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青溪镇又恢复到一片死寂的模样，与白日里的喧哗热闹截然不同。


    两道黑影自屋顶上穿梭而过，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火苗在破旧不堪的油灯中跳跃着，映着老掌柜浑浊的眼睛。他艰难地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烛光，眯起眼仔细看着手中的旧书，时不时的用粗粝的手指抿一下书页。婉娘安安静静的占据着桌子的一角，哈气连天的在那小鸡啄米，手里面攥着一小块蜜饯。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晃动着树枝发出吱呀的声响，室内烛光昏暗跳跃，却在静谧无声中化开了一池的暖意。


    “爷爷，昨天那个姐姐......”婉娘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原本的困意稍稍散去了些。她忽然想起了昨日里的那两个人，想到了双温柔的拭去自己眼泪的手。或许是烛光太过温暖，或许是那双手太过柔软，婉娘想起过去那个在她短暂的记忆中昙花一现的人，“爷爷，我想林姐姐了......”


    老掌柜顿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看向自己年幼的孙女。稚嫩的眉眼间满是惴惴不安，似乎还忘不了昨日老掌柜生气的模样。


    老掌柜叹了口气，妥协一般将婉娘包住，哑着嗓音说道：“昨日，是爷爷的不对，爷爷不该凶你。只是婉娘，你要记住，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林姐姐，知道吗？”


    “我知道了，爷爷。”婉娘将头埋在老掌柜的怀中，闷声回道，“我再也不会提了。”


    “掌柜的您不如给我说道说道，为何这世间，再也没有林姐姐了？” 一道声音在这破败不堪的屋子里乍然响起，惊的老掌柜浑身一颤。他抬起头，一只手将婉娘紧紧抱着护在怀中，一只手攥起旁边的石钵挡在前面，目光狠辣的环视着周遭：“谁？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掌柜的，才刚见过面，您就把我给忘了？”姜柏舟斜倚在门框上，黑色劲袍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肢，腰间的香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抱臂瞧着老掌柜这警惕的模样，眉梢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深夜打扰，失礼了。”


    与此同时，霍酌川也从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他单手抱刀，一身黑衣携着森森寒意，俊俏的眉眼在模糊的光影下愈发深邃。他以保护姿态安静地守在姜柏舟的身边，冷眼瞧着这祖孙二人。


    “是你们，我说过，你弟弟的病我治不了。”老掌柜看向姜柏舟，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香囊时瞳孔骤然一缩。他没有放松警惕，抱着婉娘手逐渐收紧，如同一只躁动不安的老狼，故作凶狠企退威慑敌人以此护住幼崽，“还请速速离开，你们想知道的那些，我也根本都不清楚。”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婉娘安安静静的窝在爷爷的怀里，不吭一声。


    “掌柜的别紧张，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姜柏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展开一看，正是老掌柜挂在墙上的那副《神农尝百草》。


    老掌柜的目光猛地转向墙上，果然它本应该待着的地方，现在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墙面。


    “刚才不小心听到您对婉娘说的话，若有冒犯，我便提前先向您道个歉。”姜柏舟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瞧她的举动分明没有半点的羞愧。姜柏舟单手拎起画卷，另一只空闲的手自上而下，移到最后的落款——“木槿”二字上，指尖轻敲，惊醒些许渺小的尘埃纷纷而来。“若是这世间再没有林木槿这个人，那您干嘛留着她画的这幅画呀，干脆一把火烧了不更干净？”


    “胡言乱语，这画青溪镇里不知道多少人都挂着，我根本不认识你口中的那什么林木槿。”老掌柜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当他再次听到这个被尘封已久的禁忌，他的内心却比他的言语最先给出了反应。


    他忘不了。


    老掌柜其实不叫老掌柜，他叫孟坦，这名字寄予他父母对他最大的期望——“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而他也一直为这个名字骄傲自豪，并为此践行他的一生。这一辈子他去了很多地方，也救了无数人，可以说是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可是，谁能想到临到死了，他偏偏亲手毁了自己的信仰和骄傲。自此，午夜梦回之际，他再也无法坦然入睡，只能怀着愧疚一步一步走向结局，去那阎王前忏悔自己的罪孽。


