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暗涌

作品:《揽卿心

    转眼又是药浴之日。


    池婉早早便去了千草居,缠着陈靖调整方子。


    老大夫被她磨得没法子,捋着胡子道:“小姐啊,裴小子那伤是陈年旧疾,急不得。这方子才用两次,哪有这么快换的?”


    “可他说肩胛酸胀得厉害,”池婉眨眨眼,语气轻快,“陈爷爷,春寒料峭,最易引动旧伤。咱们是不是该添点舒筋活络的药材?比如……伸筋草?我记得您说过,伸筋草最擅通利关节。”


    陈靖眯起昏花的老眼,瞅着眼前这笑盈盈的姑娘,忽然哼笑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也罢,加三钱伸筋草,一钱防风,驱散春寒湿气。”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小姐这般上心,老头子我都快以为是给你自己调方子了。”


    池婉脸颊微热,却笑得眉眼弯弯:“父亲的身子,自然要上心。陈爷爷最好了!”


    她抱着新配好的药材走出千草居时,日头已西斜。


    春风拂过,卷起她杏色裙摆,发间一支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在夕阳下漾开柔润的光泽。


    池婉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心里盘算着时辰。


    快到戌时了,裴衍该从校场回来了。


    她想起上次药浴时他颈侧那道泛红的疤,心头便是一软。


    这些日子,她刻意没再提常凌那人,那日他骤然沉默的模样,总在她脑海里晃。她虽爱逗他,却舍不得真让他难受。


    刚走到偏院月洞门,便见一道靛青身影从另一头走来。


    是裴衍。


    他刚从校场回来,额发微湿,紧束的侍卫服衬得肩宽腰窄,手中照例提着一个油纸包。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那总是挺直的脊背镀了一层暖金。


    “裴衍!”池婉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裴衍脚步一顿,抬眼看来。见她笑盈盈的模样,他下意识垂眸,躬身行礼:“小姐。”


    “刚回来?”池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她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可站在他面前,仍需微微仰首。


    “是。”裴衍应道,将手中纸包递上,“今日……是豌豆黄。”


    纸包温热,散发着清甜的豆香。池婉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粗砺的指腹。两人俱是一顿,又迅速分开。


    “你又去城南了?”池婉抱着纸包,声音里带着不掩饰的欢喜,“那家铺子的豌豆黄最是细腻,就是去晚了总买不着。”


    裴衍垂着眼:“属下……去得早。”


    其实他今日特意与人换了值,赶在铺子刚开灶时便去了,只为买最鲜嫩的那一屉。这些他不会说,她也不必知道。


    池婉却像是猜到了什么,笑意更深:“下次别这么赶,我又不急着吃。”她说着,从纸包里拈出一块豌豆黄,递到他面前,“你也尝尝?”


    嫩黄的糕点在她白皙指尖,衬得那手指如玉般剔透。


    裴衍怔住了。


    他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看着她递到唇边的糕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这太越界了,他身为侍卫,怎能吃小姐亲手喂的点心?


    “属下……”他张了张口,想拒绝。


    “尝尝嘛,”池婉却往前递了递,声音软得像春风,“我一人也吃不完。再说了,你总给我买,我请你吃一块怎么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阳光般明媚的坦荡,让人无法抗拒。


    裴衍沉默片刻,终是慢慢抬手。


    他没有去接她指尖那块,而是小心翼翼地从纸包边缘另拈了一块最小的,低声道:“谢小姐。”


    池婉也不勉强,笑着将那块豌豆黄送进自己嘴里。清甜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


    裴衍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心头某处轻轻一动。他慌忙垂下眼,将手中那块豌豆黄放入口中。


    其实他尝不出太多味道,心思全然不在这吃食上。


    -


    净室。


    新调配的药汤颜色比往日深些,热气蒸腾间,带着伸筋草特有的草木清气。


    池婉坐在屏风外,手里捧着热茶,心情莫名雀跃。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绿的春衫,发间只簪一朵初开的玉兰,整个人鲜亮得像是把春光带进了这间屋子。


    “今日加了伸筋草和防风,”她声音轻快,“陈爷爷说,春寒湿气重,最易阻滞筋络。这方能驱湿通利,你试试可还适应?”


    屏风后传来入水声,比前两次都从容许多。


    “……水温正好。”裴衍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紧绷。


    “那就好。”池婉捧起册页,却并不急着记录。她歪了歪头,忽然问:“裴衍,你今日在校场……累不累?”


    这问题与药浴无关,纯粹是闲聊。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停。


    池婉能想象到他此刻微怔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起。她也不催,慢悠悠抿了口茶,等着。


    良久,他才开口:“……尚可。”


    还是这万能的两个字。池婉却不气馁,继续问:“以前常听说赵叔枪法极好,能舞六十斤的铁枪,是真的吗?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是。”裴衍顿了顿,补充道,“赵将军确擅枪术,从前在营中,三十招内没有敌手,只是如今年岁上来,有些体力不支了。”


    他竟主动说了细节。


    池婉眼睛一亮,顺势追问:“那你呢?你也会吗?”


