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断红线
作品:《扶春》 吉安十三年。
暮春时节,细小如纤丝的雨水刚刚落过,将春意浸到最浓烈的时刻。乌云褪后的光影灼目又寂静,淡淡地洒在坊市上,直至晨鼓响过,热气升涌,车水马龙,冒出一声更比一声喧嚣的声响,也迎来了长安城中最浓烈的时候。
两侧铺子开门迎客,百姓身着各色衣料,摩肩擦踵,拥出了花花绿绿的热闹。蓦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数匹高大黑马驶过街道中心,一瞧就身份不凡。两侧行人连忙避让,几个驮货的骆驼,被骑着的牛马,兜售的小驴都被扯着缰绳退开,一时惊呼四起。
追在后头的是几个冷脸侍卫,刀革相碰,黑衣翩跹。再往前就是一白面细嗓的清瘦男子,并不擅长驱马,慌乱地拉着缰绳喊道:“小侯爷,这地方杂乱,人又多,要是有哪个瞎了眼的冲撞到了侯爷,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摔到哪儿可怎么办啊”
夹道百姓翘耳一听,不由得撇撇嘴,他们还没有马高呢,谁冲撞谁啊,但又不敢多言。
这长安城头敢这般跋扈又造谣的,唯有秦家那位小侯爷和他身旁的狗腿子刘全胜了。如今还好,这纨绔以往脾性更乖张恶劣些,骑马打猎,踹鸡凶狗,招猫逗蛐蛐,哪有什么鲜奇有趣事,哪里就有这位小侯爷。
直到一年多前,莫名离了长安几月,秦家派人四处寻也没个消息,待被寻回来后,许是经了什么,性子冷了不少。
不知又是作了什么孽。
骑在最前头的少年拉着缰绳,速度并不快,正盘算着该去哪家买几条鲜鱼。
这臭猫和那女人一样难伺候。而且这一年里口味越养越刁,太嫩太老的不吃,太凉太热的不吃,恨不得全府下人都围着它一只臭猫转,活脱脱从外面找了个祖宗回来。
少年马尾高束,绯衣轻晃,腰间革带紧束,配着枚爪形的金佩。他指节轻握缰绳,纤密乌睫半垂,因想到什么眸中多了几分冷意。
蓦地,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秦酽回过神,扯住缰绳停了下来,抬目看向那辆马车。
此地街道宽阔,本就能容纳车马通行,只是随行侍卫过多,正好和这辆马车对上了。秦酽眉眼淡淡,等着马车避让。
可马车上,忽地小跑下来一小厮道:“车上乃是燕王世子,此行是要进宫觐见太后的,还请这位公子避让一二。”
字句客气,可语气却是高扬的。
秦酽挑了下眉,嗤笑了声,倒也没生气,可一抬目,见着了马车檐角轻轻晃动的一串铜铃铛,细细碎碎,打着长长的红穗子,金光一照,似是田埂间坠坠麦穗,洒出粼粼波光,怎么也挪不开眼。
他的脸色忽地一冷,开了口:“燕王世子?啧,倒是好大的架子。就算要让,也是他滚出来给我让。”
语气懒散,可人多势众,对上身后那些侍卫,立刻多了些威慑力。秦酽笑了声,取出把玩的红瑙匕首,手腕一转,咻地射出。
匕首划破凌空,正中红线,只清脆一声,铜铃铛叮叮落定,而匕首扯破车帘,破入车厢中,深入一寸。
四周骤静。
很快响起了更大的议论声,小厮脸一白,这才听清他是秦小侯爷,赶忙回去禀告。
车帘被挑起,隐隐露出两个人的身形。青年着一身清雅的蔚蓝长袍,乌发束冠,眉眼温润柔和似月影。坐在一旁的是个姑娘家,衣裙浅粉,发丝被青色发带缠绕,散在肩侧,只是低垂着头,瞧不清神情。
楚泽时看了眼那红瑙匕首,脸色微愠,但很快他调整了神情,关切地看向身旁姑娘:“怎么样?”
姑娘心神不宁,只摇了摇头。
他松了口气,先将那断了的红线妥帖收好,而后才将那匕首拔下,递给竹石道:“仆从心直口快,无意冲撞,此物给秦小侯爷吧。”
声音传到秦酽耳中。
他瞥了一眼,没说话。
刘全胜假笑一声,趾高气昂道:“扔出去的东西,就是赏出去了,拿着吧。”
竹石将匕首捧在手心,一时进退两难。这拿了,就是他家世子接了小侯爷的赏,矮了一头不说,也咽不下这口气。若不拿,和这厮对上,必定会闹大,到时就不好收场了。
他没法子,只得看向楚泽时:“世子……”
楚泽时蹙了下眉,似打算下了马车。
下一刻,纤细指节搭上了他的腕,他对上了一道眸光,似是一池清亮的碧水,被狂风浮动了,正不安地漾动着。
扶香勉强露出了个笑:“时辰快要耽误了,何必与这种纨绔纠缠?再且如今身处长安,秦家在此地势大,稍有不慎反会惹出祸端,先入宫见太后要紧。”
他朝她露出笑:“好,听你的。”
竹石将匕首收了起来。
车辙响起,往两旁退让了。
秦酽扯着缰绳,掠过他们往前走,可余光一扫,忽见那马车中,露出了一截姑娘家白玉似的腕,晃在光里,正小心地将那被扯破的车帘放好。
待走了好一会,他似有所感,忽地开口:“除了楚泽时,马车上还有何人?”
