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本然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夏至观海
夏至时节,泉州港“万国楼”上,鸿儒先生郑夫子正对十几个海商子弟讲授《千字文》奥义: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此乃天地造化之妙。海水咸,因纳百川之盐;河水淡,因源头活水。鱼鳞潜于渊,鸟羽翔于天,各得其所。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此乃上古圣王之道。伏羲以龙纪,神农以火纪,少昊以鸟纪,人皇统御四方。物各有性,人各有司,此乃天理……”
正讲得庄严,楼下码头上传来清亮渔号:
“海咸是盐田,河淡是稻香——
鳞潜是鱼跃,羽翔是帆扬。
龙师不在古,在舵手掌。
火帝不在庙,在灶火旺。
鸟官不在天,在信鸽忙。
人皇不在朝,在爹娘养——”
郑夫子皱眉凭栏,但见码头货堆旁,四五个疍家孩童正围着一个白衣人唱跳。白衣人坐在缆桩上,面前摊着几样物事:一陶碗海水、一陶碗河水、几片鱼鳞、几根鸟羽、一块舵木、一截烧焦的灶柴、一只信鸽脚环、一枚孩童的长命锁。斗笠是棕榈叶与海草编成,檐边缀着几串贝壳。白衣是粗葛所制,洗得泛白,衣摆沾着海风咸涩。木剑横放膝上,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成平安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海的眼睛,正教一个黝黑小童用鱼鳞映日。
“荒唐!”郑夫子拂袖,“海河鳞羽,乃天地大化;龙师人皇,乃上古圣王。尔等疍民,安敢以舵手灶火比之?”
白衣人抬头,声音清朗如潮音:“先生息怒。在下教孩子们辨水看鳞,正是感悟本然——海水咸可晒盐,河水淡可灌田;鱼鳞潜是求生,鸟羽翔是觅食。天地大化,本在日用之间。”
郑夫子冷笑:“你既敢妄议圣王,可敢上楼来论?也让这些海商子弟听听,何为真圣王!”
一、 海河的真味
白衣人随郑夫子上楼。海商子弟见他一身粗布,皆露轻色。白衣人从怀中取出两只陶碗,一碗盛海水,一碗盛河水。
“先说‘海咸河淡’。郑夫子言海水咸因纳盐,河水淡因源头活,极是。然咸淡之别,只在舌乎?在用乎?”
他将两碗水分与众人品尝。海水咸涩,河水甘洌。
“诸位尝出咸淡,可知咸淡何用?”
一锦衣子弟答:“海水不可饮,河水可饮。此用有别。”
“海水真不可饮?”白衣人指向窗外海面,“那疍民常年泛海,渴时何以解?取雨水,储淡水。若遇风浪,淡水尽,则用布滤去海中浮滓,日饮数口,可暂保性命。海水味咸,多饮则渴愈甚,故不可多饮,非不可饮。河水虽淡,然若逢洪涝,浊流滚滚,亦需澄之而后可饮。饮与不饮,在时在法,非在水性。”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盐、一小袋米。
“海水晒盐,得此盐;河水灌田,得此米。盐调百味,米养万民。海水之咸,咸在养人;河水之淡,淡在养人。咸淡虽异,其用一也。”
郑夫子捻须:“然海水终究不可多饮,河水终究可常饮。此乃天地生人之德。”
“天生海水,其味咸;天生河水,其味淡。”白衣人缓声道,“疍民泛海,以雨水为饮,以海水晒盐;陆民居野,以河水为饮,以井水灌田。各取所需,各尽其用。若强以海水为饮,则不适其性;若强以河水晒盐,则不循其理。明其性,顺其用,方为真知。”
二、 鳞羽的真道
日头正烈,海风穿楼。白衣人取出那几片鱼鳞、几根鸟羽,置于案上。
“二说‘鳞潜羽翔’。郑夫子言鱼潜鸟翔,各得其所,极是。然潜翔之道,只在形乎?在性乎?”
他将鱼鳞掷入海水碗,鳞浮于水面;又将鸟羽掷入空中,羽飘摇不落。
“鱼有鳞,方可潜游;鸟有羽,方能翱翔。此形也。然鱼何以潜?为避敌,为觅食。鸟何以翔?为迁徙,为求生。潜翔是形,求生是性。”
一子弟问:“鱼离水则死,鸟折羽则亡。此乃天命,岂是求生?”
