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嗅到甜汤的香气，秦娘子虽然没醒，但睡梦中一直紧皱的眉头却松开了，叶扶秋安慰了樊悦一会，便准备先回叶记。


    店里何兴母亲也急着用药，临时来了樊家这一趟，已是耽误不少时间，叶扶秋写了张食疗方子的字条留下，又和樊悦叮嘱了些养护病人的注意事项，匆匆忙忙便走了。


    她辰时出的门，等到家时巳时都已过了半，赶紧把药拿给何兴煎上，又给何母诊脉，还好昨晚处置得妥当，现在高热已经降下许多，人也清醒了过来。


    何母攥着叶扶秋的手，连日高烧让她神志有些模糊，可当何兴向她介绍叶扶秋时，虚弱的老人竟颤颤巍巍想要起身，她声音又哑又轻缓的说：“秋姑娘，你就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啊。”


    叶扶秋忙按下她，柔声安抚道：“大娘快先躺好，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管谁遇上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刘大娘——何母姓刘，她缓慢的闭了闭眼，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清泪：“不，只有你，只有你……”


    叶扶秋有些疑惑，没等她反应，就听刘大娘语无伦次道：“我们娘俩一路逃荒到越县，被骗过被赶过，就是没被人帮过，只有你，你怕就是九天玄女下凡、救苦救难观世音转世、王母娘娘跟前的女仙……俺老婆子谢你一辈子，兴儿——”


    刘大娘说了这一长串话，深深喘了口气，才撑起身子用尽力气对何兴道：“我儿快给秋姑娘磕头，俺们乡下人没啥本事，就是记恩，以后我娘俩这条命就卖给姑娘了！”


    旁边何兴二话不说，大步跨上前“扑通”一下就直接在床前跪倒，对着叶扶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东家，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你说了算，你说往右，俺何兴绝不往左！”


    叶扶秋被这过于实诚的母子俩打得措手不及，扶完这个扶那个，嘴里连连喊着：“哎呦，快起来，你们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她简直哭笑不得，只能宽慰道：“不提什么恩不恩的，眼下叶记正是用人的时候，刘大娘早点养好身子，和何大哥一起来叶记帮忙，就是对我最好的答谢了。”


    何家母子二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叶扶秋推辞半天好不容易才离开，出了门闻到院里淡淡的炊烟香气，只觉浑身都松了口气。


    她掀开后厨的门帘，笑眯眯问：“爹，在准备什么好吃的呢？”


    “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


    兜头就是叶父一张冒着浓浓黑气的脸，他举着菜刀从厨案前转过身来，叶扶秋憨憨一笑：“爹小心些，刀……怪吓人的。”


    歪头看去，后厨桌上大大小小摆了几十个盆碗，里面盛的全是提前备好的食材，叶扶秋不在的这一上午，叶父和叶母两眼一睁就是洗菜摘菜，杀鸡宰鹅，忙得简直不可开交。


    叶父抱怨：“咱家就这几口人，哪能接待的了那么多客人，这才第二天，你爹我就要累死了！”


    叶父本就不是什么勤快人，要不叶记从前也不会在他手上败掉，如今接连几天忙下来，他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叶扶秋生怕他撂挑子不干了，赶紧顺毛驴安抚道：“爹再坚持坚持，女儿已经在招人了，很快就有人能帮忙了。”


    她给父亲画着饼，一边思索扩充人手的事，后厨招人的告示已让顾宴苏写好贴到店外，也去牙行挂了单，只等着有合适的人来报道了。


    跑堂小二则由陈河介绍了一个同乡，约好今天就来试工。


    何兴因忙着照顾老母，现下也不好安排他做事，叶扶秋又续聘了开业请的四个帮闲，每人每天三十文工钱，因比市价高上不少，几人干活十分卖力，里里外外帮着干了不少活。


    堂前堂后都好办，唯独最忙的后厨人手不足，叶父没好气催促道：“好吧，赶紧的，秋儿你先帮我把菜备好，你这琥珀锅包肉，太麻烦了！”


    “昨天你非要你娘帮着宣传这新菜，还真有几位客人来预定了，一股怪味，要是客人吃了不喜欢岂不是砸招牌！”叶父唉声叹气，把刀柄往叶扶秋手上一塞，“你想的新鲜菜式，你来做，我可弄不好这玩意。”


    叶扶秋失笑，好脾气道：“好好好，我来做。”


