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舍，取舍，舍她，保谢家柳暗花明，能等来翻案之机。


    为将一切错误矫正，冯正清选择干脆利落除去闻瑜这块“错误”，最终以生命为代价，提醒谢意不要忘了谢家，不要为了一个女子而影响目标。


    风卷过谢意沉甸甸的衣袍，带着城头落下的血味。再睁眼时，他眼底那点少年锋芒，已被一层死寂的沉郁彻底覆盖。


    他不敢回头看闻瑜一眼，只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对着城头下血肉模糊的冯御史，也对着自己，轻声道：


    “学生……受教了。”


    他没入人群中，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很快有人看见城墙下的尸体，以及闻瑜的尸体。


    有人道：“是冯御史！冯御史杀了闻娘子！”


    “冯御史畏罪自杀了！”


    场面更加混乱，有人撩开车幔，这时才发现，车内早已空无一人。


    后来，谢意——不对，是谢春檀，其彻底显露锋芒，成了圣人最为锋利的一把刀。


    自那日朱雀门之变，他痛失爱人，甚至连爱人尸体也不能得，就连二人唯一的家也被烧毁，他的心彻底死去，自此封心锁爱，愈发雷厉风行，很快，他的威名在长安城各坊扩开。


    随着职位被圣人一擢再擢，谢意似乎离为谢家翻案更近了一步，可就在他集结所有罪证，准备一举打得闻家翻不了身之际，他却突发恶疾，于一个夜晚离奇暴毙。


    经人查，原是他体内早已沉淀着各种毒素，外加过度劳累，始终得不到休息缓解，这些毒素摧毁了他的身体，以至于突然间要了他的命。


    谁也不知道这些毒素是何时积攒的，一时人云亦云，猜测纷纷，唯一能确定的是，谢意到死也没能替谢家翻案。


    反而闻父蒸蒸日上，风光无限，就连名声也是一致的好评，后来闻父拜尚书右仆射，枵腹从公，清正廉洁，死后被追封美名，千古流芳。


    三十年后，闻父阴持两端、贪腐之事败露，被追夺封赠，改谥“缪”。


    谢家亦平反，谢父追复官爵。


    望着命书内“病逝”二字，以及命书后续的收尾，闻瑜面色难堪，最终点评：


    “荒腔走板，荒唐至极！”


    “连中毒而死都写出来了！哪儿来的陈年旧毒？他谢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身体强健，当初给他接经脉的医师也说他身体康健，怎么就会因毒而死？”


    闻瑜揪着司命顺滑的长胡子，惹得司命叫唤连连，闻瑜面色不虞指着命书那行“离奇暴毙”的字眼，恨不得将书贴近他脸上。


    司命稳住胡乱颤抖的小心脏，他双脚叉开保持平衡，被人牵着胡子弯下半截腰，偏还想小心翼翼持着风度，整个人显得格外滑稽。


    “命书认下的剧情，都是有因有果的，浮云元君。”


    闻瑜道：“什么因，什么果，你且告诉我！”


    司命说：“在山林旧居之事，闻家眼线遍布各类医馆之地，天刑道君没有办法为您买药，也没有办法带您去看病，他只好以身试药，给您试出能用的药材。”


    闻瑜一怔，掌心力道忽然丧失。


    司命悄摸摸将自己的胡须抽走，他轻咳一声，又道：


    “而且，这可不是小仙我随意想的，天刑道君的母亲是一位医者，天刑道君虽不会医术，却也耳濡目染，这才能循着记忆找出几味药，但又不能十成十保证用了没问题，这才以身试药，为后续体内毒性爆发，离奇暴毙打下基础。”


    “这怎么不算合理，您评评理。”


    闻瑜心底忽然不是滋味，她又问：“那你说人界的谢意他爱闻瑜，可我怎么感觉不到？他当真爱？”说实话，她只能感觉到谢意在养猪。


    司命斩钉截铁：“千真万确，不仅如此，还爱您爱得深沉。”


    “您觉得他不爱你，那换一种想法，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您天生神格缺陷，所以导致您对情爱格外迟钝？”


    闻瑜目光逐渐迷离：“你的意思是，我神格缺陷，所以我在感情上缺了一窍，因此不能感知爱，也动不了情。”


    司命连连颔首。


    闻瑜不屑一笑：“你觉得我傻，还是脑子不好使？神格是神格，情丝是情丝，我神格缺陷只能导致我命里缺财，不通情爱，那是没有情丝才会导致的。”


    说完，她想到什么，又是一顿。


    闻瑜转而探查起自己体内，半晌后，闻瑜收回念力，神色平添几分凝重。


    司命小心翼翼问：“浮云元君，怎的了？”


