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作品:《山外山

    *


    温浔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她例假向来准时,按理说应该是后天。


    以往每回来的前几天,李小燕都会给她煮红糖水暖宫。


    然而这一次,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受寒的缘故,她不仅毫无征兆提前了,而且肚子还痛,完全疼得直不起身。


    她担心血弄到他床单上,猫着腰站起来,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愧疚夹杂着羞愤,激得她眼泪直掉。


    “对不起。”她细声和他道歉。


    岑牧野仅用了一秒就接受到信号,明白情况后抿了抿唇,俯身,按着她肩膀又把人压回去。


    “坐好。”


    他下鄂绷得紧,浴袍腰带因大幅度的动作而产生褶皱,结松了一半,大片的胸膛露出来。


    怀里清爽的沐浴露香味遮掩了她身上狼狈的腥,丝丝暖意连带着水汽顺肌肤纹理传递过来,令温浔一时忘记了疼痛。


    她有些愣,也有些无助。


    好在他还算镇定:“是不是要用那个。”


    温浔顾不上害羞,点头。


    “书包里面有吗?”


    她又摇头。


    岑牧野叮嘱她别动,匆匆捞起床另一边已经拿出来换洗衣服,快步去另一间屋子换了,甚至没和她打招呼就出了门。


    等温浔缓过劲时,哪儿还再见得着人影。


    昏黄的小灯挥不去残留的暧昧,窗外大抵又下起了雨,紧闭的窗帘亦遮挡不住瓢泼的敲击。


    温浔怔愣坐在原位,手不由自主扣着他的被子,瞬间掐出了一道痕迹。心跳也在幽静的空间内一点点加速。


    待了不知多久,他总算回来。


    浑身再度淋得湿透,隐约冒着寒气。


    “岑……”


    他什么都没说,从手上的大塑料袋里拿出两包黑色小袋,递给她,指尖接触时,他发梢上正好有水珠滚落,溅到她手背,冰凉又滚烫。


    温浔指骨缩回,闷闷自嗓子眼又挤出一句。


    “谢谢。”


    他嗯,绕过她,手扯开床单胡乱团到一块,抱起来,看样子是要去洗。


    “我来吧。”她主动说,脸还是白的。


    岑牧野没让:“有洗衣机。”


    “……”


    他迈出去,忽然想起什么。


    “裤子是不是也要换?”


    温浔没来得及答,他又回了屋,去衣柜那儿翻出一套叠好的旧校服,放下。


    “浴室里的东西随便用,毛巾有新的。”他侧头,睫毛湿漉漉,眼瞳也格外黑,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便替她关好门。


    温浔全程慢半拍。


    ……


    她去卫生间简单处理了一下,手捏着空袋子出来,后知后觉臊得脸热。


    这下。


    她真是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气息了。


    就跟被做了标记一样。


    厨房叮铃哐啷的响动传来,她有气无力,拖着虚浮发软身子挪过去,正巧撞见岑牧野手上端了个瓷碗出来。


    热气腾腾的甜腻味充盈鼻腔。


    温浔本来就紧张,看着他下意识吞咽口水。


    “我洗好了。”


    他低嗯,东西塞给她:“放了点姜,喝完。”


    说着,又回灶台边,拎起购物袋找了找,摆出一板止疼药和一盒彩虹糖:“辣的话吃糖,如果实在受不了再吃药。”


    他沉眸同她对视,余光瞥见她套着自己的夏季短袖,型号大,她穿起来宽松,露出的锁骨洁白,被温差弄得有点泛红:“听药店老板说……应该可以吃。”


    “……嗯。”


    温浔应得很乖,端着碗小口喝,时不时辣得皱眉就停一会儿再继续。


    他环胸依墙等在旁边,不着急也不催促。偶尔看不下去,还会啧声教训她一句:“慢点啊。”


    期间温浔没留神,冷不丁被他吓得一呛,咳嗽起来,他就不紧不慢抬手拍她后背,跟哄小孩似的。


    后来,拍着拍着,他就收了手。注意力不晓得乱晃在哪儿,总之没再往她身上瞅,等她喝得差不多见底以后,才收拾好空碗连锅一起洗了。


    “我去换件衣服,你再歇会儿。”


    他往里走:“等好点了,打车送你回去。”


    “嗯。”


    趁他离开这一会儿功夫,温浔赶紧把脏衣物塞进书包,撑得鼓鼓囊囊。


    洗衣机突然报错。


    岑牧野干脆捞出来,手洗晾好,而后又在浴室待了好久。


    直到温浔敲门说她好了,他才匆忙套了T恤出去。


    -


    程思宁:【他回家辅导你作业?】


    程思宁:【知道你例假,给你煮红糖水?】


    程思宁:【还手洗你弄脏的床单?】


    程思宁:【这他爹的跟谈了有什么区别!】


    肚子又开始疼,温浔被子捂头,顶着屏幕亮光打字回:【可这是意外】


    程思宁:【……】


    程思宁:【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这个问题,温浔没细想过:【也不是】


    程思宁一改曾经不看好的态度,连发三个大拇指,耀武扬威地,看上去还挺唬人,像是鼓励她:【女追男隔层纱】


    yolo:【我觉得】


    yolo:【他没那么喜欢我】


    程思宁:【?】


    她问为什么。


    温浔下巴缓缓抵膝,鼠标划在一旁灰色的头像上。


    yolo:【就是感觉】


    他自始至终处理问题都表现得太冷静,熟练到完全不像生手,这令温浔不由自主地联系起那通电话,一路都在揣测他的过往,却憋着没问。


    程思宁:【那喜欢,是要多喜欢啊】


    温浔刷新屏幕,回:【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脑子乱得厉害,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止不住向外冒,红糖残余的甜度溢满口腔,后味莫名发酸。


