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予我微光

    宋辞正搬着其中一个箱子,突然感觉到头顶的灯亮了一些。


    他抬起头,发现小楼墙外的灯被打开,暖黄色的光线像一层薄纱,刚好罩住他面前车斗和脚下的那块空地,连车斗侧缝儿里夹着的泥块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辞若有所感地回过头,仲夏的晚风恰好卷着廊架上疯长的蔷薇的淡香,匆匆掠过鼻尖。在朦胧夜色里,一个细瘦的身影正穿过爬满藤蔓的院子廊架,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有一瞬间,宋辞看到了仲夏夜花仙子。


    他开了长途,又在医院处理了很多转院交接的工作,现在回来撑着一口气想要把东西都搬出来,几乎是强打着精神,而宁彦初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宋辞的柔软脆弱的心窝上,


    她的脚步轻缓,自踏上门前的石板路,房子外墙的感应灯便次第亮起——从廊架尽头一路漫到院子门口,暖白色的光像融化的奶糖,顺着廊柱上盘桓的白色蔷薇藤蔓往下淌,漫过圆润的花苞和颤动娇艳的花瓣,最终稳稳落回她的身上。


    宁彦初的头发依旧是松松挽起的丸子头,几绺柔软的碎发被夜风湿气粘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身上穿着的真丝长袖家居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垂坠的面料贴着腰线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袖口与领口处蜷曲的木耳边柔和地支棱在那里护住了她身体上最脆弱的几个部位,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辉,将那抹淡淡的柔和银蓝色衬得愈发温润,像浸在月光里一团级静谧幽深的湖水。


    “你怎么还没睡?”宋辞放下手里的箱子,抬起手臂用短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


    “正准备睡,听到你回来了。医院那边事情解决了?”宁彦初弯下腰,抱起其中一个小箱子。


    “你别动,上面有土。我一会儿整个用这个板车拉进去……医院那边,暂时没事了,我明天早上再去就行。”宋辞这样讲,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家冰箱空着吧?”


    宁彦初了然:“都空着,有两个,我刚看了都可以放。”


    宋辞松了口气:“那太好了,现在太晚了,就不折腾先把这些都冻你这边吧,等空了我回来再取。”


    宁彦初立刻点头:“没问题啊。那你都搬进来,我进屋收拾一下。”


    俩人忙活搬东西又折腾了很久,收拾带来的海鲜,顺便还整理了搬来的资料,本来已经入夜的小楼瞬间变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时候,宋辞先前特意让宁彦初给箱子做的编号和摘要,彻底派上了大用场。


    每个纸箱侧面都用马克笔标着清晰的数字,下方一行小字简练写着“常用实验用品”“数据资料备份”“旧物生活用品”,宋辞对宁彦初家很熟悉,就像是宁彦初对他家也很了解一样,他只要扫一眼便知该往哪搬,省去了反复拆箱核对的麻烦。


    宁彦初只重点拆了标着“即时用”的三个箱子,取出台式电脑和两个硕大的显示屏、一摞常用参考材料和部分夏天的衣物,“旧物生活用品”被抬到了二楼宁彦初卧室旁边的走廊,其余的实验资料则被两人合力安置在一楼那间朝南的空屋,箱子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小部队”,等着宁彦初有需要了或者有时间了,慢慢拆箱整理。


    忙活到最后,俩人几乎是同步瘫坐在了宁彦初家客厅的长沙发上。


    时间已是凌晨,宁彦初抱着个绣着浅蓝雏菊的抱枕缩在沙发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边缘起球的绒毛,宋辞累炸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泄没了,彻底没了顾忌,四仰八叉呈大字型摊开,占去了沙发大半空间,长腿随意搭在扶手上,后脑勺抵着靠垫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客厅的水晶灯里有几个灯泡大概是长时间没用的关系都不亮了,没有了以往的辉煌璀璨,显得屋子整体有些昏暗,泛着黄的光线软乎乎地裹着两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海鲜的咸鲜与消毒湿巾的淡香还和着一些房屋空置造成的粉尘气,都是两人忙碌收拾一番后独有的气息。


    宋辞仰头喝着手里的矿泉水,眯着眼睛对着头顶的灯泡发了一会儿呆。


    “我记得你家这个灯好像和我们家的是一个牌子。”宋辞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宁彦初抬起头一起看,恍然应道,语气带着怀念:“是啊,这个灯好像是我妈妈和蓝阿姨一起跑灯具市场挑的,这款她俩都很满意,我记得买回来时候她们很高兴,说店家因为一次买两个的还给额外优惠了一些。”


