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六周年庆典后的第一个清晨，梁云诗在桂花香中醒来。


    窗外传来李大婶扫院子的沙沙声，还有王强和工人们搬运包装箱的吆喝声。她靠在床头，看着身边还在睡的沈逸尘——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校的正式邀请函：“尊敬的梁云诗校友，诚邀您于本月25日回校参加‘乡村振兴与青年创业’主题论坛，并做主题分享……”


    梁云诗盯着邮件看了很久，直到沈逸尘迷迷糊糊地翻身抱住她：“几点了？”


    “七点。”她轻声说，“母校请我回去做分享。”


    沈逸尘一下子清醒了，拿过手机看了看：“好事啊。我们梁总现在可是知名校友了。”


    “什么梁总……”梁云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个种茶的。”


    “种茶种到联合国都邀请你发言，这可不简单。”沈逸尘亲了亲她的额头，“去，必须去。我陪你，带着念念和晨晨一起去。让母校看看，咱们诗诗现在多厉害。”


    梁云诗笑了，心里那点紧张消散了不少。是啊，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自卑怯懦的小姑娘了。


    上午合作社开周会时，王强也收到了一个特殊邮件。


    “梁姐，沈总，你们看这个——”他把平板电脑推过来，“全国乡村振兴大会筹备组发来的，想请咱们合作社定制一批纪念茶，作为大会的伴手礼。”


    邮件很正式，盖着国徽章。要求定制三千份“念溪”茶，包装要体现乡村振兴主题，三个月后交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


    “全国大会？！”


    “三千份？！”


    “妈呀，咱们这是要上天啊！”


    林晓慧最先冷静下来，推了推眼镜：“这是荣誉，也是考验。三千份‘念溪’茶，按照咱们现在的产能，得满负荷运转两个月。而且包装设计、品质把控、准时交付……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黄弘涛点头：“‘念溪’茶的年产量本来就不大，要保证这三千份都是顶级品质，得专门划出一片茶园，单独管理。”


    梁云诗和沈逸尘对视一眼。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接到的最高级别的订单，不只是生意，更是认可。


    “接。”梁云诗说得很坚定，“但咱们得开个全体会，把情况说清楚。接了这个订单，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大家都会很忙，很累。得所有人都同意才行。”


    沈逸尘补充：“而且不能影响常规订单，不能降低品质标准。如果人手不够，咱们可以临时招聘，可以请联盟村子支援。但不能砸了招牌。”


    会议结束，梁云诗回到办公室，看着窗外忙碌的合作社院子。六年，从一坛酸豆角到全国大会的纪念茶，这条路她走得踏实。


    ---


    回母校那天，梁云诗特意穿了身简单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松松挽起。沈逸尘抱着晨晨，牵着念念，一家四口站在母校大门前。


    “妈妈，这就是你上学的地方？”念念仰着头看气派的大门。


    “嗯，妈妈在这里读了四年书。”梁云诗轻声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毕业后就再没回来过，最后一次听说母校的消息，是病重时在新闻上看到母校校庆。那时候她躺在出租屋里，想着如果人生能重来……


    “诗诗？”沈逸尘握住她的手，“走吧。”


    论坛在学校最大的礼堂举行。梁云诗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前面是两位知名企业家。坐在后台准备时，她手心有些出汗。


    “紧张？”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梁云诗抬头，愣住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女教授，戴着细边眼镜，笑容慈祥——是她前世的毕业论文导师，赵教授。


    前世最后那段时间，赵教授是少数还关心她的人之一，几次打电话问她近况，她都以“忙”搪塞过去。后来她病重，赵教授不知从哪里听说，还托人给她转了一万块钱……


    “赵老师……”梁云诗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


    “梁云诗，真的是你。”赵教授眼睛亮了，“我在嘉宾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真是你！”


    赵教授拉着她的手坐下：“你毕业后就没了消息，同学们都说你回老家了。现在看到你做得这么好，老师真高兴。”


