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暗涌

作品:《揽卿心

    三日后,戌时三刻。


    净室里的灯比上次多点了两盏,将绢素屏风照得透亮些,上面绘着的山水墨影在热气中微微晃动。


    池婉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记录册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缘。


    外头风声阵阵,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


    她想起裴衍上次的话,心头莫名紧了紧。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小姐。”是裴衍的声音,平稳无波。


    “进来吧。”池婉清了清嗓子。


    门被推开,他依旧是一身靛青侍卫服,腰束得紧,佩刀已解下挂在门外。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屏风上,轮廓分明。


    两人隔着屏风,一时都没说话。


    池婉听见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是他正在解外袍的系带。


    那声音极轻,但在过分安静的室内,却清晰得让人耳根发热。


    她忙低下头,假装翻阅册页,墨字在眼前晃,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水声响起,比上次从容了些。他踏入浴桶,带起轻微的水波。


    照例问答开始,他的回应依旧简短,但比上次具体。


    说到左肩胛下的酸胀感时,他顿了顿,补充道:“似有针刺之感,但……过后松快些。”


    池婉认真记下,顺势道:“常公子信中特别提到,若出现针刺感便是药力深入筋骨,是极好的征兆。他这方子果然……”


    “小姐。”裴衍忽然打断她,声音隔着屏风,带着水汽氤氲后的微哑,却有种清晰的打断力。


    池婉一怔,笔尖停在纸上。


    “属下斗胆一问,”他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此次调理,究竟是陈老先生做主,还是那位……常公子?”


    池婉心头猛地一跳,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


    她攥紧了册页,稳住声音:“自是陈爷爷做主,常公子只是提供了几张古方参考,最终定夺都是陈爷爷亲自做的。你……为何忽然问这个?”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响,和药汤热气升腾的微弱嘶声。


    “无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无波,“只是觉得,小姐似乎很看重那位常公子。”


    池婉脸颊倏地发热。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她岂会听不出?一时竟不知是羞是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此刻纠缠,便强行转回正题:“既是陈爷爷定的方,你便安心用着。如今感觉针刺,便是对了症。你且忍一忍,莫要乱动。”


    “……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衍的话又变少了。


    药浴过半,池婉起身端雪梨羹。


    当她目光无意扫过屏风边缘,看见那道疤痕泛起的淡红时,心头剧震,但这一次,她没有慌乱移开视线,也没有逃回座位。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淡红色的痕迹,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涌上来。


    她轻轻将炖盅放在矮几上,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裴衍。”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小姐?”他似乎察觉她没走,声音带上一丝疑惑。


    “我方才看见,”池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颈侧那道旧伤,在热气药力之下,颜色已从紫黑转为淡红。”


    屏风后,一切声响骤然停止。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池婉能想象到他此刻身体的僵硬。她继续道,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这是血气活络、瘀滞化开的明证。药浴……是有效的。”


    她顿了顿,给了他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抛出真正想说的话:“所以,你自己……真的不曾留意过吗?哪怕一次……”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池婉以为他绝不会回答,准备放弃时,屏风后传来极低、极哑的一声:


    “……看过。”


    “那……你觉得,这淡红色,比从前的颜色,可好一些?”她追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又是沉默。然后,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吐息,仿佛将积压许久的什么东西,轻轻呼出了一点。


    “……嗯。”


    一个简单的鼻音,却比千言万语更让池婉眼眶发热。他承认了,承认了变化。


    她没有得寸进尺,只是用最平静自然的语气,说出了盘桓在她心中已久的念头:“陈爷爷说,药浴疏通气血之后,若能佐以针灸,引药力直达经筋深处,效果会更好,淡化的速度……也会快上许多。”


    “当然,”她飞快地补充,语气如常,“针灸需在颈后下针,非同小可。此事不急,你且慢慢考虑。药浴我们照旧。”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便端起空的炖盅,柔声道:“雪梨羹看来合你口味,明日我再炖。时辰到了,我先出去,你更衣吧。”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她靠在廊柱上,仰头望向漆黑的天幕。


    今夜无星无月,云层压得很低。


    想来这夜里,恐怕又将有大雨。


    门内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很快便停了。


    “小姐,可以进来了。”裴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池婉推门而入。


    他已穿戴整齐,墨发还湿着,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视线。


    裴衍躬身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嗯,”池婉点点头,“夜路黑,当心些。”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池婉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许久,她才缓缓走到屏风旁。


    浴桶里的药汤还未完全冷却,深褐色的水面上飘着几片草叶,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池婉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屏风上他方才倚靠的位置。绢素面料微温,还残留着些许湿气。


    不远处的角落里,昏黄的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的剪影。


    池婉驻足看了一会儿,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夜色已深,细雨未停。


    整座宅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轻轻响着。


    可隔着一道院门,她总感觉能听见一阵一阵的刀鞘摩擦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窗纸上已不见刚才那道清晰的剪影,但他一定还在里面。


    也许,他也正听着这边的动静。


    这个念头让池婉心头微微一跳,脸上有些发热。她赶紧转过身,加快步子往回走。


    真是的,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回到房中,池婉并未立刻歇下,她取出陈靖给的方子,目光落在针灸配穴那几行小字上。


