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蜀：“不愧是财神爷，就是壕气。”


    闻瑜慷慨激昂地说：“我想过了，谢意如今是我的生死之交，手足兄弟，所以我不能做太过对不起他的事。”


    鹿蜀一听，急了。


    “慈母多败儿，你可不能胡来啊！万一毁了天刑道君的劫该如何是好？”


    闻瑜说：“你放心，我只是不会捅他而已，这样做未免太过忘恩负义，嘴上该说的绝情话，我一句也不会少。”


    鹿蜀长舒一口气，彻底瘫坐下去。


    然后就是一人一兽混吃等死，等着闻家人上门。过了没几日，在一个日光和煦的清晨，闻瑜推开院门，赫然见院内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为首闻父身子高挑，气势如虹，看向她的眼中藏着各种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讥笑，看起来格调非常之高。


    可不知为何，望着闻父如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总忍不住去想，他一脸狼狈爬山上来的模样。


    这几日雪下得较大，山路湿滑泥泞，要想稳稳当当，就得猫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走，必要时少不了得抓着道路两旁的枝干树丫。


    闻瑜低头一看，果真在闻父指甲缝里瞥到泥线。


    闻父全然不知，故作一副从容姿态道：“原来你离府，就是为了过这种穷酸日子，真不知你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


    他还没开口说下一句，闻瑜突然泪眼朦胧地扑上去抱住闻父大腿，情真意切道：“阿耶！我错了！谢意那厮将我带到这里后，我才知晓阿耶以前究竟对我有多好！”


    闻父刚要出口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


    闻瑜抹了把眼泪，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双下巴挤出来，她说：“阿耶不在的这些日子，女儿简直过得太苦了，都饿瘦了一圈！您终于来拯救我了，快带女儿回家吧！”


    闻父望着这转变巨大的女儿，无言良久，堪堪吐出一句：“看来是该叫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闻瑜如愿被闻家人带走，临走前，闻父派人一把火点燃了屋子。


    火舌不断咬着木屋攀升，闻瑜望着熊熊的火焰，心中暗道不要烧了山头才好。


    她强忍住内心剧痛，最后看了眼树上开得格外旺盛的金腊梅，最终带着强烈不舍离去。


    这样美丽的花，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唉！


    回到闻家，闻瑜这回没再被关禁闭，或许是在密谋些什么，没多久，对外宣称养了两年病的闻家大娘子终于出府，这次直奔皇宫，圣人为闻瑜与三皇子赐下婚事。


    三个月后完婚。


    春三月，宜嫁娶，忌安葬。


    阖府上下突然开始备起红绸，闻瑜知晓，这是闻府在张罗婚事。


    天幕落下细细密密的雨丝，柳条不断抽出新芽，像团团簇簇的朦胧青烟，听闻三皇子即将成婚，长安城各坊热闹极了，家家户户门口都跟着挂上了红绸，想要沾沾喜气。


    毕竟三皇子要娶的可是闻家娘子，传闻中受福泽瑞兽护佑的仙胎转世，人人都想沾一沾这喜气，希望闻瑜能为他们带来福气。


    闻瑜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下人打扮折腾，塞进厌翟车。


    感受着车身摇晃，闻瑜脑袋上压满了眼花缭乱的头饰，快要把她压吐了，这具身子经不起折腾，这几日闻瑜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身体难受的地方便更明显。


    鹿蜀在她肩头打气道：“浮云加油！你马上就能魂归西天了，天刑道君三个月不见你，快急疯了，如今已经准备劫亲了。”


    闻瑜心道：快点劫吧，她受够了这破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厌翟车至朱雀门时，车身忽然一阵晃动，闻瑜胡乱撑住车厢，欲要探头出去看，想到自己即将丧命，忽然又失了兴致。


    她干脆靠在车厢等待谢意劫亲。


    可直到厌翟车都快驶过朱雀门，也不见谢意出现。


    鹿蜀道：“不对啊，司命明明写的是今日天刑道君会去朱雀门劫亲。”


    闻瑜：“你以为司命写什么就是什么，命书好歹也讲逻辑，这劫亲自然也有门道，可不是傻乎乎冲上来抢人。”


    鹿蜀用蹄子挠了挠脑袋：“等一下，说得我有点晕。”


    闻瑜道：“我也晕。”她快吐了。


    她跟条死鱼一样瘫在车厢上，忽然感觉手被人拉了拉，闻瑜勉强抬起眼皮子一瞧，是个长得无比壮实的宫女。


    宫女面部有棱有角，下颌分明，鼻梁挺翘，胳膊上的肌肉几乎要将女裙撑破，由于生得太过男相，闻瑜下意识以为是谢意那厮又穿了女装。


    怎料宫女咧嘴一笑，颇有几分憨厚道：“闻娘子，额来救你了。”她的嗓音反倒与面相相反，轻柔无比，明显是位女子。


    闻瑜一怔：“你是谢意的人？”


    宫女道：“额是谢小将军的下属，听说闻娘子被坏人捉了去，额是来救你的。”


