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林若若低头看着眼前的那双手——曾经执笔的地方现在布满伤口，曾经翻书的手指现在粗肿不堪。


    因此，她缠绕布条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慢。


    “姐，”林小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营造法式》里说，夯土墙要分三层，每层不过尺半，这样才牢实。”他顿了顿，“我今日试了，确实省力些。”


    林若若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见弟弟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微弱的光——那是谈起书本时才有的光。


    原来他白日里那些踉跄的脚步、那些咬牙的坚持，不只是蛮干，那单薄的肩膀在扛起土坯时，心里还在默算着角度和承重。


    布条打完结时，林小山试着握了握拳，嘴角扯出一个笑：“好多了。那我回去了，姐。”


    “好。”


    可林若若看见，他缩回手时，那缠着白布的手指在阴影里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她把线放回针线包，借着油灯的光放好针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弟弟的手——


    那双本应执笔泼墨的手，如今裹着粗布躺在破旧的被褥上，像两朵被风雪打残的白梅。


    转过身的瞬间，两滴热泪轻轻滴在了桌上，也烫热了赵长风的心。


    林小山出去以后，赵长风走过来，看着眼睛红红的妻子，用粗粝的手指轻轻抹去了她眼角的泪，轻声说：


    “别愁，有我。”


    林若若顿时如见到亲人的孩子，猛地扑到他的怀里，“扑簌簌”地掉眼泪，还把眼泪鼻涕全都擦到了赵长风的外衫上。


    之后，看到那鼻涕眼泪一坨坨的洇在赵长风的衣服上，林若若自己都害羞了，之后捂着脸，跑回了卧房。


    现如今，家里有了梁石和阿兰，三个孩子，哦，不，四个孩子现在都不用林若若过多操心。


    而且赵森很有大哥的样子，虽然比赵林还大两岁，有八岁了，可他看上去身材瘦弱，还比赵林矮半头。但他却能和梁石，还有阿兰一起照顾弟弟妹妹了。


    第二日，赵家工地上，梁石身边多了两个陌生的壮实汉子，一看就是熟手。


    赵长风将梁石叫到一边，低声嘱咐了许久。梁石先是惊讶，随即重重点头。


    午后，赵长风套上外衫，对林若若只说去镇上看看木料，便带着那新来的两个汉子，一路直奔林家村。


    林家旧屋静立在村尾，土墙斑驳，茅草屋顶经年未换，在周围几间陆续翻新的村舍对比下，更显颓败。


    赵长风绕着屋子仔细看了一圈，心里有了计较。他没进家门，转身去了村里林里正家。


    林里正见是赵长风，忙迎出来。


    毕竟当年赵长风的三百两聘礼，周围十里八乡，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里正好，打扰了，长风来找您帮个忙。”


    “长风呀，庆德女婿，快进来。”


    林父，全名林庆德。


    林里正是个笑起来很和蔼的老人。


    进了屋里，赵长风开门见山，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又低声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林里正先是推拒，听明原委，又见赵长风态度坚决，便拍着胸脯保证：“长风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必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绝不叫林老哥他们提前知晓，白受惊吓。”


    次日，天色未亮，一队带着工具、拉着材料的工匠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林家村，在林里正的指引下，来到了林家老屋后身。


    他们手脚麻利，先是在旁边空地上，用现成的木材和厚实的茅草，短短两日便搭起一间宽敞结实、遮风避雨的临时柴房。


    第三日，里正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本家后生，配合那些工匠，小心翼翼地将林家屋里所有家什——磨得发亮的旧桌椅、装着杂物的陶罐、床铺被褥、甚至灶房的锅碗瓢盆，一件不落，全部稳妥地搬挪到了新柴房里，归置得井井有条。


    旧屋顷刻间便空了。


    接着，工匠们才开始动手。


    先揭去老旧腐朽的茅草屋顶，剥落不牢的墙泥，破损的门窗被小心卸下。


    赵长风每隔一两日，便在去镇上的借口下，绕道过来查看进度。


    他要求墙体下半截用夯土加厚，上半截掺入更多韧草增强拉力，屋顶要用新晒的、厚实均匀的茅草层层压实，门窗重新制作，务求牢固又保暖。


    王里正确实尽心，日日蹲在工地，盯着工匠们用料、做工。


    “赵家女婿说了，这是给他岳家尽孝心，万万马虎不得。工钱给得足，咱们也得对得起这份心。”里正对工匠们如是说。


    工匠们见主家如此上心，里正又盯得紧，自然更加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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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旧屋的骨架被保留加固，新的泥土混合着切碎的麦草，一板一板地夯上去，墙面变得平整厚实；新制的木窗框架已经安上，等着糊透光的油纸；屋顶的椽子换了更粗的，一层层茅草铺上去，密密实实。


    这一切，在林家三口全身心扑在赵家新房建设时，悄然发生着。


    偶有邻居问起，林里正也只笑呵呵说是村里看林家屋子太旧，帮忙拾掇拾掇，含糊过去。


    赵家这边，工程并未因少了赵长风的时时盯守而懈怠。


    梁石和新来的两个汉子都是能干又负责的，带着众人按部就班。


    铁蛋——如今该叫赵森了，手上的水泡渐渐成了薄茧，他干得更顺手了，不仅削木条，还能帮着递送土坯、清理场地。


    赵林放学后，也会默不作声地加入，两人之间话依然不多，但协作越发默契。


    赵峰和小静则是工地上最欢快的点缀，帮忙递个水、传句话，小静总是把自己那份舍不得吃的零嘴，偷偷塞到赵森手里。


    林若若虽觉赵长风近日似乎格外忙碌，眼神中却少了之前的沉郁，反而多了些踏实的光彩。


    她问起，他只说木料订得顺利，让她宽心。


    她见他虽疲惫却精神不错，便也只当是盖房琐事，细心地将家中伙食调理得更好，每晚为他备好热水解乏。


    这日晚饭，林母揉着酸疼的腰，感叹道：“眼见着长风家的新房一天一个样，心里是真高兴。就是咱家那老屋，今年雨水多，怕是又得漏。”


    林小山给母亲夹菜：“娘，等姐夫这边忙完，我就自己拾掇屋顶，我现在力气可不小。”


    林父闷头喝汤：“不急，先紧着长风这边。咱那屋，能住。”


    林若若听着，鼻子微微发酸，低下头去。


    桌下，赵长风温暖粗糙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林若若抬眼，撞进他沉稳而带着些许神秘笑意的眼眸里，心中那点酸楚忽然就被一股莫名的暖流和安心取代。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筹划什么，但她就是莫名地相信，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在许多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赵家的新房在长高，林家的老屋在蜕变，而两家之间那无形的纽带，也在这一砖一瓦的静默耕耘中，愈发坚韧、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