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暗涌

作品:《揽卿心

    御花园东侧的芍药圃,正值花期。


    各色芍药竞相绽放,姚黄魏紫,粉白嫣红,在晨光中摇曳生姿。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说笑,衣香鬓影,比花更艳。


    池婉选了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


    她今日确实无意争艳。


    这身素白衣裙在姹紫嫣红中,像误入花丛的一缕月光,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更显清冷孤绝。


    “池妹妹怎么独自在这儿?”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


    转头,见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崔锦绣,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位不太相熟的小姐。


    三人皆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向池婉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


    “有些乏,歇歇。”池婉淡淡道。


    “妹妹这身衣裳真别致。”崔锦绣在她身边坐下,“不过今日芍药宴,皇后娘娘最爱看姑娘们穿得鲜亮些。妹妹这般素净,倒像是……”


    她顿了顿,掩口轻笑:“倒像是常伴青灯古佛的人似的。”


    这话说得刻薄,另外两位小姐交换了个眼色。


    池婉抬眸,看向崔锦绣:“崔姐姐今日这身胭脂红,衬得脸色极好。只是——”


    她目光扫过崔锦绣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芍药簪:“这簪子的样式,好像是去年的旧款?姐姐戴出来,不怕冲撞了娘娘的喜气?”


    林素素脸色一白,下意识去摸发簪:“你……你胡说什么!这是宝华楼新打的样式!”


    “是吗?”池婉微微一笑,“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姐姐别介意。”


    她说完便起身,不再理会几人,独自走向更深处的一处凉亭。


    崔锦绣咬着唇,看着她的背影,又气又恼。


    凉亭临水,四周种着白色芍药,花开如雪。


    池婉在亭中坐下,望着水中倒影发呆。


    “池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


    抬头,见是忠勤伯府的二公子周文璟,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笑容温润。


    “周公子。”池婉微微颔首。


    “小姐独自在此赏花?”周文璟走进凉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欣赏,“白色芍药清雅脱俗,与小姐这身装扮,倒是相得益彰。”


    “公子过奖。”池婉垂下眼,无意深谈。


    周文璟却似未察觉她的疏离,在她对面坐下:“听闻池小姐精通诗词,今日芍药宴,皇后娘娘待会儿定要行令。不知小姐可愿与在下先切磋一二?”


    这是明显的示好。


    池婉抬眸,看着周文璟温文尔雅的笑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应付一二。


    可此刻,她只觉得累。


    “抱歉,我今日身子不适,恐要扫公子的兴了。”她起身,准备离开。


    “池小姐——”周文璟也站起身,“可是在下唐突了?”


    “不是。”池婉摇摇头,“只是……没什么兴致。”


    她说的是实话。


    目前,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花也好,诗也好,人也好,都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也触不到心里。


    她转身欲走,却忽然瞥见凉亭外的假山旁,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是裴衍。


    他明明该在宫门处等候的。


    可此刻,他立在假山阴影里,目光穿过花丛,正静静望着凉亭这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池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看见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衍迅速垂下眼,转身隐入假山后。


    仿佛从未出现过。


    池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可笑。


    周文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荡荡的假山:“池小姐在看什么?”


    “没什么。”池婉收回目光,声音更淡了,“周公子,失陪了。”


    绕了一圈,池婉在拐角处看见了谢云昭,他正被郑清宜拉着说话。


    “清清。”


    郑清宜看见池婉,果然眉开眼笑,“哎,婉儿,我们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池婉有些好奇,“怎么,说我什么呢?”


    郑清宜笑眯眯凑了过来,“刚在宫门口看见裴衍,我说你没带他,肯定有你的道理。结果这家伙二话不说给他领进来了,这也就算了,一进来裴衍就不见了,你说,这裴衍万一真闯祸了,给你惹了麻烦怎么办啊?”


    谢云昭漫不经心道,“有什么麻烦的,裴兄一身武艺,我可是见识过的,我是怕这宫中不安全,没人保护小婉儿,你懂个什么啊?”


    “我不需要他保护。”


    池婉脸色一下子变了,找了个借口自己一个人待着。


    午时刚过,天色忽然转阴。


    厚重的云层从西北方压过来,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


    御花园顿时乱作一团。


    贵女们惊叫着四散躲雨,宫人匆忙撑伞护送。


    池婉所在的白芍药圃离最近的殿宇有段距离。


    她提起裙摆想跑,却见雨势已大,地上积水横流。


    正迟疑间,一把油纸伞撑在了她头顶。


    转头,竟是周文璟。


    “池小姐,这边走。”他举着伞,伞面大半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


    “多谢。”池婉低声道谢,与他并肩朝最近的廊庑跑去。


    雨幕重重,她眼角余光瞥见假山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正冒着大雨朝她奔来。


    是裴衍。


    他没有伞,浑身瞬间湿透,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往下淌。


    他跑得很快,却在距离她五步处猛地停住。


    因为他看见,她头顶已有一把伞。


    裴衍站在大雨里,看着她与周文璟并肩跑向廊庑的背影。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雨越下越大,将他浇得透湿。


    池婉跑到廊庑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雨幕,她看见裴衍仍站在原处。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在意了,可看见他那样站在雨里,还是会心疼。


    周文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那人……池小姐认识吗?怎么傻站在雨里?”