    这话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这样提及往事,会不会触及他不想回忆的部分?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就在池婉想说算了的时候,他低声道:“会,只是许久未练,生疏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池婉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


    她心口微涩,放柔了声音:“无妨,日后有空了再练便是。反正……”她笑了笑,“你刀法好,父亲常说,整个府里没人及得上你。”


    这话是真心的。她见过他练刀,凌厉迅疾,一招一式都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与沉稳。


    裴衍没有回应。但池婉听见,屏风后的水声轻轻晃了晃。


    她知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转而问起药浴感受。这一次,裴衍答得比上次更细致些。


    “肩胛酸胀感……减轻了。”


    “膝弯处有温热感,持续不散。”


    “药气比上次清冽,不闷人。”


    一句接一句,虽依旧简练,却不再惜字如金。池婉低头记录,笔下沙沙,唇角始终噙着笑。


    待问到旧伤疤痕时,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颈侧……可还有刺痛或紧涩感?”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前两次,他都答得含糊。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池婉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紧张。她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就在她准备作罢时,裴衍的声音响起。


    “颜色……似乎浅了些许。”


    池婉笔尖一顿,猛地抬眼看向屏风。


    他说了。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冲上眼眶。池婉慌忙低头,假装记录,笔尖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晕。


    她稳了稳呼吸,才轻声道:“那便好。陈爷爷说,血气活络了,疤痕自然会慢慢淡化。”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别急,咱们慢慢来。”


    “……嗯。”


    这一声应得极轻,却像是裹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池婉不敢再问,转而说起闲话:“对了,我院子里那几株桃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好。我让人收了些花瓣,酿了桃花酿,过些时日便能喝了。到时候……送你一坛?”


    屏风后久久没有回应。久到池婉以为他不会接这话时,他才低声说:


    “小姐厚爱,属下……愧不敢当。”


    池婉却笑了:“有什么不敢当的?一坛酒而已。”她语气轻松,像是说着再自然不过的事,“你总给我买点心,我回赠一坛酒,礼尚往来嘛。”


    她说得这般坦荡明媚,倒让任何推拒都显得矫情。


    裴衍沉默了。


    池婉也不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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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顾自往下说:“我还在里头加了蜂蜜和枸杞,陈爷爷说,春日喝最是养肝明目。你旧伤初愈,正该好生调理……”


    她絮絮说着,声音清甜柔软,像春日暖阳下潺潺的溪水。


    屏风后的人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再无多余言语。


    药浴将尽时,出了个小意外。


    池婉起身去添灯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晃,惊呼出声。


    “小姐!”屏风后水声骤响。


    池婉踉跄两步,慌忙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却见屏风后那道身影已倏然站起——


    哗啦!


    水花四溅,屏风被带得剧烈一晃。


    烛光摇曳间,池婉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屏风倾倒的刹那,她看见了水汽蒸腾中他精悍的上身,湿透的黑发贴在肩颈,水珠沿着贲张的肌理滚落。


    而颈侧那道疤,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像春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然后屏风“砰”地落回原处,隔绝了一切。


    池婉呆立原地,脸颊轰地烧了起来。她慌忙背过身,心跳如擂鼓。


    “小姐可安好?”裴衍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紧绷得发哑。


    “没、没事……”池婉声音发颤,“不小心绊了一下……你、你继续……”


    她听见屏风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他迅速沉入水中。


    然后,便是长久令人窒息的寂静。


    池婉捂着脸,耳根烫得厉害。方才那一瞥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许久,她才稳下心神,轻声道:“对不住……吓着你了。”


    屏风后沉默片刻,才传来他低哑的回应:“小姐无事便好。”


    声音里的紧绷未散。


    池婉咬了咬唇,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屏风边的矮几上。


    “这是陈爷爷调的舒络油,”她声音放得极轻,“若肩胛还酸,沐浴后可揉一些。”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自己……不方便的话,让其他侍卫帮个手。”


    说完,她不敢再多留,匆匆收拾了册页:“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来。”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净室。


    门外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总算舒服了些。池婉靠在廊柱上,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许久才平复下来。


    她想起他方才骤然站起时的紧张,想起他声音里的担忧,想起那道淡粉色的疤……


    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今夜无星,唯有檐下灯笼在春风中摇晃,投下一地暖黄的光晕。


    墙角的桃枝在夜色里探出嫩粉的花苞,暗香浮动。


    池婉深吸一口气,拢紧披风,步履轻快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发间那朵玉兰在夜风中轻轻颤动,仿佛也在笑。


    而净室内,裴衍久久未动。


    他垂眸看着矮几上那个素白小瓷瓶,指尖无意识蜷起。


    许久,他才慢慢伸手,将瓷瓶握入掌心。


    瓷瓶微凉,却烫得他心头发颤。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桃花的浅香。


    而他却清晰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池婉步履轻快地回到自己院中,脸上春风吹拂般的笑意还未散去,却见贴身丫鬟云舒迎了上来,面色有些踌躇。


    “小姐,方才林管家派人来传话,说老爷明日从营中回府,让您晚膳后去书房一趟。”


    池婉脚步一顿:“父亲可说何事?”


    云舒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林管家多嘴提了一句,说老爷今日见了陈大夫,问了许久关于……关于调理旧伤的事,还特意问了裴侍卫的近况。”


    池婉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旖旎暖意瞬间凉了半截。她捏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冷。


    父亲……察觉了吗?


    院中桃花在夜色里静默无声,方才还觉得甜暖的春风,此刻吹在脸上,竟带来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