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昭就这么一步一步，踏进了这座威严肃穆的公堂。


    薄薄的光透过敞开的门，轻飘飘的砸在他的身上，却驱不走那缠绕在他身上厚重的阴霾，那是自林叙昭血肉中滋生出的恶意。


    “草民林叙昭，拜见大人，不知大人传草民前来是为何事。”


    林叙昭跪在地上行礼，整个动作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半点差错来。


    “起来吧，本官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人告你谋财害命。林叙昭，你可有话要说？”李弦装模作样的询问道。一身官服套在他的身上，不见朗朗青天，只见阴曹恶鬼，趴在人背上吸血。


    林叙昭顺从起身，挺直脊背站直身子，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袍，因为来的匆忙所以没时间换。可尽管如此，林叙昭却不显窘迫，他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唇角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好似不管置身何地，他都是从容不迫的。


    “草民冤枉，草民自小遵循家训待人谨小慎微，只是不知道从哪得罪了这位，”林叙昭看了眼孟坦，继续说道，“竟然遭到这样的污蔑，真是让人心寒啊。”


    林叙昭早在进门看见孟坦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之前是被人给算计了个透，还有那个初五，约莫着也早就背叛了。至于他之前怀疑的那毒，也可能就是这个初五在暗中加重了量。


    他之前还真是小看他们了，那初五也真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完，林叙昭的目光扫过周遭，轻飘飘的掠过李弦和孟坦，直直地撞进了一双含着戏谑与探究的眼睛里。


    林叙昭一怔。


    这双眼睛的主人珺璟如晔、雯华若锦，举手投足间带着钟鸣鼎食之家养出的贵气，让暗地里的老鼠自残形愧，不敢与她直视。


    林叙昭收回了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充满兴味的笑容，心中的疑窦也是愈发浓厚起来。


    这女子应该就是之前他屡次三番派人去暗杀，结果铩羽而归的那两人之一。单看相貌，还真看不出她竟然能杀他那么多人，真可谓是人不可貌相。


    至于另一个人，林叙昭想起他看见的那个站在李弦旁边的人，心中有了定论。


    初五应该是早就被收买了，往前推，应该是被派去刺杀孟坦时就被策反，而之前他们所认为的计谋，也不过是她想让他们以为的。


    这是一场专门针对他与林家的鸿门宴。


    还真是厉害啊，林叙昭在心中喟叹道，对姜柏舟的兴趣也是愈发深厚，审时度势、足智近妖，也不知是怎样的生存环境，竟是养出了这一号人。


    不过没关系，林叙昭眸光一暗，谁说他没有后手？


    “难不成，是因为你之前向我讨要方子被我拒绝了，然后你就怀恨在心，想要通过污蔑我来拿到方子？孟掌柜，做人可不能这样啊。”


    林叙昭一番颠倒黑白，把自己画成个无辜可怜的模样。


    诋毁完孟坦，他又转而看向李弦，委屈的辩解道：“大人，草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家祖近日病重，草民衣不解带侍候在旁，唯恐出了差错。家里下人都可以替草民作证，草民哪里来的功夫去害人啊，还请大人明察，还小人一个清白。”


    姜柏舟在一旁算是全听明白了。


    该说不说，这林叙昭还真是狡诈，脑子转儿的也是够快。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耍了个心眼，将刺杀与生病的时间线搅在一起，刻意混淆视听，让听的人以为刺杀和生病是同一时间。还有他口口声声说府中下人可以作证，可他府里的人他清楚，全都是签了死契的，真相如何还不是他说了算。


    至于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别人相不相信，那都不要紧，他只是需要给李弦一个台阶，一个可以保他的台阶。


    那李弦明晃晃的跟林家是捆在一条线的蚂蚱，只要没有最直接的证据，没有到迫不得已的境地，他不会放弃他的财神爷，她也就不能把他、把林家全部直接摁死，这注定就会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姜柏舟本来也没想就单凭这件事就将林叙昭打死，她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把他找过来。她真正要做的，是将深埋在地下的污秽糟粕全都挖出来，让他们重见天日。


    她要的，是林家和李弦，一起死。


    “林公子可真是好口才，只是不知道，那放火烧山的事情，你该怎么解释？”姜柏舟在一旁意有所指的说道，她指尖挑着那块碎布，晃晃悠悠垂在林叙昭的眼前。绯色的衣摆映着碎布烧焦的边缘，好似一团没有燃烬的火，在林叙昭的眼中灼灼燃烧。