    闻瑜道：“还真给你歪打正着，我果真不通情爱，但不是神格缺陷导致。”


    司命答：“那是……”


    闻瑜：“我的情丝断了。”


    司命：这也忒坏了！但也并非什么难事，情丝没了可以再生，只要在人界历劫时，动一次真心，落一回情劫，断了的情根便能重新抽芽，哪怕只生出一缕弱丝，也够你往后在昆仑慢慢养着。”


    闻瑜道：“我觉得你说的是废话。我没有情丝哪儿来的情可动。”不动情又如何生情丝。


    司命却一脸如汤沃雪，他轻笑道：“并非不能，只要这段感情足够深入骨髓，足够撼天动地，就能硬生生从你这无心石里，逼出一缕情根来。”


    他抬抬手伸出两指，指尖仙力缓缓凝成一缕近乎透明的银丝，虚虚一捻，遁入闻瑜眉心。


    “浮云元君莫反抗，小仙为您探查探查。”


    须臾，司命收手，脸上满是胜券在握。


    “情丝本就不是天生定死的东西。小仙查过了，您原是有过的，只是被人为剪断，情丝根脉尚在，只是枯了。人界红尘最是养魂，也最是磨心，寻常情爱于你自然无用，可若遇上一个人，让你连‘无情’都守不住——”


    “便犹柳暗花明，枯木逢春，枯竭的情丝也能活过来。”


    闻瑜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对于情丝能不能再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究竟是谁剪断了她的情丝，做出此举又是为何。


    闻瑜准备回一趟昆仑。


    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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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身后唤：“浮云元君！天刑道君再有三日就回来了，您可要看一看他？”


    闻瑜说：“谁稀罕看他。”脚却很诚实的扎在原地。


    司命当即将尘缘镜抬到闻瑜脸上。


    只见镜中银装素裹，天地一线凝白，已经褪去少年意气的谢意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山谷，小院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谢意呆呆立在梅树之下，梅树上他亲手插上的金腊梅经过大火熏燎，一朵朵化作了金水。


    有的成丝状挂在树干上，有的淌进地里，被皑皑白雪覆盖。


    闻瑜好奇，她死了谢意会是什么反应，她举着镜子继续看下去，司命变出一把躺椅，闻瑜将屁股一抬坐了上去，只觉得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镜中。


    谢意站在雪地里良久，忽然动了。


    他开始找来一把砍刀，将烧得面目全非的小屋砍平，又找来新的木料一点一点重建。


    白日他赶回长安城上早朝，夜里赶回山谷修筑小木屋，休沐时便整日整日泡在院子里，他的手磨出了茧，夹杂着血泡，血泡磨破了又结痂，伤口脱落又开始流血，周而复始。


    直至开春，新的小木屋建好了，就连闻瑜喜欢待的躺椅她都一比一复刻好了。


    谢意大半时间都躺在躺椅上发呆，不知不觉，他的鬓角开始生了白发，面色日渐苍白，这是体内毒素开始生效。


    望着谢意越来越多的白发，闻瑜忽然想到命书里说，谢意是为了替她试药，故而体内埋下了隐患。想到这，闻瑜眼睛又开始不舒服，她揉了揉眼，继续抱着镜子看。


    司命在一旁解说：“您瞧，天刑道君的人间体是真情实意动了情感，将故去之人的桩桩件件遗物亲手复原，做着她以前喜欢做的事，以此怀念爱人。这不是爱，那是什么。”


    闻瑜听得真切，可她内心着实毫无波澜，只觉得谢意的爱突兀而又突然。


    她有些悟了，情丝的缺陷带来的副作用是什么。


    闻瑜觉得眼睛开始发烫，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消逝不减反增，她着实受不了，干脆放下尘缘镜，捂着眼睛道：“算了，不想看了，我回昆仑避一避，等谢意这厮回再跳往生池时，你再叫我。”


    她可不想被他揍。


    说罢睁眼，却见司命呆呆盯着她的眼睛看，闻瑜捂着不舒服的眼睛问：“瞪着我作甚？”


    司命道：“浮云元君，您的眼睛……”


    闻瑜当即明白她的眼睛出问题了，她抹去尘缘镜的仙力，镜中画面消失，随之显现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容。


    她的眼睛，好红……


    诡异的红色爬满闻瑜的眼白，这抹红色鲜艳夺目，如同流淌的鲜血，几乎要衬得她额间朱砂黯然失色。


    闻瑜眨了眨眼，红色不减反增，眼珠子更烫了。


    她几乎难受地撑着眉骨，闻瑜蓦地想起，在许久之前，她的眼睛也曾出现过这般症状，后来三灵圣母给了她一瓶灵药，闻瑜喝下去后，睡了整整百年，醒来后眼睛便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