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丹青踏入殿门，正碰见凤烬抬手扫向梳妆台面。


    琉璃镜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镜面碎裂如蛛网蔓延，细小的碎渣飞溅在她脚边。


    “何事让魔使这般大动干戈？”她缓步走向凤烬，裙裾拂过碎镜。


    凤烬背影一僵，转头去看雁丹青，眸中带着些慌乱，又很快被掩去。


    她冲雁丹青勉强扯起嘴角：“无事，侍从不听话罢了。”而后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她的眼睛：“你眼睛好了。”


    雁丹青点点头，倪了地面上的碎镜一眼，随即勾起唇，语气玩味：“我记得魔使说过，魔界没有动物，果然是没有动物，魔族只有……灵兽。”


    她刻意停顿一下，慢慢吐出‘灵兽’二字，眸中戏谑之意跃然，抬脚间碾碎一片残镜，残镜在她脚下发出细微哀鸣。


    凤烬呼吸猛地一顿，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喉间狠狠吞咽一下，看向雁丹青的眼眸带着一丝戒备。


    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雁丹青笑意渐深，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对凤烬说：“魔使不必担忧，三界各有机密。此事，我管不到，也不想管。”


    凤烬将她的话浓缩为两个字“不管”，长长舒了口气，索性也在她对面坐下，挑了挑眉道：“殿主说得极是，三界各有机密，比如，神尊为何法力尽失？”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雁丹青指尖一顿，看向她的眸底骤冷。


    凤烬却浑然不惧，反倒学着她方才的姿态，目光戏谑，笑意慵懒：“殿主也不必担心，此事只有我知道。”


    先前几次与沈寂尘交谈，她便察觉其灵力虚浮，此刻见雁丹青这副戒备模样，心中猜想彻底印证。


    “你们魔族的事我懒得管，希望神尊的事，你也不要插手。”雁丹青神情肃然，正色道。


    凤烬笑意未减，揶揄道：“神尊乃是三界信仰，若神尊有难，三界之中，人人皆有责，殿主为何不让我管呢？”


    “少废话！”雁丹青心中不耐，直接撕破两人间的假意周旋。


    凤烬见她不耐烦，也不再逗弄，起身递上一杯水：“好了，神尊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修复灵力的丹药都给你了，你还不信我？”


    雁丹青垂眸瞥了眼那杯清水，一饮而尽，神情缓和几分，轻声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魔族此举，实在有违天理，因果循环，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凤烬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们虽做不了道侣，起码能当朋友。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说完，她掀起唇露出一抹苦笑，顿了顿接着道：“因果循环，若不是仙界对我们赶尽杀绝，我父王也不会出此下策，他做得不对，我也不支持，可…”


    她叹息着侧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雁丹青眉头轻蹙，她本不想与凤烬争辩，但对她说的话实在疑惑。


    况且，沈寂尘也说过，他创下仙界的初衷是守护人间。


    “魔族实力强横，何来赶尽杀绝之说？”


    凤烬骤然抬眼看她，见她神色不似作假，眸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苦涩笑意：“我们魔族寿命虽长，却难以孕育子嗣，万年前的仙魔大战，魔族几乎全族覆灭，仅余幼弱流散于荒芜。”


    她说的这些，雁丹青从未听闻，皱眉道：“人魔两界纷争许久，若是仙界不插手，人魔两界将会如何？”


    凤烬被她问住，沉默片刻，迟疑道：“我不知道…我魔族寿命虽是人族的几倍，但子嗣稀少，人族寿命短却生生不息，非要争辩的话，反倒是你们仙界，寿命与实力都远超人魔两族。”


    仙族寿命绵长，千年万年不过弹指，又靠着沈寂尘的灵脉，实力远超两界，早已凌驾于世间规则之上。


    雁丹青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沈寂尘，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错了？


    神，也会错吗？


    她握着瓷杯的手指攥得青白，头皮发麻，莫名的冷意蹿上脊背，带起一阵战栗。


    因果循环这四个字，神也无法逃离吗？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挥去脑中的杂念，将空杯放回案上，缓缓对凤烬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闫离的下落。”


    “他啊，他没事，在人间和他双亲很安全。”凤烬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解释道：“他拜入仙门后我父王虽一直威胁他，却也没什么实质收益，闫离胆子那么小，能提供什么情报？后来抓他双亲，也只是吓唬吓唬他罢了，我一直暗中照顾他们的。”


    凤烬眸中如秋水般澄澈，雁丹青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心头一松，一直以来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虽与闫离交集不多，他却在沈寂尘的事情上帮了不少忙，如今知道他平安无事，也算是一桩心事了结。


    “你还不准备回魔族吗？”


    凤烬一怔，蹙眉轻声说：“等找到灵兽吧，灵兽一事牵扯太多，我虽无法违逆我父王，但也不想看着那些动物受苦。”