    温浔发完这句,手扯开被子,动身去洗漱。


    时间掌握得特好。


    回来时正好看见她的消息。


    程思宁:【唉,你要这么说我能理解】


    程思宁:【毕竟岑牧野性子就那样】


    程思宁:【但我还是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程思宁:【要不这样呢】


    她馊主意说来就来:【咱做个实验】


    【就现在,你给他发你害怕,看他怎么回】


    程思宁:【怎么样?】


    5min后。


    程思宁:【人呢?】


    “【系统提示】橙子不是橘子向您发来一个窗口抖动”


    温浔看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她刚刚回来时路过邻居家才得知,李小燕今晚值夜班,中途还特意回来给她做了顿晚饭。结果没等到她,自己也耽误没吃,没法,电话催魂似地响,火急火燎又赶着去,撞见门口的段婶,这才拜托给她捎话。


    晚归的温浔听说后有点小愧疚,当即借段婶电话,想联系李小燕,没打通,又不了了之。


    也不知道妈妈这会儿忙完没有。


    有没有顾上吃饭……


    程思宁还在信息轰炸:【人呢人呢人呢】


    温浔收回思绪,将鼠标挪回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寸停滞,慢吞吞敲了个“在”字。


    程思宁:【敢不敢啊】


    “……”


    温浔扫一眼列表:【他都不在线……】


    还没打完。


    “【礼物商城】您的好友ylooo1为您送出陪伴小熊,点击可跳转……”


    温浔头皮麻了一瞬,果断打好的字全删了,挑了个晚安表情包终结聊天。


    程思宁:【天呐,你睡这么早】


    温浔没再回,调了个隐身。


    他继续送礼物。


    yolo:【在】


    动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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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looo1:【嗯】


    温浔找不出话题:【你到了吗】


    她没让他下车,估摸来回差不多。


    他不肯正面回答:【你刚刚干嘛呢】


    yolo:【?】


    ylooo1:【看你上线好久了】


    温浔一愣。


    ylooo1:【肚子还疼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


    yolo:【不疼了】


    他嗯。


    又没得聊了。


    ylooo1:【家里有人吗】


    yolo:【啊?】


    她后知后觉出什么:【岑牧野,你是不是压根没走?】


    他很坦诚:【嗯】


    停两秒后又解释:【马上走了】


    有那么半秒钟,温浔魂不附体,如同被人点了静止穴位。


    随后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脚步有些杂乱地扑向窗台,将帘子拉开。


    万籁俱静的深巷,灯火暗淡。


    他逆着光,单膝弯曲倚墙站立,指尖夹了根飘雾的烟,黑色夹克畅怀,衣角翻飞。


    仅指上那一点荧荧亮光,就让她眼中世界全部失色。


    在某个瞬间。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猛地摁熄了屏幕抬头,直直撞入她的眼廓。


    温浔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萦绕着她擂鼓样的心跳。


    天空在此时传来轰鸣。雷电滚滚,乌漆漆的云压得人喘息不得。


    寒风肆虐,明明没有月。周遭青烟弥散,可他眉眼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晰深邃。


    或许是她错觉,街头往日那时断时续的破旧路灯居然也因此渡上了几分温柔。


    他没有笑,神情难得严肃地望着她。


    几秒对视中仿佛蕴含了她无法读尽的万语千言。


    温浔手拽住窗帘。


    他很快敛眸,重新摁亮手机,随意敲几下,收起。再抬眼,和她比口型说:“走了。”


    与此同时。


    沉寂半晌的风扇又开始运转。


    她注视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失神看着水汽蜿蜒,模糊涂满了玻璃,心中也随之淌出了沟壑。


    扭头,电脑亮着光。


    他字不多,只上下两行。


    “ylooo1”撤回了一条消息。


    ylooo1:【没事了,睡吧】


    窗外,倾盆雨势又起。


    温浔却迟迟没再动。


    那天后半夜,接近凌晨,李小燕推门声响惊动了半梦半醒的温浔,她听见餐桌旁细碎的动静,夹杂微波炉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


    很细微。


    她爬起来看,发现q-q他居然还在线。


    两分钟前又给她送了电子礼物。


    门边凌乱无序的脚步声渐近,经过她房外,却没停留,而后又远去。


    浓郁的酒气沿门缝渗入。


    温浔皱眉,还没来得及思量出什么,就听见卫生间传来马桶的抽水声。


    “妈,”温浔夺门而出,掌心抚上李小燕佝偻的脊背,骨骼轮廓单薄清晰,“您没事吧?”她焦急、难过、不知所措,手抖着搀她起身,“是喝酒了吗?”


    李小燕吐过之后缓过神,意识勉强清醒,眯眸,不确定地颤声喊她:“小雨?”


    温浔立刻应:“是我,妈,我在的。”


    “妈没事。”


    温浔扶她躺上床:“我去给您倒水。”


    等她状态终于有所好转,温浔才稍微安心。


    李小燕头晕,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吐息很重,一呼一吸伴随胸腔起伏,剧烈又急促。


    温浔心疼,小腹也跟着绞痛。


    她半趴在床头,忽而没来由地回忆起,岑牧野临走前塞给她的布洛芬。


    以及他自以为销毁了的那句——


    ylooo1:【怕你疼得睡不着,想陪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