“求生者,天命之所系也。”白衣人遥指窗外海鸥,“海鸥掠水捕鱼,所以求食;鱼潜深水避鸥,所以求生。一捕一避之间,鸥得食以续命,鱼得活以延嗣。天地生万物,各禀其能:鱼有鳞,故能潜渊;鸟有羽,故能翔空。潜翔虽异,各尽其性,而万物得以并存。”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渔网、一根箭矢。
“人见鱼潜,制网以捕;见鸟翔,造箭以射。此人力之所及,亦取用之道也。捕鱼为食,射鸟取羽为用,皆所以资生。然若竭泽而渔,则来岁无鱼;覆巢取卵,则来年无鸟。鱼不暇潜,鸟不暇翔,则生生之道息。鳞潜羽翔,天地生物,各赋其能,使之各得其所。人处其间,亦当知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使万物各遂其性,则潜翔之道,可以长久矣。”
郑夫子沉吟:“然《千字文》明言‘鳞潜羽翔’,是教人守分安命。鱼不当翔,鸟不当潜,人亦当各司其职。”
“守分是守性,非守形。”白衣人正色,“鱼潜是守鱼性,鸟翔是守鸟性。人之守分,是守人性。人性为何?仁也,义也。渔人捕鱼,留小鱼;猎人射鸟,避雏鸟。此仁也。取用有度,不竭不尽,此义也。守此仁义,方是真守分。”
三、 龙师的真身
白衣人取出那块舵木,木质黝黑,掌痕深嵌。
“三说‘龙师火帝’。郑夫子言伏羲以龙纪官,神农以火纪官,极是。然龙师火帝,只在古乎?在今乎?”
他将舵木传与众人观看:“此舵出自‘福船张’之手。张舵师掌舵四十年,风波不惊。渔人称其‘海龙王’,因他知海如知掌纹,掌舵如驭龙。此可是龙师?”
又取那截灶柴:“此柴出自‘粥婆李’之灶。李婆婆在码头施粥三十年,薪火不息。饥者称其‘活菩萨’,因她燃灶如燃心,施粥如施恩。此可是火帝?”
郑夫子愕然:“龙师火帝,乃上古圣王,岂是舵手灶婆可比?”
“圣王者,圣在何处?王在何处?”白衣人问,“伏羲圣在教民渔猎,王在统领部落。张舵师圣在教子侄掌舵,王在一船安危。神农圣在教民耕稼,王在尝百草。李婆婆圣在教邻舍互助,王在一灶温饱。圣在利民,王在安民。利一船,安一灶,可是圣王?”
一子弟反驳:“圣王治天下,舵手只治一船,灶婆只暖一灶,岂可同日而语?”
“天下者,万船之集,万灶之和。”白衣人缓声道,“无舵手,船覆人亡;无灶婆,饥者无食。一船不安,则船人忧;一灶不暖,则食者寒。张舵师之‘海龙王’,保百船平安;李婆婆之‘活菩萨’,暖千人肚肠。此非圣王之功?”
他指着楼外千帆:“这泉州港,万商云集。若无千万个‘张舵师’,货何以通?若无千万个‘李婆婆’,工何以食?龙师火帝,在古为圣王,在今为匠人,为善人。圣王之心,在利民安民,此心古今一同。”
四、 人皇的真容
最后,白衣人取出那枚孩童的长命锁,锁上刻“平安”二字。
“四说‘鸟官人皇’。郑夫子言少昊以鸟纪官,人皇统御四方,极是。然鸟官人皇,只在朝乎?在野乎?”
他将信鸽脚环与长命锁并置。
“这脚环,出自‘信鸽刘’之手。刘老丈养鸽传信五十年,泉州至广州,千里一日达。商贾称其‘飞奴官’,因他传信如使鸟,无远弗届。此可是鸟官?”
“这长命锁,出自‘银匠陈’之手。陈银匠打锁三十年,锁锁刻‘平安’。父母为子女求锁,是求平安长大。子女称父母为‘家中皇’,因父母养育人,如人皇育万民。此可是人皇?”
郑夫子怔住,半晌道:“鸟官乃朝廷职司,人皇乃天下共主,岂是匠人父母可僭?”
