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流霞楼(3)

作品:《战死白月光回来了

    潘澍问:“江家是谁报的案?”


    “江焘,江大人。”


    “江大人报案,他妹妹江云尔知情吗?”潘澍道,“这玉佩是云尔送的,至于什么龙纹的,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若大人不信,可以去江家,我与他兄妹当场对质!”


    九华棠审视着潘澍的神色,江云尔究竟是死还是失踪?潘澍他知道多少?


    “这是江云尔赠于你的?定情信物?”


    潘澍突然情绪激动:“不!我与她不是那种关系!”


    九华棠忖道,他反驳得也太激烈了,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她平白送你一枚玉佩做什么?”


    潘澍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借了她一点儿银子。”


    两千贯,一点银子?


    九华棠笑了:“那怎么算是‘送’?分明是她抵押在你这儿的。”


    “你、你要这么想,也行。”潘澍嘴硬道。


    沈据之道:“多少银子?有欠条吗?”


    潘澍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敷衍道:“不足挂齿。一点小钱,也不必留什么欠条。”


    沈据之拊掌道:“潘掌柜真是财大气粗,两千贯银子,随随便便就送出去了。”


    “那也借我两千。”九华棠笑眯眯地将手一摊。


    潘澍一惊,这两人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居然敢来他流霞楼冒充朝廷命官?行勒索诈骗之事!实在无耻!可惜了这两副上好的皮相。


    他舔了舔唇,脸上堆出笑容,起身弓腰为两人倒茶:“大人,小的可没有放重利债,不曾违反律法啊!”


    九华棠此刻嗓子确实有些发干,举起茶盏送到唇边,忽然被沈据之单指压住了腕。


    他夺过九华棠的杯盏,掷在潘澍脚边,一时瓷片茶水四溅。


    潘澍变了脸色。


    沈据之冷斥道:“你这是什么店?做的什么生意?居然用阴阳壶,常备迷药!潘掌柜,你这就违反律法了。”


    潘澍脸色苍白,这两人,打不过也放不倒,这可如何是好?


    “你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笑道,“我怎么听不懂啊。”


    九华棠怒而拍案:“居然敢给本官下药!给我押回衙门候审!”


    潘澍拔腿就跑,没两步,一柄长剑赫然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别别!两位大人饶命!”潘澍浑身僵直,不敢动作,瑟缩地求饶道,“这茶只是防着来闹事的!不是想害人!我可从来没害过人啊!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九华棠与沈据之对视一眼,示意他收了长剑。


    三人再度落座。


    九华棠沉声问:“你与江云尔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借她两千贯银子?她拿这钱去做什么?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讲来。”


    潘澍愁容不展,长叹一声:“我认识云尔姑娘,是在五年前。”


    -


    流霞楼最初只是一间小瓦房,名叫“潘家店”。


    在老潘掌柜的经营下,生意兴隆,扩大店面,成了拥有两座三层楼阁,中间以飞桥相连的“潘家楼”。


    这主要依靠老潘掌柜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大昭国实行榷酒法与榷曲法,朝廷设“酒务”专门酿酒,设“曲院”专门制造酒曲,从磨面到售酒,皆由官府管控与经营。


    若是有人胆敢私自制酒曲、酿酒售卖,轻则笞刑,重则杖死。


    老潘掌柜巴结着那些曲院、酒务的官儿,把酒楼经营得红红火火。


    五年前,老潘掌柜缠绵病榻,二十岁的潘澍接手了潘家楼。


    他运气实在不佳,正碰上酒务出了一批酸败的酒,摊派到潘家楼,要收取二百贯银子。


    账房先生便乖乖地付了。


    潘澍得知后忿懑不已,责骂账房先生,二百贯银子是潘家楼两三个月的利润,竟换来几十坛酸腐的酒?光赔钱不说,搬运废弃也要花上不少人力。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酒务分明是仗势欺人!压榨酒家!胡作非为!


    那时的潘澍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准备去酒务大闹一场,要求退钱,讨一个说法。


    老潘掌柜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用拐杖抽他:“孽子啊!我们家缺这点银子吗?不许去!站住!不许去!”


    “这不是几百贯银子的事!”


    潘澍不听,不服,昂首挺胸地去了。


    他抚着膝盖,对九华棠轻描淡写道:“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酒务的官吏打残的。”


    当时酒务的监官叫童勇,他吐了口唾沫,狞笑着问潘澍:“小潘掌柜,你知道私自酿酒是什么罪过吗?”


    “我没有私噗——”潘澍话未说完,就被重重落下的铁拳打得满嘴是血。


    “爷爷我说你私酿,你就是私酿!”童勇大笑着,狠踹潘澍一脚,悠闲地掏了掏耳朵,“看在你爹的份上,今儿个你在这儿给爷爷磕十个响头,这事儿就算翻篇!留你一条小命!哈哈哈哈!”


    在童勇的大笑声中,小吏将潘澍的头不断摁在地上,磕得他头破血流。


    最后潘澍被扔在街上,浑身是伤,没了半条命。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老潘掌柜因为他的事,急火攻心,一下子过世了。


    潘澍本来定有一门娃娃亲,从前也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但人家一听说潘澍被打折了腿,从此残废,立马上门退了亲。


    被退亲那日,是老潘掌柜的头七。


    后来童勇很快升为了太府寺丞。


    九华棠大怒:“竟有这样的恶霸!他反倒还节节高升了?潘掌柜!你该去京兆府告!去御史台告!去登闻院告!怎么能放过他!”


