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暗涌

作品:《揽卿心

    池婉刚回到宴席,崔锦绣便举着杯往这边看来。


    “池妹妹方才离席,是被哪片好景绊住了啊?”


    池婉执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笑容清浅:“劳姐姐惦记。不过是见雨后天青,景色宜人,这宴席虽热闹,可美景亦不可辜负,若不仔细欣赏一番,岂不是辜负了造物者一片苦心?”


    瞧见崔锦绣不说话,池婉又接着道。


    “妹妹愚见,赏花赏景,乃至待人接物,心胸开阔些,能容得下不同的好,方是真乐趣。姐姐以为呢?”


    她这番话,引起了旁边一位宫人的注意,其他贵女也被这话题吸引,纷纷转过头来望向这边。


    有的一脸好奇,有的则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崔锦绣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若她同意了池婉的话,不就抬高了池婉,让她大出风头。


    可若反驳,那不就说明她浅薄无知,更显得池婉有风骨。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妹妹……好见识。”


    声音干巴巴的,先前那点挑衅的劲头荡然无存。


    她几乎是仓促地移开目光,低头抿酒,却被呛了一口,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邻近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夫人、小姐,闻言眼中已露出欣赏之色,微微颔首,更多年轻的贵女,则被池婉刚才话语中那份少见的开阔气度所触动。


    那宫人悄悄将这番话传了回去,很快,连主位上的皇后,目光似乎也往这边多停留了一瞬,唇边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笑意。


    一直静立在池婉身后阴影处的裴衍,在她说出这番话时,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


    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池婉刚说完不久,皇后身边的女官款步而来。


    她在池婉席前停下,声音温和却足以让周遭听清。


    “池小姐,娘娘方才听您的言论,甚合宫中雅集和而不同的宗旨。特赐您一匣新贡的雪浪笺,并一套松烟墨,盼您多写些开阔心胸的字句。”


    女官身后的宫人托着锦盒上前,盒盖微启,露出里头洁白如雪的宣纸,和那套透着松香的墨锭。


    席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赏赐不算贵重,却极风雅,更关键的是池婉方才那番话,皇后娘娘不仅听见了,还深以为然。


    池婉起身,盈盈下拜:“臣女谢娘娘赏赐。必不负娘娘期许。”


    她接赏的动作从容优雅,脸上并未露出骄矜之色。


    崔锦绣坐在不远处,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她死死盯着那锦盒,指甲掐进掌心。


    皇后娘娘竟然当众赏了她!就为那几句酸腐之论?


    可她能说什么?


    难道要质疑皇后娘娘的鉴赏?


    她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下头去,饮尽杯中已发苦的酒。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便在丝竹声中散了。


    -


    回府的马车上,夜已深。


    池婉靠在车壁,借着车窗透进的微弱月光,轻轻抚过那匣光滑的雪浪笺。


    纸张触手生凉,细腻如绸,是顶好的贡品。


    车外,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青石板路。


    忽然,车壁传来裴衍低沉的声音:“小姐。”


    池婉微微睁开眼:“嗯?”


    “……皇后娘娘的赏赐,应该很好吧?”


    她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在为她高兴。


    “是啊。”她轻声应道,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划过,“裴衍。”


    “在。”


    “今天……谢谢。”


    她没说谢什么。


    车外沉默了片刻。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轻轻晃动。


    “属下……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依旧平稳,但池婉仿佛能想象出他抿唇垂眼的样子。


    “我知道。”池婉闭上眼,靠回车壁,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柔软,“所以才要谢。”


    车内车外,再无言语。


    马车在池府门前停下。


    裴衍放好脚凳,池婉下车时,许是夜凉腿麻,身形微微一晃。


    这一次,裴衍没有像过去那样等她自行站稳,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稳稳地虚扶在她肘下。


    动作快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池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借力下了车。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实,和那份沉稳的力量。


    她站稳,松开手,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垂着眼,侧脸线条冷硬,耳廓却似乎有些发红。


    “去歇着吧。”池婉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辛苦了。”


    裴衍低头:“是。”


    池婉转身进府,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正要退下的身影道:“记得喝姜汤。”


    那背影顿了顿,应道:“……是。”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池婉的闺房。


    她推开窗,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却忽然愣住。


    窗台上,放着一个简陋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瓷小瓶。


    瓶中,插着一枝带着晨露的白色野花。


    花很小,花瓣细长,洁白如雪,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生机勃勃。


    池婉怔怔地拿起花瓶,转头望向院中。


    裴衍一如往常地在院中值守,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与往常并无不同。


    她低头,闻了闻那朵不起眼却坚韧的小花。


    一股山野间的清气钻入鼻尖。


    再抬头时,她眼里落满了晨光,和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小花瓶放在了窗内书案最醒目的位置,与皇后赏赐的雪浪笺对齐。


    洁白的花,洁白的纸。


    一个来自山野,生机勃勃。


    一个来自宫廷,高贵风雅。


    并排放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池婉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雪浪笺,研开松烟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她抬眼,目光掠过窗台上的小白花,又投向院中那个沉默的身影。


