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到了仲春，可这天气说变就变。


    夜里的风呼呼刮过，廊下的檐铃叮叮当当乱响，颜书遥害怕地蜷在榻边，手脚冰凉。


    前些夜，纪千凌政务虽忙，在御书房和东宫来回奔波，但从不会逾了亥时，总会回寝殿。


    今夜漏刻已近子时，殿门仍没动静，那人还未归，床榻半边空落落的，她倒有些不习惯了。


    颜书遥披了件外衣，穿鞋下床。


    惠娘听到动静进来，“太子妃这是渴了？”


    她摇摇头道：“惠娘，纪千凌呢？”


    “殿下他呀……”


    惠娘取过一件金红羽缎斗篷，为颜书遥披在肩上，挽过领口丝带，打成一个如意结，“自徐少傅走后，殿下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膳都未曾传过。”


    惠娘垂眸理了理斗篷下摆的绒毛，笑问：“太子妃，要不……去瞧瞧殿下？”


    颜书遥拢紧斗篷，奔向书房。


    *


    书房门启，


    纪千凌端坐案后，闻声先是抬眸，墨瞳如寒潭般沉寂，旋即随手翻开一本批复妥当的奏折，认真地细读。


    颜书遥径直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颈侧，面对面偎着，“凌哥哥还不歇息？”


    “本宫还忙着。”纪千凌敛容正色，腕间微微使力，作势要将怀里的人推开。


    案上奏折早已归整，砚台墨迹都干透了，他偏要枯坐在此。


    颜书遥看破不说破，只往他怀里蹭，“被窝冷，睡不安稳，我来寻凌哥哥暖和暖和。”


    “胡闹。”纪千凌轻斥，把手中的奏折拍回案上，伸开长臂，环住她的腰肢，往自己膝头提揽，垂眸睨着怀中人，“你往日在楚宫，也是这般缠你哥哥颜宁暖被窝？”


    颜书遥挠了挠他的颈侧，凑到他耳边道：“哥哥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吵得我半宿睡不着，我才不寻他。你就不一样了，睡得安稳，顶多……偶尔说几句梦话。”


    纪千凌耳朵通红，镇定追问：“本宫何时说过梦话？……说了些什么？”


    “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他扣住她的腰肢往怀里带了带，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书遥，本宫问你，徐少傅是你父皇当年亲赐婚书的驸马？当年拒婚的，是他？如今千里迢迢寻来，是悔了不成？你对他，尚存私情？”


    颜书遥仰起下巴，“凌哥哥突然问这个，作甚？”


    他抚上她鬓边碎发，“别瞒哥哥。就算你真心悦他，我也不怪你。”


    “凌哥哥这是想到哪里去了？”颜书遥微晃身子，故意往他怀里又蹭了蹭，“父皇是下过婚书，可他不是我选中的人，不过是父皇的权宜之计罢了。凌哥哥若是不安心，尽可去问大楚旧臣，满朝皆知。”


    纪千凌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掌心贴着她后腰，暖意透过薄衫渗进去：“凌哥哥自然信你。”


    颜书遥眉眼弯起，“今日难得见到故国故人，我一时欣喜，失了分寸，惹凌哥哥不快了？凌哥哥会生气么？”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喉间滚动，“不会。哥哥怎么会生妹妹的气？”


    颜书遥立刻顺杆爬，“那凌哥哥别赶少傅走。他为人忠厚，又通晓楚地民情，定能为你分忧。如此，你便不必日夜埋首案牍，好歹能偷得片刻闲，歇一歇身子。”


    “还有……”颜书遥下巴搁在他肩头，“我舍不得少傅走。东宫孤寂，能有个旧人在侧解闷，我便不会再闹着要回楚国，闹着要逃出这东宫，会安安分分，陪着凌哥哥。”她说话时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露出半截白皙细腻后颈。


    纪千凌望着她这般模样，抬手轻揉她的发顶，“书遥懂事得让哥哥心疼。”


    颜书遥立刻仰起脸，“那你答应了？”


    他凝着她眼里的雀跃，低低应一声：“嗯。”


    纪千凌起身，拥着颜书遥走出书房，朝寝殿去。


    惠娘候在廊下，见此相依的模样，垂首低笑，迎上前掌灯引路，“太子妃想着殿下，执意等到殿下您才肯睡下，见你许久没回来，便急着跑到书房。”


    纪千凌步子走得缓，“惠娘，得亏今夜风大，书遥是个胆子怯的。若换作风平浪静的夜里，怕是巴不得本宫宿在书房，省得占了她的床榻。”


    “殿下，话虽如此，太子妃心里是有你的。”惠娘含笑回着。


    颜书遥脸发烫，忙埋进纪千凌颈窝，闷闷道：“惠娘，不许胡说。”


    “哈哈哈——惠娘，瞧见没，她羞了。”纪千凌旋了个身，将怀中埋首的人露给惠娘看。


    颜书遥羞窘，把脸埋得更深，攥紧他肩头的衣料，娇恼道：“纪千凌！”