    九华棠的慷慨陈辞换来潘澍的一声苦笑:“草民岂敢?另一条腿草民还要留着讨饭呢。大人,这世上,多的是不能声张的正义。”


    童勇。


    巧了,九华棠方才没审完的案卷,童勇便是被告。


    由韩钦初审的,柴家家主柴续状告太府寺丞童勇一案。


    状词中写,五年前,童勇强纳了柴家小女柴欣瑾为妾。多年来,童勇一直对柴欣瑾又打又骂,最后将她折磨凌辱致死,死不见尸。


    韩钦对这桩官司的判决是,经京兆府仵作齐良善验尸,柴欣瑾乃伤寒而亡,并非死于非命。


    柴欣瑾当年与童勇情投意合,自愿为妾。她既入了童家,便是童家的人,理应由童家安排下葬事宜,柴家不得干涉。


    柴续意图以此事勒索太府寺丞童勇,多次上门闹事、砸抢。


    无凭无据,诬告朝廷命官,实在是饥鹰饿虎,蛮横刁民。


    判,杖打柴续五十下,责令柴续三十日内赔偿童家损失——一百贯银子。


    九华棠心里咯噔。


    童勇纳柴欣瑾为妾,也是在五年前。


    “你那门被退的娃娃亲,本来是与谁家定的?”


    “柴家三姑娘,柴欣瑾。”潘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后来做了童勇的妾室,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没有。


    九华棠闭了闭眼。


    腿残以后,潘澍陷入了消沉,酒楼也懒得打理。他养了半年伤,成了一个跛子。


    他不敢见人,怕被讥讽嘲笑。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借酒消愁,甚至多次想要了却残生。


    他服过毒,割过腕,很不幸,没能死成。


    潘家楼的位置极佳,能卖个好价钱。有许多人来打听过。


    潘澍很想放弃它,但这是他爹辛苦传下来的营生,若是毁在他手里,将来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老潘掌柜呢?


    等潘澍终于鼓起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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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一瘸一拐地进入潘家楼时,这里已是一副萧条冷清的景象。


    他就是在这时遇见江云尔的。


    江云尔刚来京城不久,还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


    她着粉衫青裙,像一朵清澈的水芙蓉,颊上浮起两朵红晕,对没有一丝活气的潘澍笑:“掌柜的,你们家的酒比别家的便宜,筛得还比别家干净,生意不该这样差啊。”


    潘澍没有心情应付一位食客,但江云尔总来,每次都要与他攀谈几句,说喜欢他这里的清净。


    潘澍心里想,没有你说话,这里更清净。


    “小潘掌柜叫潘树?哪个树?”


    他于是沾了点酒,写在案上,心里不屑地想,就你还能认识这个字?


    面上乐呵呵的:“若你能说出它的意思,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啊,原来是‘澍’呐!”江云尔惊喜极了,声音脆生生的,“好美的名字,及时的雨。”


    在潘澍惊讶的目光中,江云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心得摇头晃脑:“多谢小潘掌柜款待!”


    旁边的小二赞道:“云尔姑娘可真有文化!这名字是我们老潘掌柜起的。”


    “是吗?”江云尔笑眯眯的,杏眼清亮,“令尊可真是博闻!”


    “……哪里哪里。你听‘潘家楼’,像是个有文化的样子吗?我爹是个粗人,我的名字是他花了大价钱请济世书院的唐夫子起的。当时唐夫子拟了好几个名字,我爹特意挑了其中最难认的字,他说笔画多就是好!”


    说起老潘掌柜,潘澍真心又落寞地笑了:“他到死也不会写我的名字,而我永远也考不进济世书院……我一生都在让他失望。”


    “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江云尔伤感道,“我的名字就是我娘随便取的,她总想要我早点嫁人,过相夫教子的一生。”


    “可是,云尔,听起来是个很自由很美的名字。”潘澍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又抖,温柔得吓了他自己一跳。


    好在江云尔并没有察觉,她摇头:“云尔,是‘罢了’的意思。小潘掌柜,不要难过,我们不能、也不该,过别人期待的一生。”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了,江云尔爱潘家楼的酒,怕潘家楼倒闭,总是要为潘澍出主意。


    比如说,平头百姓哪怕爱酒,也没有闲钱天天花在酒楼里,你应该放眼名宦显要,去赚他们的钱!


    潘澍的脸一下子冷下来:“我可没命赚他们的钱。”


    江云尔咬了咬唇,又道:“那便去赚风流雅士的钱!你在楼中摆放古籍字画,在墙上绘山水楼阁,写几句雅诗,再把酒名改得花里胡哨诗情画意的,他们准定趋之若鹜!”


    潘澍摆摆手,嫌麻烦:“我可没那个本事。”


    但他心里总念着江云尔说过的这些话。反复思量了几天,最终,谦虚地去请江云尔做参谋,帮忙重新规划布置潘家楼。


    两人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店里的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


    某一天,潘澍突然意识到,遇到江云尔以后,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要去死了。


    江云尔爱酒,也爱钻研。后来,她调出了一款酒,底下是琥珀色的羊羔酒,表面倒上紫苏汁,再撒上金粉,在潘家楼的贴金红纱栀子灯下,如夏日的流霞般绚烂。


    于是取名为“流霞酒”。


    这款酒一经推出,甚是火爆,漂亮好喝又新颖,爱凑热闹的人们争相购买,使潘家楼彻底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后来人们甚至不再提“潘家楼”,而是说“我们去喝流霞酒”,于是潘澍索性附庸风雅到底,将店名改成了“流霞楼”。


    也是在那时,江焘被贬出京城。


    潘澍这才知道,原来江云尔便是那位才高八斗的江状元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