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笼罩在顾宴苏幼时的的阴霾，除却对他百般折辱的叶家人，最痛恨的便是让他先后失去父母的恶棍胡大。


    重来一世，他早做好了蛰伏一冬，只待春来，一击必中解决此人的准备。


    如今却不必等他如何施为，前世他最厌弃的未婚妻，竟以一种轻而易举的姿态，帮他斩落了这道阴影。


    面前少女的美丽容颜和前世别无二致，可前世今生这同一道倩影却好像渐渐分作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忘不掉过去的憎，却也挣不脱今世的好，巨大而割裂的反差让他生出一种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荒谬感。


    是什么让同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大的差别？


    他看着叶扶秋那秋水般明亮的双眸，试图从里面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


    顶着顾宴苏灼灼的目光，叶扶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她咳了一声：“你都听到了？”


    她想起原著剧情，顾宴苏对胡大恨之入骨，等他有了能力第一个要做的就是为父母报仇，这回先他一步对胡大出了手，他不会有意见吧？


    叶扶秋腹诽着，试探地扬起一个笑：“胡大这混蛋死一万次都不足惜，现在我只能小小的报复他一下，等你以后考上状元了，一定能叫他万劫不复！”


    她皱起脸以示凶狠，还挥了下拳头表明她支持顾宴苏的立场。


    她都这样说了，男主总不能还怪她吧！


    然而话说完，顾宴苏表情却有些古怪，好像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她挠了挠头：“我说错什么了吗？”


    顾宴苏沉默片刻，忽然直白道：“叶扶秋，你缘何待我与从前不同？”


    叶扶秋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她和原主性格天差地别，刚穿书时还遮掩过，只是一天天过下去她便放松了警惕，毕竟连爹娘两人都没提过质疑。


    可面前的男主，却是她这份变化的最直接体验者。


    叶扶秋不想被当妖怪烧了，赶紧敷衍道：“人总会成长的嘛，我以前讨厌你，现在觉得还是叶小宝更讨厌。”


    “这就叫对比产生美！”


    顾宴苏：……


    叶扶秋理不直气也壮，迅速说服了自己：“更何况你长得比他好看，还有学问能帮忙撑场面，对你好点也很合理吧？”


    顾宴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嘴，什么也没再说。


    ……


    这边恶人伏法的热闹终于看完，百姓们也渐渐准备散去，叶记门口却忽然声嘶力竭响起一声：“娘！我错了，原谅我吧！”


    四下顿时为之侧目，街坊们齐刷刷立起耳朵又转了回来。


    只见叶小宝跪在叶母面前：“我是被胡大他们蒙骗才会做出错事，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意。”


    叶母被他拽着裙摆，想到先前他那些吃里扒外的举动，先是愤怒，再是伤心，看着养子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的样子，始终狠不下心拒绝，一时竟同他僵持住了。


    叶小宝看准了叶母心软，便赶紧趁热打铁道：“娘我真的知错了，这么冷的天，你忍心看我无家可归吗？”


    胖墩墩的少年卖乖求饶，还真有不少街坊觉得可怜，竟开始帮腔：“哎呀，小孩犯错情有可原，当娘的哪能这么狠心！”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叶家人一时间竟成了众矢之的，叶父倒是不心软，骂了这逆子几句却反遭街坊们指责，把他气得脑袋冒烟，简直要背过气去。


    “爹！爹你怎么了？！”


    叶扶秋忽然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她一个箭步冲到叶父面前扶住他，面色紧张，关切道：“爹消消气，小心您的心疾！”


    “什——”叶父一愣，刚想说话却被叶扶秋一把按住，她食指在嘴上一竖，小声说，“别说话，听我的。”


    她对着叶小宝一声怒骂：“叶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们！”


    叶小宝见她开口，脸色一慌：“你别乱说！”


    叶扶秋指着叶父恨恨道：“都怪你这白眼狼，父亲差点被你害死了！”


    她痛心疾首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今日偏要说出来，好叫街坊邻居们评评理！”


    “当年我爹娘心善，从慈济院收养了一个孤儿，还给他取名叫做叶小宝，爹娘对他是如珠似宝，从小极尽溺爱，他要星星就绝不给他月亮，这些绝非虚言，相信各位高邻也都看在眼里。”


    安静了许久，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叶小宝，那不是叶记的小霸王吗？”


    这话一出，三三两两开始有人应和：“我作证，叶家娘子对这个儿子那是宠的不得了。”


    “街坊邻里谁没见过，那真是要啥给啥，比对他家亲女儿都好，我还说过呢，哪能这样惯着孩子！”


    叶扶秋停顿片刻，高声道：“爹娘这么多年就盼着把他培养成材，好继承叶家香火，哪知道叶家养他十四年，供他衣食无忧，为他延师教诲，可养出的竟是个恩将仇报的中山狼！”


    “哦？”


    “大家可知道他做了什么丑事？”


