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春又生

作品:《扶春

    小宦官佝偻着腰身,恭敬地传完话。


    卫太后有些意外,秦酽本就鲜少入宫,这几年更是少见他的人影,今日怎地突然来了?


    她思量半刻,先看了一眼楚泽时,才道:“许是有什么急事,将人带进来吧。”


    小宦官闻言而退。


    只是座上,扶香嘴角始终挂着的一点浅笑,终于有了崩裂的痕迹,她攥紧了袖口,余光瞥见善泓端了茶水过来。


    快要走到身前时,她作势抬手,可一个没拿稳,半烫的青绿茶汤全洒在了衣袖上。


    楚泽时始终注意着她的动静,当即起身将人拉起来,可扶香的手腕处还是被烫出一片红,他蹙了下眉,看向善泓,斥道:“怎么做事的?”


    扶香有些心虚:“是我不小心。”


    她收回手,悄悄地藏在了身后。


    卫太后打着圆场道:“善泓,哀家瞧你也是老糊涂了,还不让人将扶姑娘带下去,让太医好生瞧瞧,再换身衣裳。”


    善泓应了声,交代着小宫女将人带下去,才重新回了卫太后身侧。


    *


    太和殿外,天光艳艳,绯衣少年被宦官一路引着往前走,乌发轻晃,衣角翻飞,垂目看向怀里的三花猫。


    殿门口一姑娘家垂着脑袋,脑后的发带被风吹出了个结,快步往另一侧走去。


    几乎只有咫尺之距。


    两人错身而过。


    一股清甜,近乎幻觉似的香味从她的衣袖浮起,飘飘荡荡着散开。


    窝起来的怠懒大侠瞬间扬起了脑袋,睁着圆圆的黑眸,激动地往那处叫了两声。


    秦酽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去时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粉影,绕过宫道消失不见。他按住乱动的小猫,问道:“那是谁?”


    宦官答道:“燕王世子带来的姑娘,说是要娘娘为两人赐婚的。”


    他收回视线,忽略心底那点熟悉感,快步进了殿内。


    平素他鲜少进宫,更别说到这太和殿,只是秦家虽握有祖父留下的兵权,私下也可调动些人手,可这般漫漫人海找下去,多有桎梏不说,万一动静闹得过大,反要被他那睁眼瞎的爹教训一顿。


    再且那骗子最后消失的地方在荆州……那地方,狗沾个边都得洗三遍爪子,不便直接派人去寻。让卫太后出面寻人,应是最好的法子。


    远远地,就瞧见殿内一道身影。


    他从喉间淡淡嗤了声,才往前向卫太后行礼,可不知怎地,刚老实下来的大侠竟直接从他的怀里挣了出去,绕到楚泽时脚边蹭来蹭去,露出一猫脸的谄媚样。


    楚泽时垂目看这猫,眉尖不由得轻皱。


    “大侠,滚回来。”秦酽冷声道。


    大侠被冷言冷语唤了声,全然像没听见似的,在老熟人面前蹭得更欢实了。


    他忍不了,伸手将猫拎回了怀里。


    楚泽时脸上意外更甚:“你唤这猫什么?”


    秦酽半点不客气:“与你何干?”说着,又摸着大侠的猫毛教训道:“蠢猫,眼睛白长了,什么东西都敢碰,倒不怕是什么人面兽心的恶鬼,直接将你活剥了怎么办?”


    大侠这一年在侯府过得如鱼得水,身子肿了一圈,自是不敢违了衣食父母的令,只得不悦地撇撇嘴,在他怀里趴好。


    指桑骂槐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传到几人耳边,楚泽时全然不在意,目光径直盯着他怀中的猫,沉思了许久才回过神。


    卫太后见怪不怪,这两人剑拔弩张的关系持续了很多年,次次见面,秦酽都要寻些不痛快,说话分外难听,也就是楚泽时脾性温良,念着两人亲缘,大多时候都会礼让。她笑了笑,问道:“小侯爷今日怎地进宫了?”


    秦酽念及正事:“是有一桩事想要求娘娘。”


    卫太后微一扬眉:“你有何事求哀家?”


    京中人皆知秦小侯爷是个无法无天,漠视规矩体统的混不吝,什么人惹恼了他,直接令人捆了,蒙住眼,拖到暗巷里揍一顿。


    若是被人寻上家门,秦府上下纵着他,一道装傻充愣,只说我们小侯爷是个文雅内敛的胆小性子,连只蚂蚁都舍不得碰的,怎可能做出这等恶事?


