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尘怎么会来？


    雁丹青转头去看身侧的夏允君，见她垂着眸唇角微扬，似早有所料，心下了然。


    沈寂尘站定在雁丹青面前，夏允君自觉跨出仙门，先一步向山下走去。


    “为何不告而别？”沈寂尘率先开口，嗓音带着些许喑哑。


    雁丹青不答，挑了挑眉，双眸紧紧盯着他问：“神尊不生气我的气了？”


    雪白的猞猁轻轻跃下他肩头，一下扑进雁丹青怀中，蹭着她微凉的衣襟。


    沈寂尘轻蹙着眉，指尖在手心蜷了蜷，“你骗我。”


    雁丹青低笑一声，这世上骗他的人还少吗？他偏偏揪着她不放。


    雁丹青的眸中闪过一丝阴沉，轻嗤一声，“我若是告诉你，那是吸灵阵，你会用吗？”


    沈寂尘沉默片刻，眸底挣扎之色翻涌，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即便我会因此痛苦终生，你也不会用？”


    他沉默许久，面无表情呆立着，如沉寂的雪山，又似一尊凝固的玉雕。


    雁丹青等得不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追上来是想说什么，心中的烦躁愈发浓烈，胸腔中仿佛有冰凉的雪水汩汩淌过，心脏被浸得发僵。


    她忽地冷笑一声，打破沉默：“神尊觉得，我做错了？”


    沈寂尘喉结微动，目光沉沉落于她眼底，“他们罪不该死。”


    “神明就是神明，我这种凡夫俗子自然比拟不了，我没有您的胸怀，别人不杀我我尚且要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对心怀恶意之人，我向来手起刀落的干脆。”讥讽的冷笑从她唇舌之中溢出，她胸膛中冰凉的雪水被灼热的岩浆瞬间蒸发，呼吸慢慢变重。


    知道她在讽刺自己，却无从反驳，雁丹青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见他依然沉默，胸腔中似有火花炸开，她喉间发出低低的嗤笑：“那神尊能保证自己从没做错过吗？”


    沈寂尘猛地抬眸去看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出这句话。


    “魔族寿命虽比人族长，但子嗣稀少，繁衍困难，人族虽无灵力，却生命顽强，生生不息。你知道为什么魔族要为灵兽开智吗？”


    她前部分说的，沈寂尘早已知晓，可这与魔族为灵兽开智有什么关系？


    “因为，神尊创下的仙界对魔族威胁太过，魔族祸害动物，是要抵御仙界。”她话锋一转，含着冷意，故意刺痛沈寂尘：“你以保护人族为由创下仙族，却没想到，灵兽暴动为祸人间，动物开智痛若凌迟，皆是由你带来的。”


    沈寂尘瞳孔骤缩，像是被一柄无形利刃刺入心口，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面上血色尽褪，寒意顺着脚下直透脊骨。


    他，做错了吗？


    “所以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我为救你杀他，若我不杀他你便会死，我何错之有？你呢？你自诩神明悲悯众生，这世间却不知有多少生灵因你而死。”她一字一顿，猛地上前一步逼至他眼前，青葱般的手指直抵他心口，声音如冰锥刺入沈寂尘的心口：“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难道只是因为我主动反抗，你被动承受吗？”


    说罢，她猛地推开他，唇角紧绷成一条细线，眸中闪过一丝不忍，撇过头，袖袍翻飞间转身离去。


    沈寂尘僵立原地，脚边雪白的猞猁好似听懂般，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靴面，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风卷起他银白的衣角，明明是灼灼烈日，他却感觉寒意从骨髓中渗出。


    夏允君看着雁丹青神色阴沉地走过来，深吸口气迎上前，“丹青…”


    她没走太远，两人的对话尽数落进耳中，更没想到魏明之的死，竟是雁丹青所为。


    “你都听到了。”雁丹青侧目看她，冰凉的眸光打在她的脸上。


    夏允君抿着唇，牙齿轻咬下唇，低声道：“所以，若真是神尊错了，你会如何？”


    她见过雁丹青为沈寂尘叛出仙门，见过她甘愿受百鞭惩罚，也见过她半身修为毁于一旦只为换沈寂尘自由，可若是神尊做错了呢？


    信徒能忍受信仰的神明犯错吗？


    若是信徒见神明跌落神坛，那信仰本身，是否也会随之崩塌？


    雁丹青脚步未停，山林间斑驳的阳光在她身上明暗交错，迎着风，她忽而扯起嘴角：“错了也无妨，我替他承担。”


    我不认同你的道，但你若是做错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来替你承担。


    风掠过她耳畔，几缕墨发扬起又落下，绯红色的身影在林间光影中穿行，如一道炽热的火焰，又似耀眼的烈阳。


    “你指责神尊说得那般狠，我以为……”夏允君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心中的石头落地。