“官者,管也。皇者,大也。”白衣人正色,“刘老丈管千里传信,是‘信官’;父母管子女成长,是‘家皇’。朝廷设驿传官,管的是公文传递;刘老丈传的,是商货行情、家书平安。朝廷设州县官,管的是赋税刑名;父母管的,是衣食教诲。官有大小,其心一也:使事通,使人安。”
他指着楼下码头:“那税吏,是朝廷鸟官,管货物出入;那父母,是家人皇,管子女温饱。税吏勒索,则货不通;父母苛责,则子不安。鸟官人皇,不在名位,在作为。使物通人安,便是好官好皇。”
众子弟默然。白衣人缓声道:“少昊以鸟名官,是因鸟司昼夜,人效其勤。今刘老丈以鸽传信,效鸟之捷,可是鸟官?人皇统御四方,是使万民得所。今父母育子女,使有所养,有所教,可是人皇?上古圣王,本从百姓中来。百姓日用,自有圣王之道。”
五、 夏至的启示
日影西斜,海港千帆归泊。白衣人邀众人下楼,到码头粥棚。李婆婆正施“夏至粥”,以新麦、海菜、鱼脯熬成,香气扑鼻。
白衣人盛粥分与众人,缓声道:“今日夏至,郑夫子教各位‘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这是天地本然,是上古圣王。”
他指着眼前大海:“这海水咸,渔人晒盐;这河水淡,农人灌田。咸淡有别,各养其人。”
又指着归帆:“那鱼在舱中跳,是潜而得;那鸥在帆顶翔,是翔而食。潜翔有道,各得其所。”
再指着码头众人:“张舵师掌舵如驭龙,是今之龙师;李婆婆燃灶不熄,是今之火帝;刘老丈飞鸽传信,是今之鸟官;父母育子成人,是今之人皇。圣王不在古,在眼前。”
郑夫子端粥在手,对子弟们道:“今日这堂课,老夫加一句:海咸河淡,咸淡皆养人;鳞潜羽翔,潜翔皆求生;龙师火帝,师帝在利民;鸟官人皇,官皇在安人。天地万物,各得其所;古往今来,圣心一同。尔等可记下了?”
众子弟齐声:“记下了!”
“那便饮粥吧。粥中有新麦,是河灌之田所出;有海菜,是海咸之水所生。咸淡合一,养人身心,便是天地之恩、圣王之德。”
尾声·海港本然
自那日后,万国楼多了块海石碑。
郑夫子仍讲学,但每讲“海咸河淡”,必问子弟:“你可曾尝海水晒盐?可曾饮河水灌田?”每讲“鳞潜羽翔”,必问:“你可曾见渔人撒网?可曾见鸽奴传书?”每讲“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必问:“你可曾敬舵手如龙师?敬灶婆如火帝?敬信使如鸟官?敬父母如人皇?”
他在楼前立海石碑,刻白衣人当日语:
海咸养盐,河淡养稻
鳞潜求生,羽翔求食
龙师在舵,火帝在灶
鸟官在鸽,人皇在家
本然在日用,圣王在民间
海商子弟每月需访码头,问舵手风涛,问灶婆炊煮,问信使邮传,问父母养育。有子弟问:“这能助家业么?”郑夫子答:“家业在货通,货通在路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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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顺在人安。不知日用,不知民情,纵有万船,何益于世?”
