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两个傻瓜

作品:《象牙塔幽灵

    贺鸣云脸色铁青,气得印堂都发黑,感觉马上要去了。他本来平时脸上就没什么血色,像只吸血鬼。现在嘴唇都发白,像只贫血的吸血鬼。


    “深呼吸,贺教授,”江无远见怪不怪,熟门熟路翻出柜子里的菊花,“喝点菊花茶败败火?”


    贺鸣云不置可否,自觉解释:“材料已经交上去了,马老头和京西那边沟通了一次,我也和学委会面谈了一次。结果不好。”


    “说得好简略,似乎略过了很多关键信息。”


    贺鸣云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对方的说辞,脸色更难看了:“贺教授,关于你反映的问题,学校很重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一下,认为只是学术观点上的相似,现在研究热点就这些嘛。孔教授是京西大学标杆性质的学者,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长江学者,他的学术贡献和治学素养是有目共睹的……”


    江无远打断他:“不爱听这些官腔,我要听他们怎么骂你的。”


    贺鸣云幽怨地瞪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开始背诵:“贺教授,你要摆正位置。人文社科是一个圈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成就也脱离不开这个圈子,没有前辈打下的基础,哪里会有你们冒尖的年轻学者?年轻人不要逞一时之快,坏了规矩,破坏了圈子整体的声誉。这件事呢,学校会组织一次非正式的调解会,让双方坐下来谈,达成一个都能接受的方案,好吧?一点小事,闹大了有什么意思呢?”


    江无远把菊花茶递给他:“好了,别气死了。孔富顺自己就是学委会的副主席,京西大学把举报材料内部消化掉,也是意料之中。”


    贺鸣云好委屈,他以为江无远会帮她骂京西学委会,没想到她这么淡定,任他受气,胳膊肘一点不向内拐的。


    江无远把贺鸣云推到电脑面前坐下,点开一个视频给他看。


    前两天,趁贺鸣云埋头整理证据链,江无远赶制了一个短视频,内容是年轻学者研究成果被剽窃,没有指名道姓,但也没藏着掖着,恰到好处地踩在“知情人士觉得骂得好脏、不知情人士完全解不了码”的边界线上。


    贺鸣云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想打舆论战?”


    江无远解释:“你先别急,是小钟一起制作的,我事先征求了她的意见,她同意这么做。”


    “我没有质疑这个的意思,”钟若晚那个狗脾气,她当然同意这么做,而且他也充分信任江老师的职业素养,“我只是担心,引爆舆后很难控制走向,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江无远点点头:“但不止是我,孔富顺也一样。正因为很难控制舆论,所以一旦发酵,京西就很难再内部消化这件事,内部调查不能再草草了事。”


    平心而论,视频做得挺好的,匿名化处理到位,事实和逻辑清晰,感染力也强。但他担心这件事会波及江老师,这本来不应该是她来操心的事。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公知”已经成了贬义词,在互联网上发表旗帜鲜明的意见,甚至只是展示个人好恶,都可能引火烧身。


    吴渺让江老师帮忙披露胡杰事件时,贺鸣云跳出来断然拒绝,就是担心江老师一时心软,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她是一个网红学者,还是个年轻的女性学者,这两个身份都太容易受到攻击了。没想到这次是他的原因,让江老师要以卵击石。


    江无远接着说:“我并不想把重点放在这件事上,我想引发一次关于学术权力监督的公共讨论。孔富顺这么嚣张,这肯定不是第一例抄袭。如果我们只针对这件事件,他确实能用各种手段压下去。但如果有一群人站出来呢?如果那些曾经沉默的受害者,因为看到有人发声而鼓起勇气,也举报他呢?”


    贺鸣云没那么乐观,他不觉得会有受害者跳出来举报孔富顺。学术圈反腐了这么些年,也没见多少真正有分量的学阀落马。


    江无远比他乐观得多,十年前网络上流行的是“黑木耳”“女屌丝”,十年后网络环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曾经沉默的失权群体正在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


    许多事看起来都仿佛精卫填海,但每一粒投入海中的石头,都能引起些微的震动,直到海面无法再保持平静、保持沉默。


    江无远看出他在犹豫,说:“贺教授,你别忘啦,一直都是我们俩一起救猫咪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一点事情也不做呢?”


    贺鸣云盯着她,大脑在高速运转,权衡利与弊,以及按捺他莫名的焦躁感。江老师是对的,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想要对抗权力,有时候需要借助外界的力量。


    “我们等五天,如果星期五还没有消息,我们再讨论,怎么样?”


    江无远摩拳擦掌:“好,周五晚上发,刚好学校行政人员下班,来不及删帖,有两天的发酵时间。”


    “江老师,我说的是‘再讨论’,没让你直接发……”


    *****


    如他们所料,工作日没有任何消息,京西大学的态度昭然若揭,想把这件事就这么平静地糊弄过去。


    江无远先用两个小号试水,没什么水花,一发就限流,不得不上大号。她的大号有两百多万粉丝,平时主要分享教学心得、读书笔记和社会观察。


    贺鸣云指出:“你以前几乎没有发过攻击性这么强的内容。”


    “不是几乎,就是没有,”江无远摇摇头,“平台的议程设置倾向于推广和谐的内容,这类争议话题容易引起混乱,会分裂粉丝群体,也容易被投诉。”


    贺鸣云想说什么,被江无远打断了:“可是,被踩到脚了就要喊痛,被人打耳光了就要还手,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和谐个屁啊?为了赚钱就讨好粉丝、迎合平台,那我不如把号卖了赚笔大的,干嘛受自我审查的窝囊气?”


