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判走回座位坐下：“林正文干的事，确实在惩恶、警醒世人，这与地府惩恶扬善的职责并不违背。”


    “本来她就是十世善人，那在地府现有的职位外，专门设一个‘梦境巡游判官’或者‘十八层地狱特别执行官’，给她名分，让她做事名正言顺、有法可依。这不比她闹出点事，咱们就在这争论来的强。”


    “胡闹！”陆判脱口而出，“她一个刚死没多久的小小鬼兵，凭什么当判官？这口子一开，地府千年规矩不成儿戏了？再说了，加一个判官，权力从哪儿来？让她当光杆司令？”


    钟判轻飘飘斜睨着他：“陆判，你我的权力，来自职责，来自天道认可，来自维持阴阳平衡的需要。如果设一个新职位，能更有效在阳间止恶、给地府减负，那这权力就是天道给的。谈什么‘分’？它补的是现在的缺，不是抢你碗里的饭。”


    他目光转向不知何时走进来，一直听着没说话的魏判。


    “魏大人，你管平冤案。阳间要是少一件像老鹰山村这种恶心的案子，你那儿是不是也能轻省点？带着滔天怨气来的鬼，是不是也能少几个？”


    魏判看了他两秒。他脸瘦，气质静，和钟判的冷硬、崔判的沉稳、陆判的急躁都不一样。


    殿里安静下来，连崔判陆判都看他。魏判平时不多话，但一说就在点上。


    “钟判说的，有道理。”魏判开口，声音平缓但清楚，“近几年接的冤魂，确实有不少是因为阳间案子没破，或者罚得太轻，导致死者怨气过大。”


    “如果有个职位，能在罪案发生或者持续的时候，用特别手段介入警告、推动阳间追查，确实可能从根上减少冤屈。”


    他停了停，看向崔陆二人：“不过陆判的担心也对。林游神心是好的，成长也快，但毕竟资历浅，性子还没定。一下子提太高，对她不好，也难以服众。”


    “我看，‘梦境判官’这个想法，可以讨论。但真要任职，至少得有鬼将修为、功德够格。这样，既开新路，也不坏规矩。”


    魏判这话，听着是折中，其实已经偏向钟判的提议，只是加了修为门槛。他把争论从“该不该设”悄悄转到了“什么时候、谁够格”上。


    崔判脸色变了又变，陆判还想争，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人曹官拿着一份发金光的文书，快步进来，脸色古怪，又惊又叹。


    “各位大人，”他喘了口气，举起文书，“阳间最新消息——当地市政府开会定了，要在市里选址，给林正文修‘游神庙’。”


    “什么？！”陆判声音都变了。


    崔判一把抓过文书，飞快地看，越看脸越黑。这相当于古代皇帝亲自册封，过了阴阳两界的明路。


    四人视线转向水镜，钟判挥手切到市政府会议室。


    上午十点，还是那个会议室，桌边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各个单位的一把手。


    赵廷元开门见山：“今天碰头，主要三件事——李昭仪案结案情况，拐子村事件后续，老鹰山村新发案件，以及民间呼吁为林正文同志建庙的议题。情况简报已经发给大家。我们一个个商议。”


    公安局长刘振国按照顺序先开口发言：“李昭仪案，已经审结。凶手李昭兰、赵建斌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检察院已提起公诉，法院近期将开庭。这个案子，算是彻底了结了。”


    中元节后他们就对这个案子开过一次碰头会，这次再提主要还是为了引出林正文。


    赵廷元点点头：“林厅长，你怎么看？”


    林祺瑞坐得笔直，一身警服熨帖挺括。


    她面色平静：“从公安角度看，线索来源虽然特殊，但经过我们核实侦查，转化为合法证据，最终将罪犯绳之以法，程序合规，结果正义。这个案子，可以作为一个‘特殊线索促成侦破’的典型案例，内部研究。对外，按正常破案流程通报即可。”


    她语气平稳专业，听不出丝毫私人情绪。


    “好。”赵廷元转向第二件事，“拐子村。三十七人死亡，原因成谜。现场勘查、尸检结果大家都看了，无外伤无中毒，符合……极端惊恐导致的生理机能衰竭。这个事，比较敏感。刘局，你们市局的意见？”


    刘振国清了清嗓子：“技术层面，查无可查，只能按照意外结案。社会层面，被救妇女得到妥善安置，无人追责，舆论虽有关注但未形成持续压力。”


    “我们建议……”他看了一眼林祺瑞，“暂时不做定性，以‘突发群体性不明原因死亡事件’记录。重点放在对受害妇女的后续帮扶和该区域治安综合治理上。”