后来泉州兴起“本然节”——每年夏至,舵手、灶婆、信使、父母齐聚码头,各展其“本然”:舵手展舵,灶婆展灶,信使展鸽,父母展儿女。郑夫子主礼,颂曰:“舵手驭船如龙师,灶婆燃火如火帝,信使传书如鸟官,父母育子如人皇。此四民,可称今之圣王。”观者动容。
那白衣人再未出现,但每年夏至,泉州港总有陌生人来献一物:或是一罐海水,或是一袋河米,或是一片鱼鳞,或是一根鸽羽。献物人总说:“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本然在眼前,圣王在人间。”
郑夫子耄耋之年,将万国楼改为“本然堂”,中悬四物:张舵师遗舵,李婆婆旧灶,刘老丈鸽铃,陈银匠长命锁。下书:
“讲学六十年,方知学在日用。
海咸河淡,是养人之味。
鳞潜羽翔,是求生之道。
龙师火帝,是利民之心。
鸟官人皇,是安人之责。
白衣一点,夏至开蒙。
从此论道先论用,谈圣先谈心。”
夏至之日,老儒生临海观帆,但见千帆竞发,万舸争流。码头上传来隐约渔号:
“海咸是盐田,养得万家咸——
渔娘晒盐手皴裂,换来白盐调美味。
河淡是稻香,养得万家饱——
农人插秧腰背弯,换来白饭满碗香。
鳞潜是鱼跃,养得渔家笑——
一网撒下千斤鱼,换得妻儿新衣裳。
羽翔是帆扬,送得商货到——
万里风涛舵手掌,换得珍宝满船装。
龙师是舵手,火帝是灶娘。
鸟官是信使,人皇是爹娘。
圣王不在古,在咱渔港忙——”
他捻须微笑,对海举碗:“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这十六字,老夫解了六十年,今日方解透。透在何处?在盐田,在稻浪,在鱼舱,在帆樯。天地本然,在养人;古今圣王,在利民。本然日用,便是大道;利民安人,便是圣心。”
海风浩荡,千帆如云。本然无言,圣心常在。而这心中,有海咸,有河淡,有鳞潜,有羽翔,更有滚滚红尘里,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温暖、生生不息。
本章诫世
一、 本然真义训
-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 破解法:观本然者,自问“海河何以咸淡?鳞羽何以潜翔?龙师火帝何圣?鸟官人皇何王?是天地之性,是万物之道,是古圣之德,是今人之行?”
二、 四本四然
- 海咸河淡——是水之性,更是养人之用。咸可晒盐,淡可灌田,咸淡有别,其用一同:养人
- 鳞潜羽翔——是物之道,更是求生之能。鱼潜为避敌觅食,鸟翔为迁徙求生,潜翔各异,其本一同:求生
- 龙师火帝——是古圣之名,更是利民之实。伏羲教渔猎,神农教耕稼,其圣在利民。今之舵手灶婆,利一船暖一灶,亦是圣心
- 鸟官人皇——是上古之制,更是安民之责。少昊以鸟纪官,使人司其职;人皇统四方,使民得所。今之信使父母,通音信育子女,亦是官皇
- 四明:天地万物,各具本然。海河咸淡是其性,鳞羽潜翔是其能,龙师火帝是其名,鸟官人皇是其制。性在用,能在生,名在实,制在责。明本然,则知咸淡皆养人,潜翔皆求生,圣王皆利民,官皇皆安人
三、 日用圣心
- 深层隐喻:天地生人,予海河以养,予鳞羽以生。人观天地,制名分,立圣王,设官皇。然海河不自知咸淡,鳞羽不自知潜翔,天地不自知生养。咸淡在人舌,潜翔在人目,生养在人心。人立天地间,当明本然:海咸是盐,河淡是稻,鳞潜是鱼,羽翔是鸟。盐养人,稻养人,鱼养人,鸟传信。养人利物,便是圣心;通音安家,便是王政。古之圣王,今之百姓,其心一同
- 终极指向:世人论道,易入歧途:以咸淡为玄理,不知是养人之味;以潜翔为天道,不知是求生之道;以龙师火帝为远古神话,不知是利民之实;以鸟官人皇为上古典制,不知是安人之责。真正的本然,在渔人盐田,在农人稻浪,在舵手掌舵,在灶婆燃火,在信使传书,在父母育儿。日用之间,自有圣王之道;寻常之事,自有官皇之责
夏至本然偈:
夏至泉州万国楼,郑师讲学论圣王。
海咸河淡鳞羽翔,龙师火帝鸟人皇。
白衣码头说故事,咸淡是味潜翔是生。
圣王在民不在古,官皇在家不在朝。
从此论道先论用,圣王原是百姓心。
后世叹:
海咸河淡是水情,养得万民是本性。
鳞潜羽翔是物能,求生存续是天道。
龙师火帝是古名,利民安人是其实。
鸟官人皇是古制,通音育子是其责。
郑师讲学重经典,白衣说理重日用。
从此本然在眼前,圣王原是爹娘心。
正是:
夏至泉州说本然,万国楼前论圣王。
海咸河淡鳞羽翔,字字玄奥句句深。
白衣码头说故事,本然是日常圣心。
从此论学先论用,圣王自在渔港中。

