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贼惦记

作品:《小油娘进京手札

    忙碌了一天的苗师傅,终于等到了休息的时刻。


    天色已晚,走回班房的路上,她眼前昏昏沉沉,脑中却不断回忆起下午在点心房的经过。


    琳琅满目的精巧工具、各色的馅料和仿佛都还历历在目。


    她今日被指派的活儿是分馅料。说来也简单,是把预备好的三大盆豆沙、枣泥、莲蓉馅儿,分成无数个大小、重量完全一致的小剂子。


    这活儿不需要手艺,却极考验耐心和手上的分寸感。她身边一起分馅料的两个丫头,手熟得很,指尖一捏一搓,剂子便滚滚落下,又快又匀。


    苗蓁看着,心里不免着急。起初,她每分一个都忍不住瞟向桌角的称,动作便显得拖沓。王娘子走过来,看着她分得有些不是很匀的剂子,隐隐皱眉。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盆里的馅,手上加快,学着旁边人用虎口卡量、指腹揉圆的法子,硬着头皮试。


    样子是勉强学像了,速度也跟上来些许,只是全程,她的心都紧紧绷着,不敢放松。


    一个下午下来,不止手臂酸痛,眼睛也花了,背上透着一层薄汗。


    收工时,王娘子掀开湿布,看了看她那几盘码得整整齐齐的剂子,点点头,语气缓和:“头回做,难为你这么仔细,不错。”


    这关,总算是这么囫囵着过了。


    只是在苗蓁心里,却不是十分畅快。


    那个站在主案前,替师傅开酥的姑娘,和她不过一般的年纪,手法却稳得如同练了十年八年。一擀一叠,面皮在她手下十分听话,薄如蝉翼却层层分明。


    她在紧张地分剂子时,心中残余的神思,竟是忙着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从前她觉得自己学不算笨,什么都快,算得上出挑。可是如今才知道,这世上,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年纪相仿,却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沉心静气,把一件事磨到了这般境地。


    天下之大,能人竟如过江之鲤。


    金穗和巧珍都还没回来,她只点了一盏光很弱的灯,火焰昏暗闪动,好像她现在的心情。


    愣神间,她忽然想到:这世上,有人磨面,有人乘船,有人读书,有人做官。本就是各走各的道。她想着那姑娘的手艺她怕是这辈子都比不上了,可或许两人的“道”本不在一起。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争强好胜产生的酸涩,忽而就淡了些。


    思绪中的烦闷解开几分,她才慢慢恢复几分对躯干的感知,一股酸痛和疲惫混杂而来。这提醒她,该去洗澡了。


    窗外的夜色已浓,转过几个廊角便是澡房。路上只有稀疏几盏灯,勉强照亮前行的路。


    她走在路上,感觉身后似乎有几个身影一闪而过,她没当回事。


    到了澡堂,她先去灶边打了满满一桶热水,把铜钱递给守灶的粗使婆子时,那婆子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刚走到一个隔间前,一个娇脆的声音便从旁边响起:“蓁姐姐?”


    穆瓶儿从隔壁间掀帘出来,“你才来呀?今日不是早下工了吗?”


    她发梢还滴着水,脸上带着笑容。


    苗蓁愣了一秒,白日里好像是和这人打过招呼。自来熟的人也有,只是苗蓁总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还没来得及客套,瓶儿又开口了,“我刚才好像一块帕子,落在院角那堆杂物边上,不知是不是姐姐的。”


    苗蓁摸了摸身上,还真发现自己的帕子掉了。


    “姐姐快去瞧瞧吧,可别叫人捡了去。”


    苗蓁道了谢,心下掠过一丝疑虑,但还是将水桶放在隔板边,转身快步去寻。


    走了几步,终于在泥洼边,看见了一方帕子。那帕子沾了湿泥,像被人随手丢弃。她捡起来拍了拍,不知为何,心头那点疑云更重。


    奇怪,这是怎么掉的?


    还没等她想清楚,赶回澡房之时,她拎起那桶水,正准备洗澡。谁知,指尖碰到水的那一刻,传来的温度直接让她心口一凉。


    这水,刚打来不久,本该是热腾腾的。可此时,却是一种诡异的“温”。像是被人刻意勾兑过,只残留着一丝比体温高不了多少的温度。


    不对,这水被人动过。


    她将手探进去摸了摸桶壁,分明还是热的,若是自然冷却绝非如此,那便只有被人动过这一种可能。


    她在心里盘算后发觉,背后动手的人真是阴。若是直接倒掉或是换成彻底的冷水,那便是明火执仗的挑衅与使坏,她定会立刻闹起来。可偏偏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温水,让人憋屈,发作不得。


    毕竟,要如何证明这究竟是被别人动了手脚,还是她自己“耽误太久凉掉的”呢?若因为这事去找守灶的婆子理论,倒只会显得她事儿多。


    权衡半天,看来这哑巴亏也只好暂时吃下。


    她提起那桶带着最后一点余温的水进入隔间,开始快速擦洗。其间,她大脑飞速运转,刚才穆瓶儿过来找她说话,表面上是善意提醒,但仔细一想实在是突兀得不能再突兀。


    若是她是特意来支开自己,那前面帕子掉了说不定也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有意为之。她离开的时候,一定有人在澡堂帮着穆瓶儿盯梢。


    明明没仇没怨的,却是安排好了,有蓄谋而为之,这究竟是为何?