刘全胜想了想道:“听说这次燕王世子来长安,是为了向卫太后求一道赐婚懿旨的,马车上除了他,应就是那位姑娘了吧。”
他眼露厌恶,不再多问,转而道:“浮梁那边有消息了吗?”
刘全胜一时噤声,半晌才摇头道:“还没有。”
少年握着缰绳的力紧了几分,眼中是一闪而过的失望,而后他不再停留,快速驾马往侯府而去。
*
宫墙巍峨,层层寂静,一层又一层的朱红回转,护着一座座雍容华贵的殿宇。马车停在了宫门口,卫太后身边的善泓姑姑恭贺多时,一路领着两人进了太和殿。
“太后近来被朝中琐事恼得头疼,方才小憩刚醒,听闻世子到了长安,忙遣奴婢过来相迎。这位就是扶姑娘吧,果然瞧着与世子格外登对。”
善泓年过四十,圆脸生得宽厚亲和,看人就笑,一双圆眸却锐得似刀。
楚泽时笑意始终温和,挡在扶香身前,搪塞着应付了几句。
待进了太和殿,恍若进了整座皇宫最寂静肃穆的地方,宦官脚不起响,宫女持扇轻晃,围着高高座上一华贵娘娘。
卫太后三十余岁,眼皮微阖,面带倦色,闻声抬起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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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跪下行礼,得了一道淡淡的“平身”。
起身间,一路缄默的扶香终于抬起了眸,只瞧一眼,就被上首那尾指金光熠熠的护甲吸引了目光。
当今卫太后行事果断,手段专横毒辣,染了满身罪孽,人人所唾之余,却又不禁赞扬她情深义重的美名。
多年前,先帝病危弥留之际,卫太后悲怆难忍,跪伏于塌前,看着先帝青白交加的脸,竟欲服毒,直接随其而去,可又心忧太子年幼,难当大任。于是她当着一众大臣的面,提起匕首,割下了自己的尾指,让它代己同先帝陪葬。
传言,银刃落下,鲜血四溅,染红了先帝整张脸,截断的尾指落在榻旁,这才让先帝咽了最后一口气,满殿跪伏的重臣面面相觑,也说不出话了。
往后数年,卫太后独揽大权,尾指上的护甲鲜少在人前脱下。
卫太后小憩刚醒,勉强提起精神道:“自打先帝走后,燕王就再没回过长安,如今见着你,倒让哀家想起了往事……”说着,她轻轻笑了声:“这几年身边人一个个走了,也没几个亲近的,夜梦旧事,哀家倒很是挂念他们,世子回去莫忘了告诉燕王和燕王妃。”
这燕王是为先帝同胞弟弟,常年居于荆州,虽势大却也未曾生出什么祸端,如今贸然派世子进京,不知是何意思。
楚泽时面容肖似其母,谦谦而立,身边的姑娘眉眼低垂,身姿亭亭。她只打量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楚泽时面不改色:“数年未归,父王也极其思念长安,只是要务缠身,才让我与扶香一道来觐见太后,也想从太后这儿求一道赐婚圣旨。”
卫太后微微讶异:“成婚?”
“扶香的母亲曾予家父有救命之恩,可惜了一场意外……才让扶香幼时失恃,被迫在荆州府长大,父亲早想将她许配于我,可扶香家中无人,缺了父母媒妁,终不得圆满。我此番入长安便是想向太后求一道赐婚懿旨,好让扶香名正言顺地与我成婚。”他说着,温润的眼眸中浮起了情意,侧首脉脉地看向扶香。
卫太后兴味道:“你倒是心细。”
扶香脸上露出些姑娘家的羞涩,抿抿唇上前道:“民女身处荆州多年,常闻太后盛名,便觉是个身披锦衣圣人心的贤后,如今一见,才知所言半分没错。早有听闻太后喜茶,民女亲手所制茶团,特意带来了长安,还盼着娘娘能品鉴一二。”
卫太后这才正色看了她一眼,默了半晌,抬起护甲道:“难为你有心了,善泓。”
宫女将锦盒递到善泓手中,因着太后喜茶,殿侧常年放置一烹茶木桌,善泓将茶饼取出,直接递给了奉茶宫女,让她煎来给太后尝尝。
文火炙着茶饼,一缕清冽含雾的茶香慢悠悠地飘荡在殿中。
炙茶、碾茶、罗茶、调盐、投茶、育华,再到分茶,需得好一会功夫。
两人得了座,陪着卫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但大多是卫太后询问荆州和燕王事宜,楚泽时不紧不慢地回着,倒也算安宁祥和。
直到殿外有小宦官匆匆而入,禀告道:“娘娘,秦小侯爷求见,说是有急事,正在外面候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