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同频心跳

作品:《象牙塔幽灵

    贺鸣云休息了两天,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好多了,又有力气开始折磨自己了。


    吃饱了没事干,又开始忧郁了,又开始忧伤了,又开始自毁倾向了:“江老师,你没说错,我没有保护好学生。我的实力比不过孔富顺,我没办法托举学生,我对自己很失望。”


    这是他今天第三十二回忧郁了。


    江无远一开始心疼不已、温言相劝,次数多了已经逐渐麻木,听他念得头疼。三十多岁的男的了,能自个儿支棱起来吗?需要安慰自己去找AI聊天行吗?


    “怎么又开始自我审判了?今天第几回了?别站着,躺回去。别瞪我,眼睛闭上。嘴也闭上。”


    贺鸣云闭嘴了。


    江无远悄悄点开小春陪你聊app,简单输入了前情,问小春怎么安慰贺鸣云。


    她照着手机念:“首先,这件事你一点都没做错。保护学生的心血是导师的本能,你已经尽力去抗争了。学术圈里的确存在权力游戏,你的憋屈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身在其中不得不低头。孔富顺或许地位比你显赫,但这件事恰恰暴露了他的学术操守问题。而你和小钟的清白、能力和创新思维是偷不走的。你的价值不是一次输赢能定义的,而是这么多年的论文、课题和培养出的学生决定的。要不,周末我们出去喝一杯,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有些事说出来会好受很多,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我接住你了吗?”


    贺鸣云疑惑地看着她:“江老师,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看吧,就说AI无法取代人类。


    江无远放下手机,又说:“贺教授,求仁得仁,种花得花。要拉长时间线,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会知道每个人的结局,才会知道自己的选择值不值得。”


    这话是闵静知跟她说的,前路茫茫时,江无远总是想起她说的。


    贺鸣云轻声说:“可他们不是一直混得很好吗?”


    江无远的心刺痛了一下。不久前,发现王圣伯拿了新闻教育良师奖时,她也一样低落,一样愤怒于世道不公。


    也许事实就是,他们坚持的东西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能力出众的学者在学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比起成果,比起能力,这个体系更认可裙带关系,更崇尚抱团互利。


    为了通过一扇又一扇的窄门,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地折断自己,让自己的身形变小,变得微不足道。直到能丢弃的东西所剩无几,只剩下一颗自尊心。(注1)


    窄门的那头是什么?值得把最后一点自尊都扔掉吗?


    江无远自认为不算特别清高、特别理想主义,她只是腰杆稍微直了点、跪得稍微慢了一点,都吃尽了王圣伯给的苦头。


    贺教授平时在外面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死样子,她还以为他真的不在意这些。


    怎么可能呢?人非草木。


    江无远的心又软了:“你别伤心了,我煮个泡面给你吃吧,吃完我们去找小钟。”


    他完全抓错了重点:“……我是病号,你就给我吃泡面?”


    *****


    贺鸣云简单解释了孔富顺开出的条件。


    钟若晚问:“导儿,你是觉得我需要靠走后门才能找到教职吗?”


    贺鸣云如实作答:“当然不是。只是有这个机会,你很可能能找到更好的学校的教职。”


    钟若晚摇摇头:“不用废话,我不走后门。导儿,你是很厉害,可我也不比你差。不管是学术上还是人格上,我都是你的学生。”


    贺鸣云真乃奇人,听完学生表忠心,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喜悦之色。


    他很严肃地说:“你的本硕背景一般,找好的高校的教职会很难。”


    “这我自己心里有数。”


    贺鸣云又从兜里摸出一张A4纸,上面是一张表格,工整地列着大学校名、所在地区、讲师待遇以及优缺点分析。


    “我之前列了一下,适合你申请的学校岗位,标黄的是我能帮忙打招呼的,”贺鸣云顿了顿,音量低了两格,显得非常心虚,“虽然我打招呼的作用可能……总之,你别抱太大希望。”


    钟若晚冷漠回应:“从来没有抱过希望。我建议你先别去打招呼,别你打完招呼了,人家反而给我穿小鞋。”


    师徒二人说话一个比一个扎心,冷言冷语互相攻击。这么一番以暴制暴下来,两个人的脸色和心情竟然还都明显好了起来。


    钟若晚想的是,可恶的老登,看不起谁呢?钱穆就读了中学,不也当上教授了?人家还是中国现代史学界的宗师级人物呢。看我不争口气给你看看。


    贺鸣云想的是,小钟真是好样的,皮糙肉厚,骨头硬,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多做几个课题,以后她太清贫,借钱给她就是了。


    江无远想的是,好一对奇葩师徒。学到了,以后安慰贺鸣云,不用甜言蜜语,不用AI助力,怼他几句,给他喂点老鼠药吃,他就舒服了。


    钟若晚又说:“导儿,找工作这件事先放一边,我要举报孔富顺。恶不恶心啊,死东西,大老爷们儿的,偏偏抄女学生写的乙女游戏论文,他玩儿得明白吗他?”


    *****


    当然了,既然都不同意和解了,就只剩下硬刚这条路。横竖没好果子吃了,没道理还要受气嘛。


    江无远问他:“我们有证据吗?”


    贺鸣云顾左右而言他:“我一直都让学生把论文过程稿做区块链存证,组会讨论和平时交流的记录也都有,还有一些零散的田野调查笔记。”


    “有非常实的证据吗?”


    “……没有。”


    江无远沉默了会儿,说:“我看过两篇论文了,孔富顺很高明,加上他的地位,会有很多人帮他洗白,说他不算抄袭,顶多算是没有正确引用。”


    “嗯。”


    他们都很清楚,在这个圈子里,老师借鉴甚至抄袭学生成果的,数不胜数。有的老师段位高些,会做得比较隐蔽,比如有意布置和其研究议题相关的作业,然后理所当然地窃取学生的成果。


    在理工专业,抄袭标准是板上钉钉的“客观事实的复现”,实验数据、代码文件、数学模型都是客观存在的,剽窃相对好证明。


    但在人文社科领域,剽窃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你要怎么证明主观表达和论证的相似性?