    苗蓁原本那股憋闷的火气,突然转变为好奇,甚至觉得有意思起来。


    第二天,晨起点卯。


    周娘子还没来,大伙稀稀疏疏地站着,不少人睡眼惺忪。


    苗蓁一如往常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全场。很快,她锁定一个身影——穆瓶儿,她正凑在一个男伙计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眼角眉梢带着惯常的娇俏。


    她稍稍挪近彩澜,用眼神示意,低声问:“哎,瓶儿身边那个和她话的男的,是谁?”


    彩澜眯眼瞧了瞧,“那不是李四嘛。”她一眼见怪不怪样子,以为苗蓁是瞧出了男女间的暧昧,“她对李四有意思,院里好多人都知道。李四也常帮她干活儿。”


    李四……


    苗蓁在记忆里快速翻找,确认自己与他几乎毫无交集,更谈不上仇怨。


    正思忖着,只见米长庚晃了过去,熟稔地插进两人的谈话,三人顿时凑在一处,低语轻笑,气氛看起来比平日热络得多。


    “那他俩和米长庚关系如何?”


    “米长庚话多,和谁都是一副很熟的样子。不过平日倒是没见他们这么热络。”


    “我昨天走后,院子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昨晚……”彩澜思索着,“哦,我想起来了,昨日本该到你和瓶儿去倒污水,但周娘子忘了,让你先回去了。她好像就是找的李四,说给你顶一天。改日轮到他,你再替他。”


    原来如此。


    苗蓁在脑中推理的最后一块拼图,总算是严丝合缝合上了。


    李四因顶替她的脏活儿心生不满,米长庚趁机拉拢挑唆,穆瓶儿则在其中穿针引线。


    昨晚那桶温吞的水,便是他们“略施薄惩”的警告。


    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既然对方期望她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她不妨就让他们再多得意一会儿。


    上午依旧是搬货、洗菜,众人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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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到了下午,幺蛾子又开始了。


    周娘子正看着名录琢磨,穆瓶儿便笑盈盈地开口了:


    “周娘子,后院那批腌菜坛子,是不是到了该翻坛透风的时候了?这活儿虽重,但历来都是我们自己人动手的。前年人手紧,我也去搭过手呢。”


    她话锋一转,看向苗蓁:“苗蓁姐姐是新来的,想来是没有干过翻坛的活儿。这活儿虽如今不常叫女眷去做,但是让新人去历练一回,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周娘子面露难色,不置可否。


    瓶儿再次劝说,“万一后面若是遇上急缺人手的时候,有人能顶上去也好呀。咱们自己人里,好歹有个知根知底、能顶上去应急的,不至于慌了手脚。您说是不是?”


    众人虽不甚在意,但俨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仿佛就等着苗蓁表态。


    在这沉默间,穆瓶儿又对苗蓁说:“姐你可不要推脱,这活儿我自己也干过,还是能学不少东西的。”


    苗蓁抬起头,对上瓶儿那看似热情实则暗藏玄机的眼神,平静点头:“那好啊。”


    一整个下午,苗蓁都在后院阴暗的小房间里,与几十个半人高的沉甸甸的坛子打交道。


    翻坛,先得挪开坛口压着的厚重石板,再用木柄,将底下的菜一层层翻搅上来。


    空气里,咸腥的气味弥漫不散。动作间,卤水很容易溅到手上,析出的白渍会蛰人的皮肤,使翻坛的人感到刺痒,腰背更是酸胀。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苗蓁才将最后一个坛子归位,锁上角房门。


    她倚在门边,深深喘口气。


    这活儿,确如他们所说,累不死人。但也仅仅,就是累不死了。


    外面已经是化不开的夜色。她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经过柴房附近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很小的谈话声。


    她小心靠近,果然有人在说话。


    对话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还真一声不吭干完了?”


    “那不是更好?明天就让她去洗熏窖,我看她能扛得到几时!”


    “可是……老这么着,她又不吵不闹,活还都干完了,传到别的管事耳朵里,说不定还觉得她踏实肯干,反倒落个好名声。”


    “好名声?”米长庚气急败坏,“你懂什么,光是曾管事那儿,她要是能落下好名声来,我‘米’字倒过来写!咱们就得让她多干,往死里干。直到她自己受不了了,起来闹了,到时候不用咱们赶,周娘子曾管事第一个嫌她生事,她自己就得卷铺盖走人!”


    “可她要是就一直这样呢?”


    “哼,”米长庚冷笑一声,“之前这些不过是略施小计。周娘子毕竟在管着,虽说不会偏袒苗蓁,但心里始终有杆秤,我们不好施展手脚。可是明日……管事来了,给她传达明白意思,咱们就不必如此畏手畏脚了。”


    苗蓁悄无声息地退开,没再听下去。


    夜风带着凉意,掠过汗湿的鬓角,却让她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骤然被冲刷得一片清明。


    果然如此。


    先前种种排挤刁难,她虽知是恶意,却像走在夜雾里,只觉四周影影绰绰,不知那暗中伸来的手究竟想将她推往何处。


    如今,对方的算盘她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不仅是要折磨赶走她,更是想要她自己闹起来。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明白他们的意图之后,她心定了很多。既然他们这般处心积虑挖好了坑,铺好了路,就等着她不堪重负、失态跌落。


    那她便顺着这条路,好好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