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转长桥上，扶香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将猫儿往前递了递，唯有装傻充愣：“小侯爷想让我怎么唤您？我记得泽时是小侯爷的表兄，算来我应当跟着他一道——”


    “够了！”秦酽斥声打断道，眸光阴沉沉的，透着点乖戾。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恍然反应过来她就是楚泽时带回来的那个女子，是过来向太后求婚的。


    一时之间，胸口翻涌出狂风卷浪般的情绪，搅得他喉间又是一阵腥甜。少年咬着牙，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扼住了她的腕。


    指节微凉，青筋突起，像攀生的藤蔓一样束缚住她。腕骨一阵钝痛，碰到了烫伤的地方，扶香蹙起了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泪汪汪的，看着他，小声地道：“疼……”


    他下意识松了些力道，却又不免在心底冷笑，起初是谁赎了他，将他带回了家，用尽花言巧语哄骗，扭头却又一声不吭地把他扔在了山上？连着一年没有半分音讯，如今再见，居然装作不认识了，露出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当真以为他会心软吗？


    一旁的楚泽时只当是秦酽为了针对他，又在犯病。可他看着扶香明显抗拒的动作，惯作君子面相的人也不免动了怒，冷声道：“秦酽，这里是皇宫，并非你的侯府，你若再这般狂妄行事，莫要怪我不留情面。扶香是我带来的，方才也叩见过了太后，婚嫁之事已在议程，怎能如此造次？”


    秦酽没理他，眼神冰冷：“他说的是真的吗？”


    扶香咬了咬唇，低着头，脑门几乎快要埋进猫肚子里，半晌才低声道：“自然是真的。”


    腕上力道骤然一轻，像失了劲般。她寻到空，将腕抽回来，又摸了把暖呼呼软绵绵的猫肚子，才将大侠塞回少年怀里。


    她继续道：“我不懂规矩，不知哪里冒犯到了侯爷，还请侯爷莫要怪罪。我和泽时今日刚到长安，府中一应事宜还要处理，便先走了。”说完，她扯着楚泽时的袖，硬生生将心起疑惑、准备开口的人拽走了。


    小宫女不明其中缘由，又怕善泓怪罪，匆匆福身退下了。


    一座空桥上，转瞬只剩下少年萧索的身影，他怀里塞着猫，那阵清甜到宛若幻药般的味道还没从猫身上消散，可冷风肆虐，很快吹去了最后一丝香味。


    *


    繁复又华贵的宫殿被光线融成了一片朱红，令人望而生眩。


    马车上，楚泽时没问心中疑惑，而先满脸歉疚道：“秦酽他自幼便看不惯我，我有什么，他就要全争过来，若抢不来，宁愿毁了，也不会留给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性子竟一点没变。今日怕也是因为我，才蓄意为难你的。往后你若再见到他，莫要搭理，离远些就是了。”


    自出宫后，扶香就有些心不在焉，垂着纤长眼睫，一言不发。闻言她似才找回心神，冲他笑笑道：“我知道的。”


    楚泽时这才松了口气，拉过她的手，瞧那一点烫红，端详了会又俯身拿出帕子细细擦她的指尖，似漫不经心道：“不过倒也是巧，秦酽养的那一只猫竟与你之前丢的的那只有几分相似，名字也一模一样。”


    说着，他抬起头，露出那双温和的眼睛：“兴许就是你丢的那只，被他捡去了。”


    扶香背一绷，道：“小侯爷在长安，我的猫丢在了青丰镇，两边离得这般远，怎可能被他捡去？世上生得相像的猫那么多，估摸就是巧合，取了同样的名字。”


    楚泽时敛了敛眼睫，平静的神色里瞧不出在想什么，只道：“兴许真是巧合吧。”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和帕子一起卷在他手里，扶香这才注意到，将手收了回来。


    楚泽时便将帕子收回袖中，朝外吩咐了句：“竹石，近来风大回寒，姑娘畏冷，让燕王府里的下人都注意些，日夜仔细伺候，莫要让她着了风寒。”


    外面应承一声，驱车快速往燕王府而去。


    *


    燕王府朱红阑额，飞檐映日，涂着一层肃穆又雍容的丹雘，连落到门墙上的光晕都华贵了几分，在这皇城脚下，权贵府邸间格外出挑。


    说来是因着这燕王是先帝最亲近的同胞弟弟，赐府邸时都多了几分偏爱，只是长久没主子住下，过往十几年也只有楚泽时偶尔来长安时短居过一段时日，缺了点生机。


    而最特别的是，燕王府与侯府相邻而居，只隔了薄薄一道院墙，这才促成了十几年前秦将军亲妹秦兰臻与燕王的一段情缘，隔墙相望，青梅竹马，至今为人称道。


    车声辚辚，停在了府门前。


    楚泽时先下了马车，转身伸手想拉着扶香，扶香却直接蹦了下来，头上珠花和发带裹在了一起。


    他笑笑，替她理好。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街道。


    修长指节紧紧攥着那薄车帘，透出截窥视的眸光。少年眼眸漆黑，冷冷盯着姑娘家露出的柔软笑意，粉唇半勾起，像春日里盛开的花瓣，不自觉被吸引。


    笑得真难看，他恨恨地想。


    可转念想起了些滋味，脸颊又有点发热。


    坐在一旁的刘全胜看着他脸上阴晴圆缺，反复变化的神情，挣扎还是问出了声：“小侯爷，您怎么了？”