    风池、天柱、大椎……皆在颈后。


    她指尖轻抚过那几个穴位的名字,这最后一步,或许才是最难的一步。


    窗外雨声渐沥,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方子仔细收好。


    路要一步一步走。


    至少今夜,她看到了那道疤染上生机。


    这就够了。


    -


    转眼,又到了药浴的日子。


    这三日,裴衍有些躲着池婉。


    并非刻意,只是校场的差事似乎忽然多了起来,回府的时辰总卡得极巧,错开她常在园中散步的时候。


    池婉察觉了。


    她没说什么,照旧去千草居,照旧配药,只是偶尔走过回廊,目光会下意识搜寻那个挺直的身影,然后轻轻抿唇。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戌时将至,净室。


    池婉看着新调配的药汤,有些出神。


    窗外暮色渐合,她忽然不确定他今晚会不会来。


    “吱呀——”


    门被推开,裴衍站在门口,眉宇间比往日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倦色。


    “小姐。”他垂眸行礼。


    “来了?”池婉转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今日添了伸筋草,气味可能重些。”


    “是。”他应道,目光扫过屏风后的浴桶,又迅速移开。


    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一丝说不清的凝滞。


    池婉走到桌边,拿起记录册页,背对着他,轻声开口:“你若觉得不便……今日可以不泡。”


    这话让裴衍一怔。他抬眼看向她的背影,纤细,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


    “将军的旧伤……”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父亲的药方,陈爷爷会另拟。”池婉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裴衍,我从一开始,想治的就是你的伤。”


    她终于说了出来。不再假借父亲之名。


    裴衍瞳孔微缩,手指蓦地收紧。他看着她,唇线抿得死紧,像在抵御什么汹涌的情绪。


    池婉却不闪不避,继续道:“药浴你若愿意,我们继续。针灸的事……你不必现在回答。我给你时间。”


    她将选择权,完整地交还给他。连同她的关切,她的心意,都明明白白摊开在他面前。


    裴衍的呼吸重了几分。他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那氤氲着热气的屏风。颈后的旧伤,似乎在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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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隐隐发烫。


    许久,他极低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池婉心口一松,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点点头,侧身让开:“那……开始吧。”


    这一次,他解衣入水的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缓慢。


    池婉坐在屏风外,听着水声,没有立刻提问。她给他时间适应。


    烛火噼啪一声。


    “水温……”她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日更软。


    “尚可。”他的回答很快,顿了顿,补充道,“药气……很冲。”


    一句平常的反馈,却让池婉嘴角微微弯起。他肯具体描述,便是还在配合,没有彻底封闭自己。


    “伸筋草性子烈,专攻筋络淤堵。你若觉得肩胛处有拉扯感,是正常的。”她解释道。


    “……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全是紧绷,多了些各自思量的余地。


    池婉翻了翻册页,忽然问:“你这两天……校场很忙?”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停。


    “还好。”他答,然后似乎觉得太过简短,又道,“春训,事务多些。”


    “哦。”池婉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


    她没再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他能解释一句,已是不易。


    接下来的问答回归正轨。关于旧伤,裴衍的回答依旧简略,但池婉注意到,当问及颈部的感觉时,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长到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道:


    “看着……似乎好了一些。”


    池婉握笔的手一紧,他终于有点正常的反应了。


    “陈爷爷说,气血活络了,筋结松了,外表自然会有变化。”她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都是你自己忍过来的。”


    屏风后,只有细微的水波晃动声。


    他没有接话。但池婉觉得,他听进去了。


    药浴过半,池婉照例起身。


    她今日备的不是雪梨羹,而是一小罐温在热水里的杏仁茶。


    她将白瓷盅放在矮几上,正要退回——


    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可能是铺地的席子卷了边。


    “啊!”她低呼一声,身子朝屏风方向歪去。


    “小姐!”裴衍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急厉。


    与此同时——


    “哗啦!”


    水花剧烈溅起的声音!屏风被一股力量从后面猛地撞得摇晃!


    池婉慌忙扶住桌沿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


    就在屏风剧烈晃动尚未稳住的刹那,透过那层变得有些歪斜的绢素,她看见了——


    氤氲水汽中,一道猛然站起的、精悍而赤/裸的背影。水珠沿着宽阔的肩背滚落,没入水中。湿透的黑发贴在颈侧,而颈侧那道疤痕,在热气与晃动光影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淡粉色。


    仅仅一瞬。


    “砰!”屏风被里面的人用力扶正,隔绝了一切。


    池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透,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屏风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呼吸声。


    “对……对不起!”池婉慌忙背过身,语无伦次,“我、我没站稳……我不是故意的……你、你……”


    她“你”了半天,说不下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瞥的画面,混乱又灼人。


    良久,屏风后传来裴衍沙哑至极、仿佛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声音。


    “……小姐无事便好。”


    每一个字,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池婉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记录,匆匆抓过册页,丢下一句“我、我先出去!你慢慢来!”,便逃也似地拉开门,冲进了微凉的夜色里。


    门外,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捂着滚烫的脸,大口呼吸。


    完了。


    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而净室内,裴衍沉在已然微凉的水中,闭着眼,额头抵在坚硬的桶壁上。


    水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屏风边矮几上。


    那里,除了那盅杏仁茶,还静静躺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瓶。是池婉慌乱中落下的,一瓶舒络油。


    他盯着那瓷瓶,眼神复杂汹涌。最终,还是伸手,将它紧紧攥入掌心。


    瓷瓶冰凉,却灼得他心头一片滚烫的刺痛。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桃花香。


    而有些东西,在今夜之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