    “哦对,那阵儿咱们俩家好像是一起重新装修了一下。”宋辞喃喃,“那应该就是一款灯泡,我记得家里还有好几个备用的,下次带点过来给你换了。”


    宁彦初像是才发现自家客厅水晶灯的灯泡几乎坏了一大半。自从父母没了,这间屋子就像是被荒废掉了一般,再也没有了新的生气,只剩下让时间一点点腐蚀,持续变旧变坏。她每年虽然都会很集中地进行一次大扫除,但是却从来都不会想要再去添置任何新的东西。


    “没事,这不也能凑活用,而且我一般也不在客厅呆着。”宁彦初这样回答。


    “科学研究表明——明亮的室内环境有益于身心健康,而宋大夫小课堂提示:唯有身心健康,才有益于你的科研成果茁壮成长。”


    宁彦初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搭话,气氛一时沉静下来。


    宋辞又开始安静地喝水,但是眉心总是不自觉的微微蹙起,这是他在思考的模样。


    “医院那边明天早上——”宁彦初捏了捏手里的靠枕,见宋辞又要拿起手机,话到嘴边改了方向。她本想说“你该回去休息了”,可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紧蹙的眉峰里藏着的一丝愁绪,话锋突然转了弯。


    她想,或许此刻的宋辞,比睡眠更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嗯?”宋辞的思路被打断,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方,抬眼看向她时,眼神还有些发怔,像是刚从复杂的病历里抽离出来。


    “我是想说,医院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宁彦初往前挪了挪,语气放得更轻,“当然,如果你方便说的话。”她怕自己的追问唐突,连忙补充一句,指尖不自觉揪起了抱枕侧面的小毛边儿。


    宋辞轻轻“噢”了一声,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他放下手机,就着半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今天转院来个年龄很小的患者,五岁,情况挺复杂,得尽快安排手术。”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一些,发出咯吱的声音:“患者年纪小,确诊的问题多,一般这种复杂病例都是王主任主刀,可他这个月在欧洲开学术会,赶不回来。”


    “那这个手术你能做吗?”宁彦初立刻追问。


    宋辞看到了宁彦初的表情,她的目光里满是认真,仿佛对自己的医术一直都很有信心。


    “能做。”宋辞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医生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那你……愿意做吗?”宁彦初往前倾了倾身,视线牢牢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当然愿意。”宋辞迎上她的目光,目光坚定,语气却软了些,“作为医生,我必须建议立刻手术——那孩子病情被拖了太久,之前他们去过的医院没有下诊断,来回转院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已经出现比较严重恶化了。”


    他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以我现在掌握的资料,我来主刀的话,有70%的把握能成功,术后康复如果顺利,这个孩子是可以像正常的同龄人一样长大的。”


    宁彦初静静听着,见他说“70%”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便轻声道:“但是你好像还有些顾虑?”


    宋辞没吭声,他轻轻搓着手指间的水汽,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迟疑。


    宁彦初了然,她没有立刻催宋辞,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交换一下好不好?”


    “交换?交换什么……?”宋辞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了然。


    宁彦初迎上宋辞了然的目光,知道他已经读懂了自己突然转开话题的用意。她攥了攥怀里的抱枕,棉质面料被捏出几道褶皱,才缓缓开口:“我的医疗仓项目在西藏遇到了问题,这点你是知道的。”


    宋辞没有接话,只是将茶几上另一瓶矿泉水往她那边推了推,顺手将瓶盖拧开又转回去了半圈,示意她先喝一口润润嗓子,暖光落在他眼底,烦闷稍减。


    “但具体的麻烦,除了组里几个核心成员,我谁都没说过。”宁彦初拿起水瓶却没喝,只是盯着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倒不是觉得难以启齿,就是……不知道该对谁说。跟研究所的人说,他们不会派人来帮我,也没有合适的人,他们只关心什么时候有成果,什么时候能批量投入使用,这个项目投资也很大,他们的压力我也充分理解;要是跟这边的老师同学朋友说,又怕他们担心我吃苦,会劝我不要那么钻牛角尖,你知道的……蓝阿姨一直对我去西藏和戈壁滩很忧虑;我更不能对实验团队的人说,我是领队,也是负责人,如果我都开始犹豫开始发愁,那大家都会失去信念。后来我索性学会了把嘴闭上,告诉自己……如果反复复述这些困境,也没什么用,除了一次又一次加深我不行的想法,什么正向帮助都没有……”