    躲在爷爷怀中的婉娘，清晰的感受到了那细微的颤抖，她迟疑片刻，抬手附在了爷爷心脏的位置，给予无声的安慰。


    “孟掌柜，我们去过后山，也见过林木槿了，”姜柏舟将卷轴收起，抬步走向孟坦。她的脚步很轻，却又很重，一步一步踩在孟坦心跳的间隙，“当年发生的一切，我已经大体知晓了，如今来见你，不过是想要证实一些事情罢了。”


    她在距离孟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抬臂，将手中的卷轴递向孟坦，与那石钵遥遥相望。姜柏舟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份资料，抬眸向着孟坦扬起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些恳切：“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您坚持了一辈子，到最后，真的能这，弃之如敝履吗？”姜柏舟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孟坦，如同一把利刃，剖开孟坦那层自欺欺人的皮囊，将他真实的内里展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我......”孟坦瞳孔骤缩，愣在了原地。


    “砰！”


    孟坦一时不察，手中的石钵猛地砸向了地面，打破了这暗流涌动的海面。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猫叫，一双幽绿的眼睛透过窗纸幽幽的看着屋里的一切。


    孟坦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婉娘，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以及倒映在其中的自己，万千话语具，被堵在喉口间，吐不出一星半点。


    似乎是察觉到了孟坦情绪的翻涌以及顾忌，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当摆件的霍酌川忽然开口：“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你们的安危。”


    “口说无凭，你们拿什么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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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坦终于开口，尽管声音里依旧带着怀疑与不信任，但姜柏舟可以听出，孟坦已经松动了。


    “我乃永宁侯府的嘉懿郡主，”姜柏舟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抬手扔到孟坦手中，“这玉佩用的是‘错金缕’，乃是侯府独有的工艺，若遇危机，您可持这玉佩去往当铺丰和典，自会有人替你解决一切。”


    孟坦对着烛光仔细查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抬头看了眼姜柏舟，默不作声的将这玉佩仔细收好。


    “两位请坐吧，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便尽管问，我知无不答。”孟坦将婉娘松开，像是妥协一般，接过姜柏舟手中的画轴，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了桌子上，之后带着婉娘，先在一旁坐了下来。孟坦长长的叹了口气，那一瞬间，姜柏舟感觉，他好似又苍老了十年。


    姜柏舟和霍酌川对视一眼，见终于撬开了这人的口，两人也不拖延拖延，就近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不瞒您说，我们今天去后山见过了林神医，对当年的事情也知晓了些许的。只是有些事情，林神医她不愿意多谈，我们也不便多加追问，所以便想来问问您，当年那场瘟疫，到底为何会变成林家的功绩？”姜柏舟说。


    “当年......是我们对不住林神医。”孟坦开口道，艰涩的话语开了个头，后面也就这么顺利的说了下去，“当年那场瘟疫几乎要了我们全镇子人的命，近六成的人都得了病，”婉娘安安静静地靠在孟坦的身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孟坦。


    孟坦揉了揉婉娘的头发，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意味，继续说道："我当时侥幸没有患病，但是婉娘她却染上了这该死的瘟疫。那时的我对此一筹莫展，可笑我自誉医术高超，行医问诊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自己的孙女也救不了。"孟坦自嘲的摇了摇头，“幸好，幸好有林神医，她研制出了如何救治解决这场瘟疫的方子，救了所有人的命。”


    “那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这样，林木槿这个名字也成了这青溪镇的禁忌？”姜柏舟逼问道，霍酌川敏锐的察觉到姜柏舟的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些微不可察的火气，“还有你们，既然她是你们的恩人，那你们又都去了哪里？”


    孟坦羞愧的避开了姜柏舟的眼睛，说：“林家，是青溪镇的地头蛇，他们背后还有官府在撑腰，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实在是，实在是......”越往下说，孟坦的声音也就越低，“当年他们颠倒黑白，说这药方是他们研究的，这自然是假话。只是当时青溪镇已经被封锁了，里面什么情况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有权有势还有声望，自是他们说了算，就算有人质疑，但是什么证据也没有。我们.....也被勒令，不准乱说。”


    姜柏舟冷着眉眼不发一言。


    她将孟坦的话与林木槿所说的拼凑在一起，再加上璇玑阁查来的那些，当年的真相逐渐在她的脑海中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