    池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看着裴衍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回假山方向。


    周文璟还想说点什么,可池婉却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宫宴过了大半,她独自走向临水的静谧回廊。


    月光暗淡,远处乐声缥缈。


    回廊转角处有未干的水渍,池婉心烦意乱,未留意脚下,鞋底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向后仰去。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如电,一步跨前,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带回,惯性使然,她的后背几乎撞进这人怀里。


    那人的手紧紧箍在她腰侧,另一手可能撑住了旁边的廊柱,形成一个将她完全护住的姿势。


    时间仿佛静止。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以及他手臂肌肉如铁箍般的紧绷。


    他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耳畔。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都僵住了。


    最初的惊吓过去后,池婉感受到腰间不容忽视的力量和身后人的体温,一种被冒犯又心慌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开始挣扎:“放开!”


    裴衍像是从梦中惊醒,立刻松手后退一步,但气息未平,垂下眼:“属下冒犯。”


    “冒犯?你现在知道冒犯了?”池婉转过身,直视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因为怒气显得格外亮,“裴衍,你今晚一直躲我,隔着八丈远,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裴衍唇线抿紧,下颌紧绷,不看她,也不回答。


    池婉向前一步,拉近他刚拉开的距离:“说话!”


    裴衍身体微僵,却不抬眼。


    “小姐与……其他公子相谈甚欢,属下……不敢打扰……”


    池婉先是一愣,继而气笑。


    “就因为我和别人说了几句话?裴衍,你是我的侍卫,还是我的主子?我和谁说话,需要看你脸色吗?”


    这一瞬间,裴衍黝黑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一丝凄凉。


    池婉看见他的眼神,原本心里的怒气转为了心疼,语气又软了下来。


    “你……你这衣服湿了不冷吗?”


    裴衍摇了摇头,“属下不冷。”


    “撒谎。不冷才怪。”


    “跟我来。”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裴衍怔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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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挺直的纤细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越走越僻静,远处的宴乐声几乎听不见了。


    池婉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推了推,门竟没锁。


    她闪身进去,裴衍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耳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榻,一套桌椅,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还算干净。


    “把湿衣服换了。”池婉指着榻上叠放的一套灰蓝色粗布宫人常服,“这是备用的,应该干净。”


    她自己则走到桌边,背对着他坐下,望着跳动的灯芯。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裴衍。”


    池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如果不喜欢我跟别人说话,你可以说出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想法,我猜不到你想做什么,我就会生气,明不明白?”


    “嗯。”低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换好了吗?”


    “嗯。”


    池婉这才转过身,看那身灰扑扑的宫人衣服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袖口和裤脚都有些局促,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笨拙。


    他站在那儿,依旧垂着眼,双手无意识地微微握拳,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池婉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忽然就变成了酸软的无奈。她起身,走到他面前。


    裴衍身体明显绷紧了。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话,“你刚才……在雨里站了多久?”


    裴衍的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肯抬眼:“没多久。”


    “看着我的眼睛说。”


    “属下……”他喉结滚动,声音涩然,“看见小姐有人护着……便好。”


    “傻子。”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谁需要你那样看着了?淋病了怎么办?”


    “属下……身体强健,无妨。”


    “无妨无妨,你就只会说无妨!”池婉转回头瞪他,眼眶却更红了,“裴衍,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远远看着,不出声,不靠近,哪怕自己难受死,也不说话?”


    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微温。


    她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烛光和他的影子,认真地说:


    “可我有妨。”


    裴衍瞳孔微缩。


    “我看见你站在雨里,我心里难受。我看见你明明不高兴却硬要忍着,我心里更难受。”


    池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裴衍,你听好了。你是我的侍卫,但首先,你是我池婉看重的人。我不需要你像个影子一样,只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才出现。我……我会担心你,会因为你糟践自己而生气,明白吗?我想让你首先考虑考虑你自己,明白吗?我不是让你当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裴衍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巨大的冲击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池婉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这已是他能表达的极限。她没再逼他,只是轻轻舒了口气,退开半步,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房间。


    “这里应该暂时安全,你先在这里把头发烘干些。”她走到桌边,拿起灯盏旁的火折子把玩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你怎么说服谢云昭带你进来的?”


    “……属下什么都没说。”


    “进来了也就算了,不乖乖告诉我一声,你自己还乱跑,还跑到内苑来了?”池婉挑眉,语气里带上了点大小姐的骄横,“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属下知错。”裴衍立刻低头,恢复了恭顺的姿态,但紧绷的脊背已经放松了许多,“只是……不放心。”


    池婉的心又软了一块。


    她放下火折子,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我该回去了,离席太久不好。你……等雨小些,衣服干些再来寻我。”


    “是。”裴衍应道,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池婉拉开门,清凉带着水汽的风涌了进来。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


    “裴衍,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下不为例。”


    说完,她纤细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与朦胧雨丝中。


    门被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