    她轻轻叹口气:“一开始其实不算糟。那边合作的医院愿意把病情简单患者交给我们的医疗仓——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库诊断,做基础治疗。偏远地区的医疗资源太紧缺了,能有个还算稳定的‘帮手’分流轻症,他们是乐意的。”


    “但这不是你们的目的,对吗?”宋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精准戳中核心。


    他记得宁彦初有一次拿着一打她父母留下的资料,跟他说她一定要去最偏的地方,做最有用的技术,那时候宁彦初的眼睛里可以盛下一整个宇宙的光芒闪耀。


    宁彦初猛地抬眼,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你还记得,真好……我就知道你会记得。我们的医疗仓目的是治病没错,大病小病也不用分什么贵贱,但我们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处理风热感冒这种七天就能自愈的小病。”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重了几分,手指也开始无意识摸索塑料瓶盖侧面的竖棱,她光滑的真丝睡裙被折出了些许褶皱,“大数据库对轻症的诊断已经很成熟了,我们扛着几百公斤的设备去高原戈壁,是为了采集那些不可复制的复杂样本,在那些被优质医疗资源遗忘的地方,有多少病人得了疑难杂症,连‘被发现’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宋辞点头,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他太懂这种“想做实事却遇阻”的滋味,他现在面对的何尝不是一样的困境。


    “那边医生的想法我也能理解。”宁彦初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父母的实验事故你也是知道的,我是他们的孩子,我们研发的又是一种东西,一脉相承,说什么优化迭代,但这些东西根本瞒不住,互联网有记忆,大家总会知道的,只不过就是早晚的事情,对这些‘冷冰冰的机器’那些医生格外谨慎,甚至非常警惕。我也会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我们的技术真能突破,可以顺利的为各种各样的患者诊断治疗,总有一天能被接纳。”


    宁彦初的声音很慢,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楚,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


    客厅里的暖光落在她眼尾,晕出一点水光::“可是太难了。我们每天守在医院,哪怕高反也坚持不离开,好不容易让那边的人对我们有了一点点改观,我以为实验马上会有好转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医疗仓的数据库开始报错。”


    “报错?”宋辞皱眉追问,身体也坐直了些,“是数据库出问题,还是被人为干扰?”


    宁彦初摇了摇头,眼神里掺进了几分茫然:“一开始只是零星的诊断偏差,我以为是高原信号网络不稳定。直到第二天清晨,所有医疗仓都弹出了红色警报,之后的几天像是灾难,那个医疗仓数据库明明没有被修改的痕迹,就是突然连最基本的感冒都不能诊断了,哪怕勉强诊断出来,后面提供的治疗也非常混乱。”


    “有多混乱?”


    宁彦初:“非常混乱,一句半句解释不清楚……不过,我今天晚上回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系统报错的数据,从实验里抽离了两天,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但是不太确定,只能算是猜想,还需要验证。”


    说完这些,宁彦初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抱枕,她拧开矿泉水瓶,指节泛出浅浅的白,学着宋辞的模样深深地喝了一大口。水还带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冷气,顺着喉咙滑下,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几分倾诉带来的燥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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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刚才吐出的那些困难,真的随着话语一同离开,让她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轻了半截。


    她放下水瓶时,嘴角沾了点水珠,润红色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宋辞目光轻轻掠过,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慢点喝,别呛着。”他说着递过一张纸巾,指尖都没敢碰到她的手。


    宁彦初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时褪去了方才的沉重,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活泼:“我说完了,该你了。”


    宋辞一怔,手里的矿泉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这五个字像一把闪着金光的神奇钥匙,瞬间打开了宋辞的记忆匣子。


    *


    还是自己卧室里那个长长的办公桌,两把椅子并排放在一起,他们两个晚餐后被蓝悦女士安排到了桌前认真完成当天的作业。


    宁彦初从国外回来中文磕磕绊绊底子很差,好不容易学会了拼音和偏旁部首来不及松口气,同班同学已经在做阅读理解了,其他学科对于她而言一点难度都没有,唯有语文练习册会被她头疼地放在最后,结果经常是她对着满篇阅读理解题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搓着作业本的边角,笔盒里全部的铅笔都被抠掉了上面的橡皮头。


    而宋辞那时总爱走神,写两道数学题就转头张望,一看见她那副“相面”似的愁模样,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她的本子抢过来看看四年级的语文到底是有多难,难道还能难得过数学最后一道拓展练习应用题?