    而比抄袭论文结构、论点更难定罪的,是对灵感的剽窃。许多学生和年轻学者有苦难言,也许只是在学术会议上简单分享了新的想法,回头就看到圈内大佬发表了相关的文章。


    江无远问过何回,何回说法律保护“思想的表达”,而不保护“思想”本身,这是所谓的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在法律的框架内,剽窃者完全可以剽窃作者的一个核心观点,然后用不同的表达和框架进行重新包装,这至少在法律上,构成抄袭的可能性较低。


    在学术伦理上,这当然是剽窃,举证却非常艰难。


    贺鸣云心知肚明,但手上动作不停。他顺着时间线,专心整理钟若晚论文相关的邮件、聊天记录、田野资料。


    贺鸣云行事风格如此,总是零帧起手修万里长城,一上手就要准备一份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的举报材料,致力于把孔富顺钉死在学术圈的耻辱柱上。


    江无远也没闲着。


    “贺教授,我出门办点事情,你一个人可以吗?”


    贺鸣云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


    江无远买了四杯加浓美式,回到办公室时,贺鸣云已经睡着了。


    他倒是还记得“肚挤眼不能受凉”的祖训,胡乱盖了本书在肚子上,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的。


    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


    看起来也很孤单。


    就像他总是一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双目无神地吃,看得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就像他总是在课间一个人坐着,看着下面叽叽喳喳聊天的学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和他变熟之前,江无远时不时会在校园里碰到他。贺鸣云总是行色匆匆,总是表情严肃,总是……孤单一人。


    所以她以为那些传言是真的,以为贺鸣云傲慢无礼,自视甚高,对待同事学生一视同仁的糟糕。


    其实他是个觉得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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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好好吃、洗碗洗得很干净、受伤了就在家里嘀嘀咕咕的人。


    江无远低声道:“真老土。深夜一男一女一起加班,狗男人累得睡着了,大美女悄悄靠近,然后突然发现——”


    她摸了摸贺鸣云的脸:“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


    马远征快气死了。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教到这么个混账学生。


    别的乡下读书苦熬出头的,好歹还算是凤凰男。贺鸣云算什么东西?大鹅男,天天追着人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上次那个课题答辩还没吃到教训?举报人上瘾了?胡杰还不够?还想自己人缘更差,被全学界的人一起整?”


    贺鸣云平淡道:“你人缘好,不也一样被整了?枪炮无眼,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狗东西刀子嘴钢筋心,一刀捅在马远征最痛的地方。


    “你!你,你这个死样子!”


    “我这个死样子也是你培养出来的。”


    马远征简直要气晕过去了:“上回你说要举报胡杰就算了,弄什么博导匿名评价我也忍了,你在冰洋大学里瞎蹦跶就蹦跶吧,我还能追在你后边擦屁股。你跑去举报京西的老院长,活腻了你!你不想混了你!”


    贺鸣云严肃指出:“他先惹我的。”


    “你哪位啊?你有一官半职吗你?人家还用惹你?你知道他是哪些部门的咨询专家吗?你知道除了他本人,他的学生也可能审你的论文吗?你要死啊,不想干了?”


    马远征气得太阳穴疼,把贺鸣云带过来的证据材料扔在他面前。他其实想扔贺鸣云脸上的,到底是人老了心慈手软,忍住了。


    “你自己觉得胜算有多大?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当年抄过你的张远,不也好好的当着院长?他儿子还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呢,光挨打,不长记性?”


    贺鸣云言简意赅:“当年张远抄我,你也为我出头了。”


    马远征被他噎了下。“结果呢?结果还不如不吭声。你不要老是意气用事,工作哪有不受气的?”


    结果是不仅没抗议成功,还连带着马远征一起被张远派排挤。


    好在马远征有几个成器的徒弟,身居高校、研究所、政府部门高位,他本人也还有些政治手腕,不至于被斗下马。


    但对当时的贺鸣云来说,一向聪明的马远征笨了一回,为他出头,是一个划时代的举动。


    在那之前,他尊重马远征,认为他是很好的导师。


    在那之后,他亲近马远征,把他当作自己的家人。


    他知道他们师徒二人的心,是一样的。


    “你不能这么说,如果当时不吭声,也许他会更嚣张,盗取更多人的成果,”贺鸣云想了想,又说,“而且他儿子一点也不争气,这就是不积德的报应。”


    马远征疲惫不堪:“那我还没儿子呢。大哥不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你别跟我扯东扯西的,我求求你,你就安分这两年,评上教授再说,行不行?你就忍两年,两年弹指一挥间——”


    有条新消息,贺鸣云低头看了眼手机。


    看就看吧,他居然还自顾自微笑了起来,还要马上打字回复。


    马远征怒了:“你有没有在听啊!?”


    贺鸣云抬起头,表情竟然更加镇定自若、坚定不移、一片冰心在玉壶了。


    “老师,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马远征愣了愣,贺鸣云好久没喊过他“老师”了。


    “你当年走的路没有错,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贺鸣云抬眼看了他一眼,居然楚楚可怜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离开了爸妈跟着你……”


    狗东西,说话没轻没重的,都要把他说哭了。


    “……你也知道你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干嘛非要到处树敌?等我退休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贺鸣云刚刚收到的,是江无远发来的微信:“放心吧,还有我。”


    贺鸣云说:“放心吧,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注1:申海哲《淡水鳗鱼的梦》,很好听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