    她说：“你放心，待会儿车停下时，额们的人会弄出一场混乱，到时候额们趁乱带你走。”她说话带有口音，像是边塞那边的。


    宫女将一袭鹅黄宫装塞进闻瑜怀中。


    闻瑜当即接过宫裙，将身上复杂繁琐的翟衣脱下，在宫女的帮助下，她换上轻便的宫装，宫女接过她的外裳，穿在身上，闻瑜不解看过去，她腼腆一笑说：“一会儿你先走，额垫后，谢小将军在城门处等你。”


    “好。”闻瑜说。


    闻瑜将头上的头饰全都拆了下来，简单梳了个双丫髻，不多时，车外突然一阵混乱，不知从哪儿射出一支箭，直直插入人群中央的厌翟车，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刺客！禁军何在！”


    宫女挠了挠头，她记得计划里好像没有射箭这一出，不过她忽略异常，只当是旧部临时改了计划，她顺势推了一把闻瑜：“闻娘子，你先下去，顺着人群跑，跑到城门之下，会有人接应你。”


    闻瑜二话不说撩开车幔往下冲，她全程低头，外加宫女装作闻瑜的模样在车内发出惊叫，众人只当是车内正主还在，这小宫女出于害怕才慌不择路跑下车。


    她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化了全妆的脸暴露在外。


    眼看就要冲到城门之下，隐隐约约，闻瑜似乎瞧见城墙之上站着一抹身影，由于天色雾蒙蒙，对方穿的衣服又是浅色，她看不真切。


    对方似乎在朝她招手。


    闻瑜以为是谢意，直直冲城墙之下而去，等着谢意飞下来接自己，她心中止不住腹诽，这厮站那么高，那么显眼，但凡长眼睛都能看见。


    下一瞬，闻瑜听见身后有人喊：“浮云。”


    闻瑜呆住，谢意在身后，那墙上之人是谁？


    她下意识回头，但见少年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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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军的衣服，面容褪去青涩，成了个俊逸少年郎，他直勾勾瞪着闻瑜，眼睛一点一点攀上血丝，肉眼可见的发红。


    不是，她都还没说出那些嫌贫爱富的话，他就眼红成这样，自己也没做什么吧。


    闻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喉间涌上一股子腥甜，还有点凉，她伸手朝脖子摸去，摸了满手血。


    她当即反应过来自己被人一箭穿喉。


    娘嘞，比穿心还狠。


    血喷涌而出，落入闻瑜双眼，她眼前的世界像忽然隔了一层红膜，一幢幢飞楼殿宇，城墙青砖，如同蝼蚁般在这四方天地乱窜的宫人，全都渲染上一层惨烈的焰色，仿佛是用生命燃尽的一幅画。


    紧接着，天幕骤然坍塌，朝她倾轧而下，地面也跟着紧紧贴合上她的脊背，闻瑜被夹得喘不过气，一张口，只能发出嗬嗬声响。


    天地色彩骤然褪去，成了一片黑白，唯有一人面容格外清晰，他是她苍茫天地间唯一的色彩，清晰而明亮。


    闻瑜伸出手，试图抓住他，抓住熟悉的他，却被无边黑暗骤然吞噬。


    少女双眸刹那间失去光芒，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凄清而破碎。


    谢意终究晚了一步。


    他低头，望着少女的尸身，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走了精神气，瘫软在地。


    谢意猛地抬头，雨丝骤然停在半空，天地间那层灰蒙蒙的雾色被风轻轻掀去一角。


    城墙上的身影一寸寸从朦胧里显出来——脊背佝偻如压弯的枯竹，可那只握弓的手，却稳得不见半分颤抖，手背枯筋如老藤交错盘桓。


    谢意忽然丧失所有力气，他跪坐在地，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


    “老师，为什么？”


    冯正清立在箭楼之下，声音苍老却字字如铁，穿透微凉的风，砸进谢意耳中：“你要问为什么？我今日便把这桩血债说与你听！”


    “我一生弟子数众，最得意者，唯有两人——闻狗，与你父亲谢惊尘。可到头来，最亲的弟子，亲手毁了我另一个弟子。”


    “仅凭驸马几句无凭无据，屈打成招的构陷，便定了你谢家满门谋逆的死罪。你那身怀六甲、尚在待产的嫂嫂，你那一生戍边、马革裹尸犹不悔的父亲，你那披甲执锐、死战沙场的兄长，全都命丧黄泉。还有你！被硬生生逼到绝境、亲手写下罪己诏的谢春檀……”


    冯正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我眼睁睁看着！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挑断手脚筋脉，像条野狗一般，被扔进肮脏的排水渠里，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意浑身剧颤，双膝一软几乎跪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冯正清弓身微倾，苍老的眼瞳里翻涌着恨与痛：“而今，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犯下滔天大错。”


    “你可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盯着你，皇家的亲事又岂是你想劫就劫？一旦你带着她踏出宫门，今日被乱箭射死的，就不只是她！”


    “竖子天真！”


    他猛地抬弓，箭头直指谢意心口，话语直转而下：“今日，我授你最后一课！”风重新卷过城头，卷起他花白凌乱的须发。


    冯正青说：“名为，取舍。”


    说罢，自墙头一跃而下，血色染红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