    梁云诗鼻子发酸。前世她最愧对的人之一，就是这位真心关心她的老师。


    “老师，我……我当年走得匆忙，没跟您好好告别。”


    “现在不是见到了吗？”赵教授拍拍她的手，“看到你现在这样，老师就放心了。待会儿好好讲，给学弟学妹们看看，咱们学校出来的学生，在哪都能发光。”


    轮到梁云诗上台时，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沈逸尘带着孩子们坐在第一排，朝她微笑。赵教授坐在嘉宾席，冲她点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梁云诗，2008级经管学院毕业生。”她开口，声音清亮，“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分享的不是什么成功学，就是一个普通女生回到普通乡村，做了一点不普通的事……”


    她讲得很真诚。讲刚回云溪镇时的迷茫，讲建合作社遇到的困难，讲陈爷爷留下的茶种，讲大家的信任和支持。PPT上放着朴实的照片：晒谷场上的第一次会议，李大婶的那坛酸豆角，陈爷爷布满老茧的手，念念和晨晨在茶园里奔跑……


    “有人问我，这六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想说，是明白了‘根’的意义。”梁云诗的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学弟学妹，“我们这代人，很多人拼命想离开家乡，去大城市。这没有错。但我想说，家乡也需要我们。在那里，你能做真正有意义的事，能实实在在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当然，这需要勇气，需要坚持，也需要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我很幸运，遇到了这样的人。所以今天我想说——如果你有梦想，不要怕；如果你想回家乡，不要犹豫。因为那片土地永远等着你，因为那里才是你的根。”


    掌声雷动。梁云诗鞠躬时，看到台下不少学生在擦眼睛。赵教授站起来鼓掌，眼里有泪光。


    回到后台，赵教授紧紧拥抱她：“讲得太好了。诗诗，老师为你骄傲。”


    “谢谢老师……”梁云诗抱住这位前世的恩师，眼泪终于掉下来。


    前世欠的告别，今生终于补上了。


    ---


    特殊订单的动员大会，在合作社院子里举行。


    所有人都到齐了——合作社的正式员工，联盟十五个村的代表，还有临时招聘的帮手，黑压压坐了一大片。


    梁云诗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把订单的要求、意义、困难都摊开来说。


    “三千份‘念溪’茶，三个月时间。这意味着接下来大家要加班，要辛苦，要牺牲很多休息时间。”她看着大家，“所以咱们不勉强，愿意参与的留下，有困难的可以退出。不管参不参与，都是咱们合作社的家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张老三第一个站起来：“我老头子别的干不了，挑茶选茶还能干。算我一个！”


    李大婶接着说：“我负责后勤！保证让大家吃好喝好！”


    王强和林晓慧同时举手：“我们俩肯定在。”


    黄弘涛和山本莉娜相视一笑：“研究院那边可以调整课程，我们全力支援。”


    连创客空间的年轻人们都站起来：“我们也想出力！”


    最后，没有人退出。吴村长代表联盟村子说：“梁总，没有合作社，我们村现在还穷着呢。现在合作社需要人，我们肯定得上！”


    梁云诗眼睛热得厉害。她看向沈逸尘，沈逸尘朝她点点头，眼里满是温柔。


    分工很快明确。王强负责总体调度，林晓慧负责包装设计，黄弘涛负责品质把控，山本莉娜负责文化内涵挖掘。联盟村子负责提供优质鲜叶，合作社负责精加工和包装。


    “咱们给这批茶起个名字吧。”林晓慧提议，“不能就叫‘念溪’，得有点特别的意义。”


    “叫‘根’怎么样？”黄弘涛说，“乡村振兴，根在乡土。”


    “或者叫‘守望’？”山本莉娜轻声说，“守望远方的游子回家。”


    大家七嘴八舌，最后看向梁云诗。


    梁云诗想了想：“叫‘归耘’吧。归来的归，耕耘的耘。归乡耕耘，既是我们的故事，也是乡村振兴的希望。”


