到这酒楼里,竟然已经快一月光阴。她正感叹时,忽看到周娘子身边,多了一个面皮白净的男子,正微微倾身,与周娘子贴面热聊。


    “那是曾管事?”苗蓁轻声问。


    彩澜眯了眯眼睛,道:“嗯,曾管事管着人事。每月发饷时都会来各院转转,问问班头当月各人表现。”


    苗蓁看着二人,心中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