    秦酽敛了神情，斜他一眼，淡淡道：“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刘全胜道：“听宫中人说是这扶姑娘家中遇难，自幼在荆州府长大，和燕王世子关系颇近，婚约也定下了多年，荆州人尽皆知，此番来长安便就是求旨赐婚的。至于旁的……倒未曾听闻过扶姑娘离开过荆州，在浮梁之地住过。”


    大侠在车厢里一通乱走，爪子踩来踩去，在衣角上留下好几个黑印。


    他往后一仰，直接将猫抱在怀里，乌睫半垂，听刘全胜说完后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


    青丰镇的事被她刻意瞒下了，是为了什么？


    这疑问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一股恼怒、气愤又痛恨的情绪盖住。这一年里，他暗中派出了不少人手，从青丰镇附近寻，而后蔓延开，快要找遍了，却像被人刻意掩盖了踪迹一样，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他恨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只想找到她，再挖出她的心看还在不在。


    结果一扭头，她倒是好，没半分异样，直接到了皇城脚下，求旨要与旁人成婚了。


    那人还是楚泽时。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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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贱人。


    想求旨成婚，做梦去吧。


    秦酽将打瞌睡的大侠提起来，看它良久幽幽道：“没良心的蠢猫，养了你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


    *


    燕王府华锦院里，行装被丫鬟早早收拾了，扶香精神不济，晚膳也没用，早早让院里一众侍从退下，打算早些歇息。


    今日之事，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原是以为最早也需得一段时日才会碰上秦酽，她也能旁敲侧击打听一下，看他老人家还气不气，能不能放她一马。没想到这般倒霉，第一日就碰到了那厮，若非她机警聪敏，只怕他会将一年前的事全都抖落个干净。


    她哀叹了声，拍了拍脑门，打算将房门关上，忽地感到一阵阻力。


    视线缓缓往上抬去，就见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按在了木门上，她眨巴了下眼睛，就对上了道黑沉沉的双眸，锐利又晦暗，宛若瞄准了猎物的箭矢般，叫人无所遁形。


    瞬间，惊出了满背汗。


    幸而侍从早早退下，因她怕黑，院里只留了几盏灯，琉璃灯面在地上映出了五光十色的华彩，也映在了少年瓷面一样的侧脸上。


    不待她出声，少年率先捂住了她的唇，将人半拥住，另一手将房门关上。


    屋内只燃一瓷烛，光影昏暗，秦酽埋了埋头，想说话，却又嗅到那阵熟悉的香味，一时恍惚，却被扶香逮住了机会，恶狠狠地张了口。


    唇瓣温软，齿关尖利，染着一点浅粉口脂，咬上他的掌肉，是瞬间涌上来的热意，好似吹到了他骨头里。


    搭在她脸颊处的指节小弧度地战栗。


    少年呼吸微滞，那点痛意蔓延至全身，僵在了原地，她将人推开，烛火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又警惕，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回过了神，将轻颤的指节敛在袖下，平静地看她半晌。


    默了会，他忽地散漫笑了声道：“怎么？没咬够。”说着，歪了下脑袋，露出青筋明显的颈侧：“咬这。”


    扶香当即抬起袖口来回擦着双唇，又嫌弃地呸了几下。


    “你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她没了白日里的疏离客气，果断道：“到时候整个长安都知道你擅闯女子闺房。”


    他看向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却轻轻地松了口气，很认真道：“好啊，你喊，若是闹得不够大，明日我可帮你，敲锣打鼓宣扬出去。”


    ……失策


    忘了他是个不在意名声，厚脸皮的无赖了。


    扶香无计可施，嚣张气焰渐渐低下去。


    秦酽很是好心道：“你不喊了？那好，我帮你喊，最好连带着把一年前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一件不落地，全都告诉楚泽时，还有长安城里的所有人。”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扶香一听这话，吓得拽住他的袖口：“等等！”


    他眉尖微扬，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她：“怎么了？”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事好商量。”


    可话音刚落，房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楚泽时轻轻叩了下房门，柔声道：“扶香，你歇息了吗？丫鬟说你晚膳没用多少，是身子不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