    林叙昭瞳孔骤缩，目光落在那块碎布上，不禁在心中暗骂，手下那群废物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一点小事儿都干不好，要他们还有什么用。


    不过心里骂的再不好听，面上却还是要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放火烧山这件事早就有了定论，乃是一个采药人半夜上山采药时，不小心把那山给点了。你仅凭一块碎布说明不了什么，或许这只是家里的下人不长眼，粗心大意刮碰了也不一定。”林叙昭坦然说道，言辞间没有半点心虚。


    “还有一事，我刚才就想问了，这位姑娘，不知你是何许人，与这案子又有何关系？”林叙昭将目光放在姜柏舟的身上，光明正大的看着她的眼睛，清俊的眉眼间满是兴味。


    姜柏舟也不惯着他，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更显无情。她懒洋洋的向林叙昭做了个口型，林叙昭看清楚了。


    她说的是：“废物。”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第一次面对面交锋，彼此间谁也不愿就此落了下乘。


    “大胆，此乃嘉懿郡主，不得无礼。”刚才一直在装哑巴的李弦终于学会开口说话了，他假模假样的训斥了两句，实际上话里的偏袒快要溢了出来。


    “原来是郡主殿下，草民在此有礼了。”林叙昭附身行礼，恭恭敬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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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柏舟喉间溢出一声笑，她对两人之间的暗地勾结毫不在意，毕竟蛇鼠一窝的道理她自由便懂。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林叙昭的腰弯下去，跪在她面前，就像是岣嵝的臭虫，令人作呕。


    就这么过了好半响，姜柏舟才终于慢悠悠的开口道。


    “叶公子，公堂之上不必多礼，赶快起来吧。”


    “谢过殿下。”林叙昭利落起身，脸上没有任何的异样，好似刚才被羞辱的不是他，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就跟天生不懂怎么生气一样，“刚才，殿下既然说是草民去放火烧的山，那草民斗胆，还有一问，不知殿下能否为草民解答？”


    “你说，”姜柏舟饶有兴趣的看着林叙昭。


    “草民想问的是，无冤无仇，草民放火烧山的理由是什么？”林叙昭轻轻拍了拍袖摆上沾的灰，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姜柏舟说道。


    “无冤无仇......”姜柏舟在唇齿间咀嚼着这四个字，愈发觉得嘲讽可笑起来。她忽然想起了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那火真的很大，点燃了半边的天，她还想起了火海中的阵阵哀鸣，到最后全都变成了一片的焦土。姜柏舟忍不住嗤笑出声，对着林叙昭，一字一顿道，“你放火烧山，难道不是不是为了除去山里住着的那个碍你眼的人？”


    林叙昭唇角上扬，眉眼间带着些许遮不住的笑意，好似姜柏舟刚才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逗的他实在是忍不住，“殿下您是在说笑吗？按照您的意思，我废这么大的劲，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烧山、放火，就是为了杀一个人？您倒是说一说，是谁，我要杀谁？我倒是很好奇，是谁值得我废这么大力气。”


    “林木槿，还记得吗？”姜柏舟将手中的碎布重新扔给孟坦，后退半步，微微一笑，高高在上的俯瞰着林叙昭，审视着这幅清秀皮囊下，被用人命和血肉浇灌出的罪恶。


    “又或者，要不要我说的再清楚些？五年前，青溪镇疫病肆虐，生灵涂炭，她昼夜不歇，压制出药方救了所有人。可到头来，却是你们出场摘了桃子，抢了她治疗疫病的功绩。之后，你们以权势将她逼上山，迫使她只能蜷缩在那方寸之地，了此一生。可就算如此，你们这些丧心病狂披着人皮的畜生还嫌不够，你们还想要她的命。”


    “证据呢？殿下，您说话做事可要讲证据，哪怕您身份尊贵，也不能随意污蔑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啊。”双方都已图穷见匕，露出了彼此真实的目的。既然如此，林叙昭也就不再藏着掖着，而是褪去了那层温尔文雅的伪装，就这么含笑看着姜柏舟，当年的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早就被堙灭在了时间里，纵然这姜柏舟有再多的恨意，那也已经无济于事，“而且，人已经死了，谁能证明你口中说的一切？”


    “谁告诉你，她死了。”


    “谁告诉你，我死了。”


    两道不同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如同晴天惊雷，狠狠劈向林叙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