    锅包肉在现世要清晚期才会诞生，在书中的世界里，这道菜对世人是全然的陌生，时菜一般以咸鲜为主，很少有人会做酸甜口的菜式。


    叶父叶母一开始也反对上架锅包肉，可自打叶扶秋在家里做过一次后，这爹娘两人就都不再反对了，只是对客人们是否会喜欢，还是不甚乐观。


    叶扶秋却很有信心，这可是大东北的名菜锅包肉啊！


    她洗净了手，取出块肉质极好的猪里脊，逆着肌肉纹理，切成一片片铜钱厚的大片，再用刀背轻拍，慢慢将肉质锤得松软起来。


    等备好了肉，这边架好一口油锅，加了些柴火，油温上升，不一会儿平静的油面上就冒起了大泡。


    她又取了些绿豆粉芡，加水调成酸奶样的糊状，将肉片放进面糊里抓拌均匀，夹出来的肉片便挂好了薄薄的一层面糊，再丢进热好的油锅里炸制。


    滋啦啦、噼里啪啦，油锅里炸响的声音接连不断，很快，面糊定型，牢牢地包裹在肉片上，捞出一看，裹着面糊的肉片蓬松变白，炸肉的香味也渐渐升了起来。但这还没完，叶扶秋瞧着火候差不多，便将肉片全部捞出备用，待会还得再炸一遍才能保证肉片的酥脆。


    其实那层挂糊该用土豆淀粉，绿豆淀粉炸出来的口感偏硬，不如土豆淀粉来得酥脆，只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土豆，绿豆淀粉已是叶扶秋如今能找到最合适的食材了。于是她开动脑筋，在配方里加了一点点碱水，这样就能使淀粉在油炸时产生更强烈的焦化反应，绿豆淀粉硬韧的缺点便迎刃而解了。


    折腾半天，叶扶秋第一万次叹息，土豆之神什么时候才能眷顾到这片土地呢？


    叹息归叹息，菜还得接着做。


    下锅复炸的功夫也别想闲着，叶扶秋另起了一锅，得先把料汁给备好。锅包肉宜为糖醋口味，叶扶秋在现代做这道菜时很有经验，知道用白糖更好，可这种精制糖的价格在古代委实昂贵，叶记尚用不起，只能用红糖替代，她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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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大块红糖加水融化，又加进米醋、葱姜汁和盐一起烧开。


    米醋比不得现代的白醋，叶扶秋先前试过多次配比，最终选择又加了些山楂片一起熬煮，果酸和米醋的气味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复合味道，清新又酸爽。


    再调一碗淀粉水勾芡，红褐色的料汁便很快变得粘稠起来，油亮油亮，看着十分诱人。


    炉火烧的正旺，料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又甜又酸的气味从锅里升腾而出，叶父路过嗅了一下，被酸得直抽鼻子，可那股特别的气味却刺激得他忍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他站在锅旁一脸矛盾地说：“你这料汁调的，真是怪了，从没人做过这种味，但就是觉得、觉得……”


    叶父语塞，一时找不出语言形容。


    “上头？”叶扶秋试探。


    “对！就是上头！”


    叶父连连点头：“明明是个怪味道，却让人闻了止不住嘴馋。”


    叶扶秋笑起来：“这就是酸甜口的魅力了。”


    试想一下刚出锅的锅包肉，腾腾冒着热气，一股香喷喷的醋酸味直冲鼻腔，再仔细一闻里面原来还带着甜！咬一口又香又脆，面衣包裹着的薄薄的肉片软嫩多汁……这谁能拒绝得了？


    这边调好了料汁，另一边大火复炸的肉片也好了，淡金色的肉片在油锅里翻滚着，细密的气泡不断泛起，油香肉香十分浓郁，捞出来拿筷子敲敲，外壳脆硬，声音竟如击玉一般。


    料汁先盛出去备用，炸肉的锅里也只留一点儿底油，叶扶秋加进切得极细的胡萝卜丝和姜蒜小火炒香，再倒进些炸肉一起翻炒，舀一勺料汁淋在锅边，呼的一下，高温将料汁的味道化作蒸汽，酸甜香气扑了人满面。


    又加了葱丝转大火翻炒几下，热腾腾的锅包肉便可出锅了。


    这会店里还没开始营业，叶扶秋只先炒了点儿尝味，剩下的等有客人点单再现裹上料汁。


    她这边刚盛出锅，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叶父就闻着味来了，他扭扭捏捏拿着筷子，状似无意地说：“爹先替你尝尝味，这新鲜玩意，也不知道客人能不能接受。”


    “爹就放一万个心吧。”


    叶扶秋笑眯眯看着叶父小心翼翼夹起块锅包肉，脆硬的外壳上裹着酸甜的琥珀色料汁，送到鼻端闻闻，米醋那股酸气刺激得他鼻孔都张大了。


    然而绵长后味中的那抹甜，却激得人口水直往下咽，叶父轻轻一咬，咔嚓，锅包肉酥脆的外壳在口中碎裂，外脆里软，露出内里薄而软韧的肉芯，猪里脊的纤维一嚼就断，半点儿也不柴，再嚼几下便被榨出肉汁，鲜香软嫩，不一而足。


    叶扶秋也夹了块锅包肉，琥珀色的外表不如现代版颜色清爽，咬一咬，外壳也不如土豆淀粉做出来酥脆，嗯，只能给自己打八十分，配比还是有待改进。


    叶扶秋检讨了半天，却忽然发现叶父嚼着嚼着，竟然闭上了眼，径直陶醉在这股独特的美味当中，直到叶扶秋叫了声“爹？”，才唤回他的神智：“咳咳，你这锅包肉确实不错，客人们肯定会很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