    赵廷元看向林祺瑞：“林厅长，公安厅的意见呢？”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仅仅因为她是公安厅长，更因为她是林正文的母亲。


    “我同意市局的处理建议。”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从法律上讲，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他杀嫌疑，那就是意外死亡。”


    她说得坦荡。


    赵廷元微微颔首，没有犹豫：“可以。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环视一圈，无人反对。


    “那么，第三件，今天凌晨爆发的老鹰山村恶性案件。”赵廷元脸色沉了下来，“性质之恶劣，令人发指。刘局，简要通报。”


    他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这八人自首的直接原因，自称是‘梦中受到地狱刑罚折磨，并被一女子警告若不自首，夜夜如此’。他们描述的痛苦……非常具体。”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但如此诡异又如此……“有效”的自首方式，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赵廷元看向林祺瑞：“林厅长，之前我们在会议上提出要请林正文同志做‘特别顾问’，当时她没有说同意与否，现在对这个案子的‘梦中警告’，你有什么看法？”


    林祺瑞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案情本身，性质极端恶劣，必须依法从严从重从快处理，给受害者一个交代，震慑潜在犯罪。这是公安机关的职责，毋庸置疑。”


    她话锋一转：“至于‘梦中警告’……抱歉，从那次会议之后，我并没有收到正文的任何信息，也没有任何方法主动联系到她。”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所以，我的看法是——聚焦于案件本身，依法办理。”


    赵廷元深深地看了林祺瑞一眼，不说信还是没信。


    “那么，最后一个议题：建庙。”他双手在桌上交叉，表情有了几分轻松样。


    “中元节后，网上就闹得沸沸扬扬，中元节的获救者牵头捐款，现在联名信都送到市委了。陈局，你们的看法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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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都说说，建，还是不建？”


    文旅局先开口：“从民间信仰和安抚舆情角度，建比不建好。与其让民间无序供奉，不如我们规范引导，纳入管理。”


    温副厅补充：“这也算是一种‘备案’。以后万一……再有类似需要沟通协调的情况，我们好歹有个能‘上香’、‘递话’的地方。总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


    常务市长点头：“对，名正言顺。立了庙，她就算是‘在编’的地方保护神了。”


    公安局长看了一眼林祺瑞，说道：“我同意。从社会治理角度看，有个‘合法’的沟通渠道，不是坏事。前提是，庙宇管理必须规范，不能搞成封建迷信温床。”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投向林祺瑞。


    他们还是对让林正文做“特别顾问”不死心，这次接着顺应民意的由头，给她发个“合法福利”，收了他们的“好处”，按照林正文的性格，日后必然更加尽心尽力。


    林祺瑞知道，自己必须表态。


    她缓缓站起身：“我认为，在充分规范管理的前提下，由政府主导修建这样一座祠庙，有利于疏导民意，有利于在特殊情况下建立一种沟通渠道，也有利于……让一些事情，在阳光下进行。”


    她当然同意，有庙才是正神，没有庙那就相当于连个“家”都没有。


    如果她不是身在其位，恨不得早就效仿哪吒母亲，给她女儿建个庙了。


    赵廷元环视一圈：“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们就原则上通过。其余同志？”


    “同意。”


    “同意。”


    “附议。”


    “……”


    全票通过。


    赵廷元正要宣布散会，秘书匆匆进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赵廷元眉头一皱，随即对众人道：“是老鹰山村受害女童的父母，情绪很激动。要求严惩所有人，包括孩子的爷爷奶奶。”


    他叹了口气：“会议先到这里。文旅局尽快拿出详细方案。公安局集中力量办好老鹰山村的案子，依法严惩，安抚好受害家庭。散会。”


    众人起身离席。林祺瑞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那对痛哭的夫妻和表情茫然的女孩身影映入眼帘，让她的眉头松不下来。


    她默默想：“正文，如果你真能听见……保佑这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越过越好。”


    ……


    水镜把阳间开会内容放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看到全员同意的画面时，殿里气氛越发怪异。


    钟判慢慢坐下，手指敲着桌子：“阳间要给她立庙了。香火一烧，信仰一聚，双方的责任就联系起来了，到时候对林正文而言，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魏判轻轻叹了口气：“民心所向，拦不住了。陆判，崔判，她有十世善人底子，阳间又这么信她，将来成就不小。如果硬要违拗，就是给自己立了个敌人。”


    崔判盯着手里修庙的文书，脸色变了好一阵。


    最后长长吐出口气，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去，脚步沉重，背影看着都没那么挺拔了。


    陆判站在罚恶司的大殿里，脸色铁青地看看钟判和魏判，再看看旁边垂手站着、明显已经接受“可能加职位”的人曹官，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也跟着狼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