    定是你自己惹了什么仇家,被人寻上门了,还要赖到我们小侯爷身上。


    反正是不会认账的。


    秦酽传遍长安的纨绔名大半就是缘于此。


    秦酽面不改色:“年前臣意外离了长安一趟,其中缘由想来娘娘也有听闻。原不是什么大事,可臣身受重伤,遇到了一小贼,她趁人之危,将我掳走,还……”


    他的舌尖抵住牙根,乌睫半垂,许久才道:“偷了些东西,万金难买,只这天大地大,不知她逃去了何方,便想从娘娘这求道旨,让各地官府都注意些,替臣将贼人好生活捉过来。”


    一年前,秦酽离奇失踪了几月,遍寻不得。这回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到陈家府上,将那陈家三郎拎出来,狠狠揍了一顿,也没用刀剑,就是纯打,打得指骨都渗出了血。直到秦将军听到消息赶过来,才保了陈三郎一条命,只断了一条腿。


    事后,陈家兴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也不敢吭声,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说话间,茶香愈发馥郁,飘荡在殿中。


    善泓奉了茶水,递到卫太后手里。


    茶雾缥缈,她端着茶盏轻抿了口,蓦地,飘飞的思绪忽地被打断,皱眉看向手中茶汤。


    *


    春意盎然,又生华彩,太液池是整座皇宫最生机勃勃的地方,湖水广阔,宛若一面皎洁冰凉的镜子,映出了所有光彩,细碎烁光折射而入,随着波纹慢悠悠地晃。


    凉气混杂,从四面八方涌到身上,扶香浸了满背的汗这才褪去几分,她勾出月牙一样的笑,笑眯眯对着小宫女道谢:“多谢你了呀,我自幼长在荆州,还从未来过长安城,更没见到过这般漂亮的太液池。”


    她的手腕已经上了药,又换了身略显华贵的藤黄衣裙,刚才太医署绕行至此,算来多行了一刻钟。


    那秦酽素来没有耐心,应是不会在卫太后那待多久,拖到这时候,肯定是不会撞上了。而且就算他恨她入骨,想将她从人堆里扒出来报复,也是料不到她就在长安,离他几里远的地方。


    就算往后会碰上,说不准那时他老人家已经消了气,早将她忘到九霄云外了,见到了也只当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了。所以,这如今呢,能拖一刻是一刻。


    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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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聪慧如她。


    她越想越得意,眼尾弯弯,像一只捣乱成功的猫。


    小宫女看她一眼,红着脸,快速低下头:“姑娘言重了,奴婢也没做什么。”


    扶香全身轻快,站在象白桥上往湖面望了望自己的倒影,不自在地摸了摸这身繁琐衣裙。她转换方向,打算回了太和殿。


    忽地,一只敏捷的三花猫身影一闪而过。


    她一时呆住,让那只猫咬住了裙角,两只爪子往她身上攀,拽着又滚着,喵喵叫个不停,两只水润的黑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扶香的心窝瞬间软了半截。


    她下意识将大侠抱起来,又偷摸往四周望了一眼,生出了直接将它拐走的念头,左右此刻没人瞧见。


    可想什么,来什么。


    在她抱起的刹那,追上来一少年,绯衣被风灌得烈烈,耳畔传来那道熟悉又不悦的声音:“大侠,滚过来!”


    方才卫太后不知怎地,忽说自己累了,让他们先行退下,可刚出了殿门,这猫莫名跑了出去。他一路追到这里,话中还带着一点喘音,潋滟眉眼里多了几分愠怒,恨不得将这蠢猫直接拎过来,好生教训一顿。


    小宫女仓促行礼。


    他这才注意桥上还站了两人,除这宫女外,还有一道清瘦的背影,穿着件不合身的宽大宫装,微微侧身,阳光映出了侧颊处的细细绒毛,和一点花骨朵般的唇色。


    视线一闪而过,他看向了窝在旁人怀里,偷偷抬眼看他的蠢猫,皱了下眉道:“这只猫是我的,这几日颇不安分,总爱往旁人怀里钻,还望姑娘将它还给我。”


    扶香见他没认出来,一动不敢动,含糊地“嗯”了声,就打算慢慢弯腰将大侠放下来。


    刚打算动作,桥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径直走到了她身侧,唤道:“扶香。”


    那一刹,扶香觉得空气都凝固了瞬。


    落在她脊背的眸光明显热了些,那少年缓慢又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扶香?”语气轻轻,怕惊醒什么似的。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走到身侧的楚泽时,只恨不得一口饮下满池水,撑死自己算了,今日她是霉得满脑门毛嘛,怎能在一座桥上碰到两个人?


    楚泽时恍然未觉,看了眼她怀里的大侠,迟疑道:“这猫是?”


    “我的。”秦酽往前走了一步,乌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背影,启唇道:“这位扶香姑娘,还请转过来,将我的猫还给我。”


    扶香进退两难,思量自己跳入池水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大后,便僵硬又缓滞地转过了身,纤密眼睫半垂,粉唇微抿,脸颊两侧软肉消了些,下巴也尖了些,可像个泥偶般一动不敢动。


    见着她,秦酽的呼吸却都停了半截。


    四下冷寂,唯有大侠不谙世事,探出脑袋,圆眼闪着好奇的光。


    她伸出手,心怀侥幸道:“小侯爷,您的猫。”


    两道眸光在一瞬内不经意相碰,一个紧盯,一个躲避,风是暖融融的,浸着瞧不见底的池水,一波又一波地泛起涟漪。


    这桥上沉默了好一会,秦酽眼眸平静,只是直勾勾注视着她,而后心口抖动着,从喉间发出一阵冷笑,道:“你唤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