    移步至寝殿。


    纪千凌解下外袍叠置一旁，依旧如往日般与她隔出半臂空隙，侧身卧在榻上。


    颜书遥不循旧例，环住他劲瘦的腰腹，长腿微张跨搭在他腰侧，肆意侵占他的领地。


    “书遥，别贴我身上。”纪千凌轻拍她的手，将她往外推了推。


    颜书遥非但没松，反把脑袋压.在他胸膛。


    “真把我当成颜宁那样的亲哥哥，这样肆无忌惮？男女之别，徐少傅没教你？”纪千凌的大掌扣住她的肩，侧过身和她面对着。


    “暖和就行。”颜书遥并不理会，睡眼惺忪地瞟了他几眼。


    看她不服气，纪千凌哼笑，落下手，指尖点了点她平坦的肚子，在他耳边轻若呢.喃：“贴太近……是会怀孩子的。”


    这话如雷般炸在颜书遥耳边，她方才还环着他腰的手猛地松开，往床内.侧滚去，躲他远远的，双手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心上蹿下跳，“我、我不要怀上你的孩子……”


    纪千凌见她终于安分，往上扯了扯被子，闭眼睡去。


    颜书遥这夜是彻底睡不安稳了。梦里有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拉着她的衣袖软软地喊娘亲，纪千凌大步上前，把那小娃娃抢走，冠了他的纪姓。颜书遥被这噩梦惊醒，心突突直跳，缓了许久才勉强阖眼重新入眠。


    翌日天刚亮不少，她早早起身洗漱，纪千凌还在酣眠。


    待女侍传了早膳至内膳堂，颜书遥挥退左右，独留惠娘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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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声开口，寻她要一碗避子汤。


    惠娘听后张着嘴，满脸惊讶，“啊？太子妃要避子汤？这……这等大事，婢子不敢擅自作主，得先禀报殿下。”


    彼时纪千凌刚好进来，先是饮了一碗清茶，慢悠悠坐下，惠娘赶紧凑过去。


    纪千凌听到惠娘在自己耳边说的话，险些呛住，“咳咳，书遥，你不会……不会有身孕的。”


    颜书遥眼尾泛红，语声颤颤，“怎么不会？你我……昨夜贴得确实太近……”


    纪千凌生怕再落笑柄，赶忙打断，“昨夜你我并未逾矩，总之不会让你有孕。”


    惠娘自知不便再听，掩门退下。


    纪千凌夹菜拣着面前的几碟清淡小菜，见她只小口抿着清粥，便将一碟清甜的水晶包推到她面前，“尝尝，御膳房新做的，合口。”


    颜书遥还在烦恼，捏着小巧的银箸夹了一只，小口咬下，腮帮鼓着，咽下后又夹了些爽口的腌菜配着粥吃。


    待她碗里的粥见了底，纪千凌挑了块去骨的嫩蒸鸡，放进颜书遥的白瓷碗里，“书遥，世家女子出嫁前，母亲都会亲自叮嘱闺中私事，这些你爹娘没来得及教你的，我会让惠娘讲与你听，都是女子该懂的，你莫要羞赧。”


    早膳用罢，纪千凌略整衣袍，带宫人出了东宫。


    这边颜书遥遣退侍奉的宫女，循晨光往书房去，刚掀帘入内，便见徐逢宸立在案前。她加快步子，乐呵呵地跑过去，“徐卿卿！”


    徐逢宸行过礼，在案前翻检书卷，“公主，大楚宫里那位谢太傅，平日里都教您些什么？若是谢太傅教过的，臣便避开，另寻些他没提及的，讲给公主听。”


    楚宫的谢太傅，是位年近花甲的老夫子。听他讲学，从不会枯燥乏味，处处是意趣，哥哥颜宁的启蒙恩师，也是这位谢太傅。


    颜书遥自五岁起，便由谢太傅带在身边，在楚宫书斋里咿咿呀呀地念书识字。


    那时她性子贪玩，总爱趁着太傅转身的间隙，偷瞄窗外的飞鸟，但太傅布置的功课从没落下。她最是喜欢听谢太傅讲史书，谢太傅讲起书来，便似饮了醇厚的老酒，滔滔不绝、絮絮不休。那些尘封在史书中的帝王将相、沙场征战、悲欢离合，经他讲述，都鲜活过来。


    “徐卿卿，谢太傅该教的经史子集，早教完了。”


    颜书遥手肘支着书案，双手捧着脸，“倒是薛太尉，先前还教过我些拳脚功夫，可惜没能学全。如今我也就射箭还算精通些，往后身在东宫，怕是再没机会跟着太尉，把余下的功夫学完了。”


    徐逢宸看她兴致缺缺，合上书卷，搁在案角，“说来，臣曾受薛太尉指点，算来也是太尉的门生。既有此缘，有件事，也该讲与公主听。”


    颜书遥闻言放下捧脸的手，身子往前倾，“徐卿卿请讲，是何要事？”


    徐逢宸颔首道：“是关于殿下的夫君——宁国太子纪千凌的往事。”


    “他？”颜书遥眉心轻蹙，唇角的笑意淡去。


    徐逢宸又添一句，“嗯，这往事，更与殿下兄长，颜宁太子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