    雁丹青想告诉她，大概是找不到了，转念一想，若是凤烬因此事与雁识渊起冲突，反倒处境危险。


    她压下嘴边的话，只轻轻颔首：“这里毕竟还是仙界，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从凤烬寝居出来，天边橘红色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轮廓，余晖如熔金泼洒在她身上。


    刑律殿内。


    林昭站在她身侧，轻声禀报：“殿主，这几日魏长老找过一次神尊，他们一同去了长灵山，席枫也去过两次长灵山。”


    自从魏明之深夜拜访沈寂尘后，她便让林昭暗中盯紧他；后来她失明、席枫两次现身，又添了对席枫的监视。


    “魏明之和神尊去长灵山，是什么时候？”


    “是仙魔汇聚大典当晚，属下只看到他们去了长灵山，具体不得而知，属下不敢跟太紧。”


    仙魔汇聚大典？不正是她撞见凤烬质问沈寂尘的那一晚？


    原来那天沈寂尘去了长灵山顶？他去那干什么？


    雁丹青心中疑惑，对林昭心不在焉地点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林昭应声退下，转身欲走。


    身后却传来雁丹青的声音：“等等。”


    “林昭，牺牲一人，便能救天下人，你如何抉择？”雁丹青眸光微凝，状似无意问。


    林昭脚步一顿，神情微滞，半晌未回答。


    “没事，你只要说你心中所想就好。”


    “若是牺牲一人，能救天下人，属下觉得…未尝不可。”他神情忐忑，声音低沉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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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定，显然已反复思量过。


    “牺牲的人，若是你至亲至爱呢？你怎么选？”


    林昭喉结微动，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良久缓缓道：“属下…不知。”


    “若牺牲的人，是你呢？”


    这次林昭倒是没有犹豫：“若能救天下，属下愿意。”


    雁丹青点点头，她垂着眸，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下去吧。”


    暮色渐浓，殿内烛火微晃，林昭站在殿门前，半只脚已跨出门槛，突然道：“若是至亲至爱之人，属下不愿。”


    说罢，他不等雁丹青回答，便快步离去，背影隐入夜色。


    寂静的殿内烛火忽地一颤，雁丹青低声呢喃：“不愿吗？我也不愿。”


    殿内重归平静，她从后门悄然步入暖阁。


    今夜天色晦暗，云层低垂。


    暖阁内，沈寂尘借着烛光正翻阅一册书籍，雁丹青向他走去，他似有所察觉，目光从书籍中转到她脸上。


    “你去长灵山了？”她像是询问又似陈述，眉头轻蹙，眸中藏着不解。


    对她的话，沈寂尘面色不变，轻描淡写：“长生树需要供养。”


    雁丹青突然想到，即便沈寂尘离开了长灵山，他仍需供养长生树。


    虽不用日日被禁锢在长生树旁，但每隔段时间也要以血滋养它。


    怪不得那晚，他的脸色那般苍白。


    “你的灵力怎么样了？”


    沈寂尘忍了又忍，终是说出：“你能不能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


    帮他脱离长灵山的禁锢，她牺牲自由和修为；帮他滋养身体，她牺牲视觉；把恢复修为的药强行渡给他，也是她不知道跟凤烬交换了什么得来的。


    她总是说值得，她要为他牺牲到什么时候？


    自有意识起，他从未感觉到害怕。


    被囚禁在长灵山，他不怕；被吞噬灵力，他也觉得无所谓；即便是死亡逼近，他亦未曾颤动分毫。


    可看着雁丹青一次次为他受伤，他开始感受这种情绪，恐慌，和害怕。


    活了上万年的神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生出人类的情绪，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雁丹青却不知他这些心事，也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当他又在赌气。


    他反反复复的行为实在令她心力交瘁，不愿与他争辩，她转身径直离开。


    在她离开后，沈寂尘目光落在院内的石桌上，雁丹青纺锤丝方才就站在那里。


    石桌中央静静放着一碗汤羹，是他日日喝的飞雪草。


    汤羹尚温，氤氲热气在月光下浮游如雾，是她亲手熬的。


    心跳瞬间加快，酸楚从胸口喷涌而出。自恐惧之后，神明再一次尝到了内疚的滋味。


    长灵山顶，风雪交加。


    雁丹青独自伫立在长生树下，她食指交叠，指尖凝出一缕幽蓝灵息，轻轻点向树干旁的阵法纹路。


    那阵法与席枫和魏明之手中的阵法，如出一辙。


    树干旁的阵法纹路已经初见雏形，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能彻底布下炼化阵法。


    雁丹青垂眸看着眼前残阵，他们是想在长生树旁布下完整的炼化阵，只等着沈寂尘前来供养时，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