    可偏偏宁彦初就是不肯主动问,她不问宋辞,因为宋辞小,她不问蓝悦,是怕添麻烦。


    她宁愿一个人一直耗着,也不肯开口问身边人任何一个人哪怕一句。


    她自尊心强得像株不肯折腰的小树苗,偏偏语文成了她的死穴,朗诵读得磕巴,阅读理完全答不到点上,作文里满是生硬的句式,还总到装,老师红笔在上圈出各种各样的修改符号,每次发下作业本,鲜红的符号都刺得她眼睛疼,她从不在课堂上举手,也从不让同学看见她的错题本,攥着笔杆的指节泛白,把写错的句子反复涂改成墨团,像是要把那些窘迫都藏进黑乎乎的墨水团里。


    这些也都是小宋辞这个鬼精灵和宁彦初一起写了一个月作业后,才发现的。


    宁彦初学不明白自己的母语,有人比她、和她的父母还要着急。


    宋辞小脑瓜琢磨了好几天,终于在放学路上拦住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不会的英语作文题:“你帮下我,我妈说下月月考我要是成绩进步就给我买自行车,我教你语文,你教我英语,一人说一个不会的,公平吧?你也别担心,万一我不会,我可以问我妈。”


    宋辞的一番话让小小的穿着校服裙子的宁彦初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个“交换烦恼”的习惯,就这么跟着他们从校服一路变到了白大褂,从青涩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只是后来各自忙碌,倒有好几年没再提起,就好像两人早已经把这个微不足道的习惯忘记了。


    *


    直到此刻,宁彦初用他当年发明的办法,温柔地撬开宋辞紧闭的话匣。


    宋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只有他懂她,她从来也都懂他,懂他的顾虑藏在“70%把握”的底气背后,懂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平等倾诉的出口。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刻进骨子里。


    “这招你倒还记得挺清楚。”宋辞失笑,“那个五岁的孩子,叫乐乐,听说送来的时候发着高烧嘴里都开始说胡话了,攥着个小熊不肯撒手。我临回来前绕去病房看了一眼,隔着门上的玻璃,正好看见她妈妈坐在床边,给她擦手心的汗。后来跟护士打听才知道,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家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她妈妈也辞了工作,带着孩子从县城一路追到省城,再到这儿,北京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宋辞叹了口气,继续说:“刚才她妈妈也看到我们了,她那个眼神我见过,她想出来,我赶紧扭头就走了,没跟她妈说话。我也不知道现在能说什么。说‘我尽力’?太轻了;说‘一定能成’?又太满了……”


    宁彦初静静地听着,忽然把自己往宋辞的方向挪了挪,沙发轻微下陷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手,犹豫了半秒,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臂,她手心的温度从宋辞手臂的皮肤上面传来,像羽毛轻轻拂过。


    宋辞感受到手臂上的温度,侧头看她,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我刚和你说我能做,是真的。王主任带我的那几年,比这更难的、更复杂的手术都做过。刚回来路上,手术大致的方案我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三遍,每一个大的风险点我都可以标出来了。只要明天从系统上看到他们上一家医院传来的补充病历确认一些其他细节,我们就能出完整方案了。”


    “我心里本来应该自信的……”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模拟握手术刀的姿势,“但只要有治疗,就一定有风险,没有人能保证100%成功。”


    “刚回来前,科室里值班的老周跑来劝我,他也是老人了,人家说话很含蓄,但我不是傻子,听得懂。这种倾家荡产孤注一掷的病患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宋辞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是好意,怕万一出点意外,家属接受不了,最后闹得难堪,而我还年轻很容易被冲到风口浪尖上,对我的职业生涯也不好。这个道理我懂,可我怕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看向宁彦初,眼神里满是沉甸甸的郑重:“我怕的是那30%的风险。怕我站在手术台旁,下刀的手哪怕因为任何不可控的原因抖一下,怕器械护士万一就那么存递错钳子的瞬间让我分神半秒,或者一些我们还没有掌握的真实情况、患者身体突发变化……就把一个家庭最后的希望给毁了。那不是一串病历号,那是一个才活了5年的小生命,是她爸爸妈妈一直努力攥着的抱着小熊的小手……”


    客厅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晰。宁彦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次用了点力,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所以你不是怕手术,是怕辜负。”


    “我们都怕辜负。”


    你怕辜负患者,辜负生命,我怕辜负父母,辜负信仰。


    “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