    “什么？”


    “他竟然暗中勾结生父，陷害叶家，还要强夺叶家祖产！”


    “他不是孤儿吗？”


    “叶家也这样以为，可其实他生父早就悄悄找过来，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嗬！”


    “原来这白眼狼的生父竟是臭名昭著的赌棍马四，他和胡大一拍即合，用叶小宝作内应，一心想要搞垮叶记，好抢走叶记祖产！”


    “嚯~”


    “没成想我们提前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叶小宝被赶出叶家，还威胁爹娘要搞死我们，把爹气出心疾，差点要了命！”


    “好家伙！”


    “接下来就是大家看到的这一幕了，这叶小宝见胡大倒了台，就赶紧装着认错，瞧准了我娘心善，死乞白赖想回到叶家。对这种忘恩负义之徒，大家说，我们能原谅他吗？”


    “不能！”


    “对，不能！”


    “这养不熟的东西，简直天理难容！”


    叶扶秋说书似的一顿输出，街坊们的态度一下子全倒了回来，纷纷唾骂叶小宝不要脸，把他骂的脸色通红，几乎站立不住。


    “爹也说点什么吧。”叶扶秋拍拍父亲后背，低声提醒。


    在众人一声声支援中，叶显宗的脊背也越挺越直，尤其是叶扶秋在讲述中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大公无私的慈父形象，他顺着叶扶秋的话咳了声，严肃道：“承蒙各位高邻关照，今日就请诸位做个见证，叶小宝此子外结□□，内窃家财，实属狼心狗肺之人，我叶家从此和他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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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后生死祸福，永不相干。”


    “这十来年的养育之恩，就全当我叶家喂了豺狼！”


    “好！”


    “就该这样。”


    周围叫好声一片，叶小宝心知再无机会，面如金纸两股战战，最后只能逃也似的跑到刚被衙役放开的马四身边，低声叫了句“爹”。


    马四正疼得面无人色，闻言对他也丝毫没好脸色：“废物！快扶我回去。”


    挨完杖刑的胡大与马四一群人，顶着百姓们的唾骂，一瘸一拐灰溜溜的逃了。


    叶小宝缀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向叶记的方向，聚拢着人群的叶记门口热闹非凡，叶记一家三口脸上满是笑容，不知在聊些什么。


    一股浓浓的悔意忽然涌上了叶小宝心头。


    ……


    另一边，叶记终于归于平静，叶家夫妇一整天心情大起大落，疲惫之下先回屋歇息了。


    叶扶秋忙活半天也累了，刚伸了个懒腰，就听见顾宴苏轻声问她：“你找了人做托？”


    叶扶秋扬眉：“被你发现啦？你怎么知道不是路人？”


    顾宴苏摇摇头：“哪有这样巧的事，件件有回应，还句句说在点上，显然有人配合。”


    “猜对了，是小六配合我演的。”叶扶秋得意，“小六可聪明了。”


    她招招手，角落里的小乞儿便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叶扶秋掐掐他的小黑脸，指着顾宴苏笑眯眯对他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顾宴苏顾案首，将来是要考状元的，小六想不想考状元呀？”


    小六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宴苏，摇了摇头：“不想。”


    叶扶秋一愣：“为何不想，读书考状元，以后过好日子不好吗？”


    小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六不想读书。”


    叶扶秋皱眉：“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小六犹豫，看到叶扶秋鼓励的眼神，才鼓起勇气自荐道，“我想跟着秋秋姐，想留在叶记，我能帮秋秋姐干活，干很多很多的活！”


    叶扶秋一阵怔忪，小六这些时日帮了她不少忙，瞧着孩子可怜，她便准备同父母说收养小六，供他读书，却不成想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摸了摸小六的头，叶扶秋声音温柔道：“小孩子就是要读书的呀，小六以后就留在叶家好不好？不用干活，以后你就把叶记当家，和顾哥哥一起读书。”


    忽然被点名的顾宴苏表情一怔，叶扶秋戳戳他：“顾哥哥会教小六读书，对不对？”


    顶着叶扶秋催促的目光，顾宴苏无奈点了点头。


    小男孩平日滴溜溜转的眸子定住，呆呆的睁大了眼：“秋秋姐愿意留下我？”


    “对呀，小六这么乖，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收养小六，一是因他乖巧又可怜，二来则是因为叶小宝。


    叶母养了他十余年，闹成现在这样难免容易伤怀，叶扶秋可不想哪天见到母亲心软再把他迎回。收养小六，便是希望母亲移情，不要再为那白眼狼难过。


    把沉浸在惊喜中显得有些傻乎乎的小孩丢给顾宴苏，叶扶秋朝他挥挥手：“好啦，这小泥猴就交给你了，把他洗涮干净，我先去做饭了。”


    她说完转身就去了厨房，全然不顾身后一大一小，大眼瞪着小眼，针尖对麦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