    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玄色染上暖意。


    她唇角微弯,落笔。


    墨迹在洁白的纸上洇开,写下两个字:


    “裴衍。”


    院中,裴衍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那扇窗。


    他看见了她窗台上的小花瓶,看见了她低头写字时沉静的侧影。


    也看见了,她将小花瓶与皇后赏赐并列放在一起。


    那一刻,他紧抿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晨风拂过,带着花香与墨香。


    池婉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对着纸上的墨迹轻轻吹了吹,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托着腮,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忽然笑出了声。


    “真是的,”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快得像窗外的鸟鸣,“明明只是不想跟崔锦绣计较,倒被娘娘夸出个心胸开阔来。”


    她抬眼,目光落向窗外。


    廊下转角处,两个小丫鬟正端着茶点往这边来,见状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看,裴侍卫又在那儿站桩呢。”


    另外一名丫鬟道,“裴侍卫哪天不这样?小姐不是照样不搭理……”


    两人正小声议论着,忽听窗内传来清亮亮的唤声。


    “裴衍!”


    两个丫鬟吓得赶紧噤声,贴着墙根站好,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那道身影便转了过来,几步便到了廊下,隔着敞开的窗,垂首:“小姐。”


    “你进来,帮我研墨。”


    两个小丫鬟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裴衍明显也愣住了,回应:“属下……不会。”


    “不会?那我教你啊。”


    两个丫鬟大气不敢出,看着裴衍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两人忍不住悄悄挪了半步,从转角处探出半个脑袋,朝敞开的房门内张望。


    书房内。


    池婉已经退到了书案的侧后方,与裴衍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她指了指砚台:“你先看,我示范一次。”


    她示范研墨,动作优雅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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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的小丫鬟还想看,却听见一阵咳嗽被吓了一跳。


    此刻,汀雪端了点心过来,眼神冰冷望着两人。


    “不去做事,在这里杵着做什么?”


    两个人瞬间低了头,“汀雪姐姐,我们这就下去。”


    两人匆匆退下。汀雪目送她们走远,这才抬眼,朝敞开的房门内望了一眼。


    她看见小姐正侧身站着,耐心地指着砚台说着什么,而裴衍,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小姐的手势。


    汀雪静静看了片刻,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端着点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屋内。


    “喏,砚在这儿,墨在这儿。你先看,我示范一次。”


    池婉拿起墨锭,站在砚台前。


    “加水,三滴。”


    她用小铜壶精准地点下三滴水珠,水珠在砚池里漾开小小的涟漪,“然后,这样——”


    她手腕轻转,墨锭在砚池中划出圆润的弧线。


    “要慢,要匀,手腕放松,用这里的力道。”


    她一边做,一边轻声解释,偶尔抬眼看他,确认他在看。


    裴衍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确保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印在心里。


    示范完毕,池婉将墨锭轻轻放在砚边,退开一步,让出位置:“你来试试。”


    裴衍上前,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上。那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墨锭,动作生硬得像在握匕首。


    池婉“噗嗤”一声笑出来。


    “手腕,”她只是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轻声提醒,“手腕太僵了。想象你在运剑,剑意要流畅,不是蛮力。”


    她的声音很近,气息几乎拂过他耳畔。


    裴衍依言调整,手腕微微放松。


    慢慢地,他的动作变得流畅起来。


    墨色在清水中渐渐化开,从浅灰到浓黑,砚池里泛起细腻的光泽。


    “可以了。”池婉轻声说。


    裴衍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池婉走到他对面,隔着书案,拿起一支干净的笔,在砚池边缘轻轻一蘸。


    笔尖吸饱了墨,饱满润泽。


    她将笔尖举到两人之间,让窗外的光透过墨色,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看,墨色够了,浓淡正合适,你第一次研墨,就研得这么好。”


    裴衍看着她指尖那支蘸满墨的笔,看着她明亮含笑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小姐教得好。”


    池婉铺开一张新的雪浪笺。


    “既然墨研好了,”她抬眼,眼里有狡黠的光,“那就……看我写个字?”


    笔尖落下,在洁白的纸上划出流畅的墨迹,是一个简单的一。


    “最简单的字,”池婉放下笔,看向他,“但要写好,也不容易。你要不要……试试看?”


    她将自己的笔递给他,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裴衍接过笔。那支笔在他手中显得格外纤细陌生。


    他模仿着她刚才的动作,轻轻落笔。


    笔尖颤抖,墨迹歪歪扭扭。


    池婉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看着,然后轻声说:“再试一次。手腕再放松些,起笔的时候轻一点……”


    裴衍看着她,似乎有了信心,再次提笔,轻轻落下。


    墨迹依旧不够直,但颤抖少了,有了连贯的气韵。


    “有进步。”池婉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欣喜,“你果然很聪明啊!”


    裴衍看着纸上那个字,又看看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再来?”她问。


    “……好。”


    在裴衍练习的过程中,池婉只是静静在一旁陪着他,并没有刻意去打断。


    她凑近了才注意到,裴衍握笔的右手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在虎口处,斜斜绕着指关节。


    “这里,”她轻声问,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虎口位置,“是旧伤?”


    裴衍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