    雁丹青知道她想说什么，以为她会因此与神尊决裂，以为她会彻底背弃他。


    不会的，她从不是他的信徒。


    信徒只能一味地跪拜神灵，仰望神灵，服从神灵。


    而她要做的，是占有神灵，是将神灵拉下神坛，亲手揉进血肉里，刻入骨髓中。


    她要他疼，要他痛，要他清醒坠落在自己怀中，要他在泥泞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要他亲自向她伸出求救之手。


    两人踏风而行，穿梭在山间，山势渐陡，越过眼前这片云海，便是人间。


    天色渐暗，人间灯火通明，市集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城外，漆黑一片，雁丹青与夏允君并肩而立，行走在林间。


    她们一路奔波，终于抵达城郊，远处灯火明亮，更衬得周遭幽暗。


    人间不似仙门，四季变换，寒来暑往。此时正值初秋丰收之际，麦香混着晚风扑来，一片金黄麦浪在月光下起伏，沙沙作响。


    两人行至小径，左边是望不尽的麦田，右边是幽深静谧的树林，林间忽有微光浮动，似萤火，又似鬼火。


    “我们先进城找个地方落脚吧，明日去见人皇。”雁丹青轻声对夏允君说。


    两人悄无声息绕过城中守卫，混进熙攘人潮。


    雁丹青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糖人摊、蒸腾着热气的馄饨铺、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一时出神。


    这便是凤烬口中的人间，也是沈寂尘费尽心思守护的人间。


    夏允君见她呆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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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人摊前，知她从未踏足过人间，便悄悄买下一只凤凰糖人递过去：“喏！”


    雁丹青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这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精致琥珀色凤凰，不明所以看着夏允君。


    夏允君眨眨眼，催她：“你尝尝，可甜了。”


    在她的催促声中，雁丹青轻轻含住糖凤凰一角，甜意在舌尖漫开，她瞬间睁大了双眼，焦香中带着清甜化在唇齿间，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人间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夏允君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她的手往城中更热闹处走去：“走，带你吃遍整条街！”


    不多时，两人举着晶莹的糖葫芦、捧着热腾腾的桂花糕、耳畔是酒肆里飘出的丝竹清音与女子的婉转吟唱。


    吃饱喝足，两人寻了家客栈歇下脚，烛火轻摇，雁丹青倚在窗边，云笺玉静静躺在她手心中。


    她几次汇入灵力试图联系林昭，皆无回应，掌心中的云笺玉一片冰凉，雁丹青想，林昭或许真的出事了。


    翌日，天色阴沉，细雨如织。


    夏允君花了几个铜板雇了辆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一路颠簸，停在皇城朱雀门外。


    雨丝斜织，宫墙巍峨，守卫持戟而立，甲胄在灰蒙蒙天光下泛着冷铁寒光。


    雁丹青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裙裾翻飞，地面的水洼溅起点点涟漪。


    “我要见人皇。”她将手中令牌递给侍卫，那是人间与仙界连通的信物，通体玄黑，刻有云雷纹。


    侍卫接过令牌，猛地瞳孔骤缩，单膝轰然跪地，声音颤抖：“恭迎……仙使驾临！”


    身后一众守卫闻声齐刷刷伏跪于雨中，甲胄铿然相击。


    雁丹青未作停留，抬步便向宫门深处走去，却被身后侍卫急声拦住：“仙使且慢！人皇病重难理朝政，已三月未临金殿…现如今，朝政由太子殿下代管。”


    雁丹青脚步微顿，手中纸伞轻轻倾斜，雨珠顺着伞沿滑落，“太子？”


    “是，属下这就派人禀报太子殿下，有劳仙使跟随我来。”


    侍卫引路，雁丹青与夏允君缓步跟上，三人穿过重重宫门，行过九曲回廊，雨势渐密，檐角垂落的水帘连成一片朦胧水雾。


    不多时，侍卫在一座巍峨殿宇前止步，朱漆大门半开，门楣悬匾“承明殿”三字苍劲有力。


    “仙使！”


    一个身着墨蓝色的老者迎面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不大，头戴官帽的小侍从，老者躬身一礼，“殿下等待许久，仙使随我来。”


    雁丹青从半开的门缝中望见殿内烛火摇曳，一道人影端坐于紫檀案后。


    两人随着那引路老者步入殿内，檀香氤氲如雾，高坐大殿之人的面庞隐在烛光与轻烟之后。


    “殿下，仙使到了。”老者半躬着身，垂首退至一侧。


    那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赐座。”


    很快便有侍从端来两张紫檀绣凳，雁丹青未坐，透过大殿直直望着那人，这人的声音，竟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