    “……好,那发吧。”


    贺鸣云不敢看,紧闭双眼。


    江无远好笑道:“贺教授,这又不是核武器发射键。”


    可说呢。


    星期天晚上,贺鸣云看了眼数据,这才不到两天,转发和点赞都超过二十万了。


    江无远没跟他说,她还找熟人搞了个京西大学论坛的账号,在论坛里自导自演,发了个《这个视频说的好像是我们学校的某院长?》帖子,让话题加速发酵。


    等到周二,京西大学行政部门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的时候,“学阀剽窃学生论文”已经上了几轮热搜,还衍生出了专用表情包“好文,偷了”“偷完你的偷你的”,传得沸沸扬扬。


    江无远的视频评论区里,也前所未有地出现了大量骂街粗话和人身攻击。


    贺鸣云眯着眼睛,一条一条地举报。


    江无远还挺兴奋的:“贺教授,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骂呢。在我们传播学看来,黑粉增多是明星走红的预兆之一,争议越大,讨论越多,曝光越多,越容易成为顶流。”


    “你大号是实名制的,这么多人骂你很危险,”贺鸣云觉得她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江老师,我只是内部举报,大多数人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在视频号上直接攻击,每个人都会知道,你会被针对的。”


    “这些骂我的明显是京西大学的水军嘛,谁会在意他们呀。”


    “这个视频动的可不止孔富顺一块蛋糕,心里有鬼的人太多了。”


    江无远见他脸色很差,开玩笑道:“我们的论文不是还在外审中吗,你看,网暴这不就来了,可以补充进去。”


    贺鸣云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


    “叫你不准翻白眼,很明显,”江无远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过来,我们讨论下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贺鸣云百般不情愿,挪了过来。


    江无远从包里摸出一叠纸质材料:“你先看看。”


    贺鸣云快速翻了一遍,眼珠子都要掉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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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你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江无远得意一笑:“常建波帮忙搞到的,保密哦。”


    贺鸣云沉默了几秒。


    “常建波?那天晚宴上,那个紫色的花孔雀?”


    江无远点点头:“和我们学校的风格不同,京西大学的人文社科学院之间关系紧密,孔富顺在京西大学占山称王,话语权很大,特别是和新传学院的杨院长关系匪浅,据说是拜把子兄弟。常建波融入不进他们的圈子,恨屋及乌,早就不爽孔富顺了。”


    贺鸣云问:“你们导师没有帮常建波一把吗?”


    江无远摇摇头:“用后即弃。我这个师兄以为鞍前马后,就能讨王圣伯欢心,他还是高估了王圣伯的良心。还好他自己底子不差,社交能力强,最后还是找到了京西的教职。”


    贺鸣云又问:“你特意拜托他帮忙的?”


    “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搞小动作这方面,我这个师兄可是一流的,”江无远顿了顿,又说,“这次和他聊了聊,其实我对他有些改观。”


    贺鸣云心里立刻警铃大作:“怎么改观了?为什么改观了?有必要改观吗?”


    江无远说:“他还是没有放下王圣伯拒绝推荐他找教职这件事,毕业后他们就断了往来。王圣伯很好面子,每年生日都会让学生们大办寿宴,我是从来不参加,常师兄毕业后也不再出席,把王圣伯给得罪了,后来又给他使了些绊子。”


    贺鸣云大概懂了:“所以他开始理解读博时候的你了?”


    江无远点点头:“我也有点理解那时候的他了。找教职太难了,师兄想讨好王圣伯找份好工作,为了生计罢了。他只是一枚棋子,为难我的从来都是王圣伯本人。师兄现在在京西大学四面楚歌,还能不服输,把自己捯饬得干干净净的,找机会往上走,我还挺佩服的。”


    贺鸣云在网上搜过王圣伯,王圣伯履历光鲜,一度在精菁大学担任副校长,后来辞去职务,去了某所中外合办大学担任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以他的资历和人脉,要提携门生是举手之劳,他却热衷于让学生狗咬狗,不提供任何指导和帮助。江无远和常建波怨恨他,也是人之常情。


    江无远刚刚给贺鸣云看的,是常建波搜集的关于孔富顺学术不端的证据材料,除了常规的证据,他甚至把孔富顺课题组近十年的发表论文和论坛演讲都翻了出来,找到了论文署名模式中的反常。


    一看就非一日之功,暗中调查很久了,恨果然比爱长久。


    贺鸣云不得不承认:“他做这些还挺厉害的,可以去搞纪检工作了。”


    江无远笑笑:“术业有专攻嘛,倒油和拉踩方面没输过。谁愿意天天装孙子呢,我这个师兄一肚子火,早就想报复这些学阀了。”


    贺鸣云把材料装好:“有了这个,我们的底牌就更多了。”


    “嗯。”


    他们对视了一眼,心里却都不轻松。他们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京西方面很快就会反击。


    *****


    很快,京西大学终于有了反应:


    江无远的自媒体账号被禁言了。


    被炸没两天,何回打来微信电话:“江江!你号怎么被炸了!?”


    江无远有点心虚,声音也有点发虚。


    “额,喂?”


    “‘喂’’?你喂什么喂?”何回立刻发现了她的不正常,“江江,你在哪儿?”


    “……怎么了,有事吗?”


    何回心如明镜:“你不在自己家,这个屋的回声不对!”


    江无远吓死了:“你还能听出来回声的不同啊?”


    “你别跟我打哈哈,老实交代吧。”


    “……我在贺鸣云家。”


    “什么?谁?你等等,你不是刚跟他吵架?你不是因为他学生的事,号都被炸了?你为什么在他家?马上开视频,我要看看你穿衣服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