    “归耘茶……好！”王强第一个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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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定了，工作全面展开。合作社院子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这是合作社的荣誉，是云溪镇的荣誉。


    ---


    山本爷爷开始撰写回忆录了。


    老爷子在研究院的茶室里摆了张书桌，每天上午写两个小时。梁云诗有时会去陪他，帮他整理资料，听他讲述那些半个世纪前的故事。


    “我第一次来中国是1972年，中日刚建交。”山本爷爷戴上老花镜，慢慢写着，“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人，跟着父亲来做贸易。在杭州第一次喝到龙井茶，惊为天人……”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他怎么爱上中国茶，怎么写下中日茶文化交流的种子，怎么写年迈时在云溪镇找到归宿。


    “爷爷，累吗？”梁云诗轻声问。


    “不累。”山本爷爷放下笔，看向窗外茶山，“把这些写下来，我心里就踏实了。等我不在了，这些文字还在，故事就还在。”


    梁云诗帮他续上茶：“您会长命百岁的。”


    山本爷爷笑了：“长命百岁不敢想，能看到研究院建起来，看到弘涛和莉娜成家，看到合作社越来越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念念和晨晨有时也会来。念念已经小学毕业，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她喜欢听山本爷爷讲故事，还说要帮爷爷画插图。


    “爷爷，您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给您画个茶园！”念念很认真。


    “好，好。”山本爷爷笑得很开心，“那爷爷等着念念的画。”


    晨晨上幼儿园大班了，小家伙说话越来越流利。他趴在山本爷爷腿边，仰着小脸问：“爷爷，您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当然能。”山本爷爷摸摸他的头，“晨晨要好好认字，以后才能看懂爷爷的故事。”


    阳光透过茶室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山本爷爷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上。梁云诗看着这一幕，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温柔。


    ---


    全国大会纪念茶交付的前一周，梁云诗在整理合作社的老照片。


    这是她最近的习惯——每天抽点时间，整理一点过去的记忆。照片按照年份分类，从2018年重生回来开始，一张张看过去。


    看到2019年春天的那张照片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合作社第一次分红大会的照片。晒谷场上堆着现金，乡亲们排队领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照片角落，陈爷爷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眼角有泪光。


    梁云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前世她死的时候，云溪镇是什么样子？年轻人几乎走光了，土地大片撂荒，古茶树只剩几棵奄奄一息的老树，陈爷爷一个人守着茶种，孤独地老去……


    而现在，照片上的每个人都过得很好。合作社院子里的笑声，茶山上忙碌的身影，研究院里传出的茶香，孩子们在桂花树下奔跑……


    她忽然明白了重生的真正意义。


    不是让她个人逆袭，不是让她赚多少钱，是给她一个机会，去改变一片土地的命运，去温暖一群人的人生，去传承那些即将消失的美好。


    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照片上。但她是在笑的。


    沈逸尘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怎么哭了？”


    “高兴。”梁云诗靠在他怀里，“沈逸尘，我忽然觉得，重生回来，遇见你，在云溪镇做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当然是。”沈逸尘吻了吻她的头发，“诗诗，你就是为这片土地而生的。为这里的人，为这里的茶，为这里的未来。”


    窗外传来欢呼声——第一批“归耘”茶包装完成了。王强兴奋地跑进来：“梁姐，沈总，快来看！包装太漂亮了！”


    梁云诗擦干眼泪，和沈逸尘一起走出去。院子里，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包装茶叶。淡青色的礼盒，上面是念念画的茶园图——连绵的茶山，劳作的农人，合作社的院子，还有那棵开花的桂花树。


    盒子上烫金印着两个字：归耘。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归乡耕耘，生生不息——云溪镇合作社敬献”


    梁云诗拿起一盒，轻轻摩挲着封面。六年了，这份答卷，她可以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